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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终会老去,也终会死去 程胜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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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胜利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是在她十九岁那年。
那是一个普通的秋天。树叶还没黄透,风还没变冷,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她奶奶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奶奶的声音一向是中气十足的,哪怕是骂人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可那天,奶奶的声音是沙哑的、颤抖的,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弦。
“你姨婆,走了。”
姨婆。程胜利愣了一下,大脑花了几秒钟才把这个称呼和具体的人对上号。姨婆是奶奶的妹妹,住在乡下,一生没有结婚,没有子女,一个人住在一栋老房子里。程胜利对她的记忆不多,小时候过年的时候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话不多,总是在笑。她会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塞到程胜利手里,说“吃吧吃吧,姨婆给的”。
程胜利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姨婆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某年过年,也许是她上大学之前的某个暑假。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个瘦小的、总是笑的老太太,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
“怎么走的?”程胜利问。
“老了。”奶奶在电话那头说,“就是老了。身体不行了,器官衰竭,医生说没有抢救的必要了。走得还算安详,不痛苦。”
老了。这两个字在程胜利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老了就会死,这是一个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道理,但知道和感受是两回事。当你真正面对一个你认识的人、一个有名字有面孔有记忆的人“老了然后走了”的时候,那句话就不再是一句抽象的道理,而是一个具体的、沉甸甸的事实。
程胜利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室友在下面刷剧,笑得很大声。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和男朋友吵架。全世界都在正常运转,只有程胜利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人死了,一个她认识的人死了,而世界没有任何变化。太阳照常升起,食堂照常开饭,课程表上的课一节都不会少。生和死之间的距离,原来这么近,又这么远。
她想起姨婆给她糖的样子。那双瘦瘦的、布满皱纹的手,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递给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而那些糖的味道,她早就忘了。现在连给糖的人,也不在了。
那是程胜利第一次意识到,死亡不是电影里演的轰轰烈烈的事情。它不会提前通知你,不会让你做好准备。它来的时候,就像一阵风,轻轻的,悄悄的。然后一个人就不见了。你甚至来不及说再见,来不及问那些你一直想问的问题,来不及告诉她“我记得你的糖”。
姨婆去世之后,程胜利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状态里。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隐隐的、持续的低气压。她开始注意到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比如宿舍楼下那棵老槐树,她每天经过它,但从没想过它已经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比如食堂打饭的阿姨,她每天对着她笑,但从没想过她也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开始意识到,每一个人都会死。不是理论上的“每一个人”,而是真真切切的、就在她身边的、她认识的、她不认识的每一个人。宿舍里的室友会死,食堂阿姨会死,那个在图书馆里总是坐她斜对面的男生会死,她自己也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的意识里,拔不出来。
二
真正让程胜利开始认真思考死亡这件事的,不是姨婆的去世,而是她大学同学林知夏的故事。
林知夏是程胜利大学同班不同寝的同学。她们不算特别亲近的朋友,但也不陌生。一起上过课,一起做过小组作业,偶尔在食堂碰到了会坐在一起吃饭。林知夏是一个很安静的女生,不怎么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她成绩不错,总是坐在教室前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
大二那年,林知夏开始频繁请假。一开始是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两三次,再后来她干脆不怎么来上课了。程胜利一开始没太在意,以为她家里有事,或者身体不舒服。直到有一天,辅导员在班会上说,林知夏因病休学了。
没有人说得清是什么病。有人说是一种罕见的血液病,有人说是什么免疫系统的毛病,也有人说就是普通的病,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各种说法在同学之间传来传去,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程胜利给林知夏发过几条微信,问她怎么样了。林知夏回复得很快,说“没事,就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不用担心”。语气很轻松,还加了几个表情包。程胜利也就没再多想,觉得大概真的不是什么大问题。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林知夏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不是那种减肥成功的瘦,而是一种病态的、皮肤贴着骨头的瘦。她的脸色发黄,嘴唇发白,头发也稀疏了不少。她走路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花很大的力气。她不再坐在教室前排了,而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有时候听着听着课就会趴下去。
同学们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都有数了。没有人问“你得了什么病”,因为那个问题太重了,重到没有人有资格问。大家只是默默地对她好一点——帮她占座,帮她记笔记,帮她带饭。林知夏笑着说谢谢,笑得很淡,像秋天的阳光。
那年的冬天,林知夏的病情急转直下。她又住进了医院,这次没有再回来。程胜利去医院看过她一次。病房里很安静,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林知夏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管子,手背上全是针眼。看到程胜利来了,她笑了一下,说“你来了啊”。
程胜利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说“你会好起来的”太假了,说“没事的”太敷衍了,说“加油”太轻飘飘了。那些平时用来安慰人的话,在真正的绝症面前,全都变成了没有重量的空气。
林知夏大概看出了她的窘迫,主动开口说:“你不用想着说什么安慰我的话。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不是那种“我要表现得坚强”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接受了的平静。
那天她们聊了很多,聊了以前上课的事情,聊了同学们的近况,聊了程胜利最近在追的剧。就是没有聊病,没有聊死,没有聊那些太沉重的话题。程胜利走的时候,林知夏说:“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杯奶茶吧。好久没喝了。”
程胜利说好。
但她没有等到下一次。
三天后,林知夏走了。
程胜利是第二天才知道的消息。那天她正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是班长的消息:“林知夏昨晚去世了。”短短几个字,程胜利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突然不认识了。她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旁边的同学注意到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她没有哭。她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课,继续记笔记,继续在老师提问的时候举手回答。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看出来她刚才收到了一个朋友去世的消息。
下课后她一个人走到操场,在跑道边坐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她忘了穿外套,冻得嘴唇发紫,但她不想回去。她就那么坐着,脑子里反复回放林知夏的那句话——“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杯奶茶吧。”
没有下次了。
林知夏走的时候,二十一岁。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子,还没来得及看完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爱一个人,还没来得及做很多她想做的事情,就这么走了。程胜利想起林知夏坐在教室后排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瘦,那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她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说“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时的平静,想起她说“给我带一杯奶茶”时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可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一直都知道。从她生病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了。但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没有哭天喊地,没有怨天尤人,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能上课的时候去上课,能和同学聊天的时候聊聊天,能喝一杯奶茶的时候喝一杯奶茶。
她在活着,直到她死的那一刻。
林知夏的葬礼,程胜利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自己看到那个场面会崩溃,怕自己哭得不成样子,怕自己成为葬礼上那个“情绪失控的人”。她给自己的缺席找了很多理由,但其实只有一个真正的原因——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死亡。
或者说,她一直在逃避面对死亡。
三
姨婆去世的时候,程胜利觉得“老了就会死”是一个离自己很遥远的道理。林知夏去世的时候,她再也没有办法这样想了。二十一岁,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如果死亡可以带走一个二十一岁的人,那它也随时可以带走任何一个二十一岁的人。
包括她自己。
这种意识让程胜利陷入了一种漫长的、隐隐的恐慌。她开始害怕睡觉,因为害怕第二天醒不过来。她开始害怕坐车,因为害怕出车祸。她开始害怕任何一点小小的身体不适——头疼、胃疼、胸闷——每一个微小的症状都被她放大成了绝症的征兆。
她知道这种恐慌是不理性的,但知道不意味着能控制。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她的情绪也不听她的话。她会在半夜突然惊醒,心脏狂跳,满头冷汗,然后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入睡。她会在上课的时候突然走神,脑子里全是关于死亡的念头,怎么也赶不走。
那段时间她想过要去看心理医生,但最终没有去。不是因为觉得丢人,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医生说。她总不能说“医生,我怕死”吧?谁不怕死呢?怕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可她的“怕”已经不是正常的“怕”了,它太大了,大到占据了她生活的大部分空间,大到让她没有办法正常地活着。
有一天晚上,程胜利一个人在宿舍。室友们都回家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像水一样把她淹没。她又一次开始想死亡的事情。她想,如果她今天睡着之后醒不过来了,会怎样?她的手机里还有没有未回复的消息?她的书桌上还有没有没洗的杯子?她今天有没有对谁说过“谢谢你”或者“对不起”?
她越想越害怕,害怕到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她想给谁打个电话,但翻遍了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打给爸爸?爸爸会说“你又胡思乱想什么”。打给朋友?这个点了,朋友应该都睡了。打给奶奶?她不想让奶奶担心。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恐惧淹没的时候,她想起了林知夏。
她想,林知夏在知道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害怕吗?当然害怕。任何人面对死亡都会害怕。但她没有让害怕占据她的全部。她该上课上课,该聊天聊天,该笑就笑。她没有因为“快要死了”就放弃活着。
林知夏最后的日子里,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举动。她没有写遗书,没有录告别视频,没有去完成什么“遗愿清单”。她只是很普通地活着,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病的、需要多休息的大学生。她吃她想吃的东西,见她想见的人,说她想说的话。
她没有让死亡成为她生活的全部。
程胜利突然意识到,她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做的事,恰恰是林知夏没有做的事——她把死亡变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她不是在“活着”的同时“知道自己会死”,她是“因为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没有办法活着”。她把顺序搞反了。
林知夏告诉她的是:死是活的一部分。你不会因为知道自己会死,就停止活着。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会死,你才更应该好好地活着。
那天晚上,程胜利想了很久很久。想着想着,她不再发抖了。恐惧还在,但恐惧的旁边,多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她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释然,像是接受,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想“如果我醒不过来怎么办”,而是想“如果我醒过来了,明天要做什么”。
她睡着了。
四
大四那年,程胜利选修了一门课。课的名字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什么“生命教育”之类的。她选这门课的原因很简单——学分好拿。但真正上了这门课之后,她发现这门课给她的东西,远比三个学分要多得多。
有一次,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写一封给自己的遗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写遗书?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我才二十岁,写什么遗书啊?”
“老师,这个作业可以不做吗?”
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她等大家安静下来,笑着说:“我知道你们觉得不吉利,觉得晦气。但我想告诉你们,写遗书不是为了诅咒自己,而是为了让你想清楚,对你来说,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老师接着说了一段让程胜利至今记忆犹新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到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活过。写遗书的过程,就是让你去想——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你今天最想做的是什么?你最想见的人是谁?你最想说的话是什么?你最遗憾没有做的事情是什么?这些问题,不是在教你面对死亡,是在教你面对生命。”
那天晚上,程胜利回到宿舍,打开了电脑。她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她。
她开始打字。
“亲爱的程胜利: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她写得很慢,写完一句就要停很久。她写了给爸爸的话——她说对不起,没能成为你期待的那种女儿,但谢谢你在我跪下来求你转学的时候同意了。她写了给弟弟的话——她说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浪费你的幸运,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被偏爱。她写了给奶奶的话——她说谢谢你帮我处理过那么多问题,虽然有时候处理得不太好,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她写了很多,写完之后通读了一遍,发现自己写得最多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活着的遗憾。
遗憾没有对一些人说“谢谢”。遗憾没有对一些人说“对不起”。遗憾没有在来得及的时候,多陪陪那些在意她的人。遗憾没有鼓起勇气去做那些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那些遗憾,比死亡本身更让人害怕。
程胜利把遗书保存好,没有给任何人看。但从那天起,她开始尝试做一件事——尽量少留遗憾。
她给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小学同学发了消息,说“突然想起你了,你还好吗”。对方回复得很快,说“哈哈你怎么突然找我”,她们聊了很久,聊得很开心。她给奶奶打了一个电话,没有说任何特别的话,就是问问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奶奶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要多吃点”,她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她发现自己眼眶是湿的。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让她觉得,如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她至少少了一件事的遗憾。
五
大学毕业后,程胜利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上班。公司里有一个同事,叫周远舟,四十多岁,是她们部门的老员工。周远舟这个人很特别,特别之处在于——他从来不焦虑。
在公司里,焦虑是一种常态。年轻的同事焦虑升职太慢,中年的同事焦虑房贷太重,年长的同事焦虑被裁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焦虑,每个人都在为某件事焦头烂额。但周远舟不一样。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工作上不出彩也不出错,和谁都不近不远。他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安静地长着,不跟任何人比高矮。
程胜利一开始觉得他是个没有上进心的人。后来发现不是。他不是没有上进心,他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他不要加班,不要内卷,不要为了升职把自己搞得很累。他要把时间留给自己,留给家人,留给那些他觉得重要的事情。
有一次公司聚餐,大家都喝了点酒,话多了一些。有人问周远舟:“周哥,你就不怕被裁吗?现在这个环境,你这个年纪……”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周远舟笑了笑,说:“怕啊,谁不怕。但怕有用吗?怕了就不裁你了吗?怕了就能改变什么吗?”他喝了口酒,又说:“我四十多岁了,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该拥有的也拥有过了。如果明天被裁了,那就裁了呗。我再找工作,找不到就做点别的。实在不行,我就回老家,种地。我老家有地。”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程胜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坦然地接受一切”。
后来周远舟的父亲去世了。他请了三天假,回来之后照常上班,照常笑,照常和同事聊天。有同事小心翼翼地问他还好吧,他说:“我爸八十多了,走得很安详。这是喜丧,我不难过。”
程胜利不太理解,问他:“什么是喜丧?”
他说:“就是老人活够了,身体不行了,走了,不痛苦。这是好事。人活到那个岁数,该受的苦都受了,该享的福也享了。走的时候不遭罪,就是一种福气。我为他高兴。”
程胜利看着他,觉得他说的“高兴”是真的高兴。他不是在强颜欢笑,不是在用“喜丧”这个概念来掩盖悲伤。他是真的觉得,一个八十多岁、走得不痛苦的老人,是幸福的。
那一刻程胜利想起姨婆,想起林知夏,想起那些她害怕的、逃避的、不敢面对的东西。她忽然意识到,她对死亡的恐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老去和死去,其实是生命的一部分。不是生命的敌人,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生命本身。
你不会因为害怕老去就停止变老。你不会因为害怕死亡就永生不死。这是既定的、不可更改的、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的结局。你能选择的,不是死或不死,而是在活着的时候,怎么活。
六
程胜利曾经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一句话,大意是说:人这一辈子,要接受三件事——接受父母的平凡,接受自己的平凡,接受子女的平凡。
她想,也许应该再加上一条:接受死亡是必然的。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人生哲理,而是一个最基本的、最简单的事实。你活着,你就会老。你老了,你就会死。这不是悲剧,这是自然规律。就像太阳会落山,树叶会变黄,花会开也会谢。你接受日出,也应该接受日落。你接受花开,也应该接受花谢。
道理很简单。但做到很难。
程胜利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做到。她还是会害怕,会焦虑,会在深夜想那些有的没的。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她现在会把这种害怕转化为一种行动力——因为知道时间有限,所以想把时间花在值得的事情上。因为知道生命无常,所以想对自己好一点,对在意的人好一点。
她开始学着像林知夏那样活着。不是“因为快死了所以要拼命享受”,而是“因为还活着,所以要认真对待每一天”。她开始学着像周远舟那样活着。不是“反正都要死干脆躺平”,而是“既然都要死,那就好好地活”。
她开始试着跟自己说:你会老,你的脸上会长皱纹,你的头发会变白,你的身体会不如从前。但这些都是正常的,都是你应该经历的。你不需要害怕它们,你不需要抗拒它们。它们不是你人生的失败,而是你人生的一部分。
她还试着跟自己说:你会死。这是真的,这不是在吓唬你。你会有一天不再呼吸,不再思考,不再有意识和感觉。那一天可能会很遥远,也可能很近。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所以你能做的,就是在它来之前,把你想做的事情做了,把你想说的话说了,把你想爱的人爱了。
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程胜利在努力。
她开始记录生活中让她开心的小事。今天吃了一顿好吃的饭,记下来。今天在路上看到一朵很好看的云,记下来。今天和朋友聊天聊得很开心,记下来。这些小事看似微不足道,但它们是“活着”的证据。它们是她在有限的时间里,收集到的光的碎片。
她开始对身边的人更友善。不是因为想讨好谁,而是因为她知道,人和人之间的相遇是有时限的。你不知道哪一次见面是最后一次,所以能好好说话的时候就好好说话,能给笑脸的时候就给笑脸。不要等失去了才说“我其实很在意你”,不要等来不及了才说“我其实一直想谢谢你”。
她开始更在意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别人的眼光。她想吃的东西就去吃,想去的地方就去,想穿的衣服就穿。不是说她变得任性了,而是她终于明白——你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你也没有义务让所有人都满意。你的时间有限,你的精力有限,你的生命有限。你应该把有限的东西,用在值得的地方。
七
程胜利认识了一位老人,是在一次志愿者活动中认识的。
那位老人姓孟,大家都叫她孟奶奶。孟奶奶八十七岁,住在养老院里,精神状态很好,说话中气十足,走路也不需要人扶。程胜利去的那天,孟奶奶正在阳台上晒太阳,看到她们来了,笑着说:“哎哟,今天来了这么多小朋友啊。”
程胜利陪孟奶奶聊了一下午。孟奶奶给她讲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她年轻的时候怎么认识她先生的,他们怎么一起熬过那些困难的年代,她的孩子们小的时候有多调皮,她的工作有多忙多累。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程胜利问她:“孟奶奶,你怕不怕死?”
问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这个问题太唐突了。但孟奶奶没有在意,她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程胜利问。
“因为我已经活够了。”孟奶奶说,“八十七年了,什么事都经历过了。开心的,不开心的,苦的,甜的,都尝过了。该爱的人爱了,该做的事做了。孩子们都挺好的,孙子孙女也都长大了。我没什么遗憾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活着受罪。身体不行了,走不动了,吃不下了,认不得人了,活着也没意思了。我现在还能走能说能吃,我觉得挺好的。等我哪天不行了,我就高高兴兴地走,反正我这一辈子,值了。”
值了。
这两个字在程胜利的心里响了很久。她想过很多关于死亡的事情,但从没有想过“值了”这个角度。死亡不是一场失败的结局,而是一段旅程的终点。你说一段旅程好不好,不是看它在哪里结束,而是看你在路上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带走了什么。
孟奶奶说她值了。不是因为她活了多少年,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白过。她爱过,被爱过,经历过,成长过,付出过,也收获过。她的人生是有内容的,是充实的,是值得回味的。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是这样的,那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八
程胜利又开始想死亡的事情了。但这一次,她想的不是“我怕死怎么办”,而是“如果这是最后一天,我能说我不遗憾吗”。
她还不能。
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她想多陪陪奶奶,但总是找借口说工作忙。她想和爸爸好好谈谈,但每次打电话都是只言片语。她想有一个自己的房子,一个不用再看人脸色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但她还没有攒够钱。她想学会游泳,想学会做菜,想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旅行。
这些事情都不大,都不难,但都需要她去做。她不能只是“想”。如果她一直“想”而不“做”,那到了最后一天,她还是会遗憾。
所以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少想多做。
她给奶奶打了一个电话,说下个月回去看她。奶奶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好,好,回来就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开心。她挂了电话,发现自己也笑了。原来让在意的人开心,自己也会跟着开心。
她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存钱计划。她要买那个小户型的房子,无论如何都要买。那是她的安全感,是她的底气,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地方。她不再抱怨父亲不资助她了,因为她想通了——那是他的钱,他有权利决定怎么花。她的房子,她自己买。
她报名了一个游泳班。每周两次,下了班就去。她学得很慢,别人一节课就能学会的动作,她要三四节才能勉强掌握。但她在进步,这就够了。
她开始学做菜。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开始,第一次做的时候,西红柿切得大大小小,鸡蛋炒得太老,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但她还是吃完了。第二次就好了很多。第三次就更好了一点。她发现做饭这件事,和她做其他事情一样——只要你愿意花时间,你就能做好。
这些事情,和死亡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它们都是她“活着”的方式。她在用这些细小的、具体的、日复一日的事情,对抗那个巨大的、抽象的、不可避免的终点。
她知道她还是会死。她知道她还是会老。她知道她脸上的皱纹会越来越多,头发会越来越白,身体会越来越差。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不想在死的时候说“我还没活过”。
九
程胜利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会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今天有什么事情让我开心了?
有时候答案是“今天吃到了很好吃的草莓”,有时候是“今天在路上看到了一只很可爱的狗”,有时候是“今天和同事聊天笑得很开心”。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被拉回到了那些微小的、好的瞬间上。
第二个问题:今天有没有对谁说了“谢谢”?
如果答案是“没有”,她会马上发一条消息,给一个今天帮助过她、或者她觉得自己应该感谢的人,说一声“谢谢你今天帮我/陪我/听我说”。不管对方回不回复,她说了,就够了。
第三个问题:如果这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会后悔什么?
这个问题最沉重,但她也觉得最重要。如果答案里有“后悔”,她就会想办法在第二天去弥补。如果后悔没有联系某个朋友,她第二天就联系。如果后悔没有做某件事,她第二天就去做。她不一定能做完所有的事情,但至少她开始做了。
这个习惯,让她的焦虑少了很多。因为她不再是“被动地等待死亡”,而是“主动地过好每一天”。她不再把死亡当成一个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掉下来的锤子,而是把它当成一个背景音——它一直都在,但它不会影响她做她要做的事情。
她想起林知夏。想起她坐在病床上的样子,那么平静,那么坦然。她想起她说“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时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安静的、接受一切的笃定。
她现在终于理解了那种笃定。
那不是因为林知夏不怕死。她当然怕,任何人在二十一岁的时候都会怕。但她的怕,没有让她停下来。她在怕的同时,继续活着。她在知道结局的同时,继续写着过程。
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吗?不是因为结局美好才活,而是因为过程本身就有价值。你不需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说“我值了”,你可以在每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不起眼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积累“值了”的证据。
十
程胜利今年二十二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不知道路上会有多少风雨、多少坎坷、多少她想都不愿意想的艰难。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她不想再害怕了。
不想害怕死亡,因为死亡是必然会来的。你怕也好,不怕也好,它都会来。既然躲不掉,不如坦然接受。接受它不是因为你不在乎,而是因为你还有很多在乎的事情要做,你没有时间花在“害怕”这件事上。
不想害怕老去,因为老去也是必然会来的。你怕也好,不怕也好,皱纹都会长,头发都会白,身体都会不如从前。既然挡不住,不如坦然面对。面对它不是因为你不爱美,而是因为你知道,真正的美不是没有皱纹的脸,而是一个人有故事的眼睛。
她想变成像孟奶奶那样的老人。八十七岁了,还能笑着说“我这一辈子,值了”。她想变成一个不怕老、不怕死的人,不是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而是因为她认认真真地活过了每一天,她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焦虑和恐惧上,她把时间花在了值得的人、值得的事情上。
她想变成像林知夏那样的人。知道自己会死,但仍然笑着要一杯奶茶。她知道自己的结局,但她没有让结局定义她的过程。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认识她的人——活着,就是此时此刻。不是过去,不是未来,就是现在,就是这里,就是你手中的这杯奶茶,就是你眼前的这个人。
她想变成像周远舟那样的人。不焦虑,不内卷,不跟风。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不要什么。把时间花在重要的事情上,不和烂事纠缠,不为不值得的人生气。坦然地接受一切——好的、坏的、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的——因为它们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她可能还是会害怕,会焦虑,会在半夜惊醒。她可能还是会纠结于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会为了房租发愁,会为了工作焦头烂额。她可能还是会忘记对身边的人说“谢谢”,会忘记在日落的时候抬头看一看天。
但她会努力。因为除了努力,她没有别的选择。
人终会老去。人终会死去。这是所有人类的共同命运,不分贫富,不分贵贱,不分你我。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恐惧,不需要为此感到悲哀。你应该为此感到清醒——因为你知道时间是有限的,所以你才更应该珍惜它。因为你知道生命是会结束的,所以你才更应该好好开始。
程胜利合上电脑,走到窗前。外面是夜晚的城市,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活着。他们在吃饭,在聊天,在看电视,在吵架,在笑,在哭,在相爱,在分离。他们在做所有活着的人会做的事情。
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老去,都会死去。
包括程胜利。
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这没有什么可害怕的。这只是一个事实。一个普普通通的、不需要被赋予太多情绪的事实。
她关上了窗,拉上了窗帘,躺回了床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晚安。
对自己说的,也是对这个世界说的。
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