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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推倒”的童年   【引入 ...

  •   【引入】
      在程胜利的记忆里,学校从来没有安全过。
      原生家庭给她的,是隐形的放弃和不被偏爱。而学校给她的,是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恶意。从幼儿园到大学,她像一个移动的靶子,走到哪里都被瞄准。那些伤害来自同学、来自老师、来自她信任的朋友,来自她以为可以依靠的成年人。它们一层一层地叠加在她的身上,和原生家庭的伤痕交织在一起,最终把她压成了一个沉默的、恐惧的、不知道如何与世界相处的人。
      以下是一个叫程胜利的女孩的故事——关于她如何在学校里被欺负了整整十五年,关于那些来自同学和老师的恶意如何一点点吞噬她的自信和快乐,也关于她如何在无数次的跌倒之后,依然试着重新站起来。
      ---
      一、幼儿园:虱子、分离焦虑和那瓶牛奶
      程胜利的记忆是从幼儿园开始的。
      但那些记忆不是彩色的,不是温暖的,不是别的小朋友回忆里的那种——滑滑梯、吃点心、和伙伴们手拉手做游戏。她的幼儿园记忆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痒的、脏的感觉。
      因为她的头上长满了虱子。
      那时候她没有父母照顾。母亲远在他乡,父亲忙着挣钱,她跟着爷爷奶奶住在乡下。爷爷奶奶每天有忙不完的农活,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他们自顾不暇,哪里有精力仔细照顾一个小女孩的头发?
      所以虱子就长了。一只、两只、一群。它们在她的头皮上爬来爬去,吸她的血,在她的发丝间产卵。那种痒不是普通的痒,是一种钻心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恨不得把头皮都抓破的痒。
      幼儿园的老师帮她收拾。老师用篦子一遍一遍地梳她的头发,把虱子和虮子篦下来。那过程很疼,但程胜利不吭声。因为比起疼,更让她难受的是同学们的嘲笑。
      “程胜利头上有虫子!”“她好脏啊!”“不要挨着她,虱子会跳过来!”
      孩子们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像玻璃碎片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她不敢反驳,因为她知道那些话是真的——她确实很脏,她的头上确实有虱子,她确实是一个没有人好好照顾的小孩。
      还有一个事情,直到她长大了,家里人还在反复提起。
      她有一种分离焦虑症。谁送她去读书,她就会跟着谁跑。如果是奶奶送她去幼儿园,她会趁老师不注意,迈着小短腿追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奶奶。如果是爷爷送她,她就追爷爷。她不是不听话,她是怕。她怕被丢下。
      这件事被家里人当成笑话讲了十几年。每次逢年过节,亲戚们坐在一起,就会有人提起:“哎呀,你还记不记得胜利小时候,撵着她奶奶跑的样子,跑得跟个小兔子似的,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笑。程胜利也笑,但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僵的。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一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拼命追着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这件事好笑吗?
      她笑不出来。但她学会了笑。
      到了幼儿园大班,发生了一件她至今都想不通的事情。
      班上有一个女孩子,偷了另一个女孩子的牛奶。那种小盒装的牛奶,在学校里算是不错的零食。牛奶不见了,丢牛奶的女孩子哭了,老师开始查。
      不知道怎么查的,最后矛头指向了程胜利。
      那个真正偷牛奶的女孩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诬陷程胜利,说是她偷的。程胜利懵了。她说不是我偷的,我不爱喝牛奶。她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没有人听。
      老师叫来了她的奶奶。奶奶从地里被叫到学校,裤腿上还沾着泥巴。程胜利拉着奶奶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奶奶,我没有偷牛奶,我真的没有偷牛奶,我不爱喝牛奶,我怎么会去偷牛奶呢?”
      她说了很多遍。很多很多遍。多到她觉得哪怕奶奶聋了也应该听见了。
      可奶奶还是买了一瓶牛奶,赔给了那个被偷的女孩子。
      程胜利站在旁边,看着那瓶牛奶被递过去,看着那个女孩子接过牛奶,看着事情就这样了结了。
      她不懂。她一直都不懂。
      她没有偷东西,为什么要赔?她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认?奶奶明明可以站在她这边,明明可以相信她,明明可以说一句“我孙女说了她没有偷”。
      可奶奶没有。
      那天晚上程胜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想不明白。她太小了,还没有学会“委屈”这个词,但她已经学会了委屈的感觉。那种感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闷闷的,不透气。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被冤枉。不是最后一次。
      二、小学:恶毒的老师和可恶的同学
      程胜利上小学的时候,六岁。
      但她长得不像六岁的孩子。她个子矮,瘦小,脸圆圆的,看起来和幼儿园中班的小朋友差不多。奶奶带着她去报名,接待她们的是一位小学班主任老师。
      那个老师看了看程胜利,又看了看奶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程胜利记了十几年,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哎哟,你这个娃娃,六岁了啊,我怎么不相信呢。”
      语气是夸张的,声调是上扬的,脸上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你女儿是不是谎报了年龄?这个娃娃看起来最多四五岁,你是不是想让她早早上学?
      奶奶是个要强的人。她没有被这句话劝退,反而更执着地要让程胜利在这个学校、这个班上小学。程胜利不知道奶奶是怎么交涉的,总之最后,她成功进了那位老师的班。
      那位老师,用程胜利现在的词来形容,就是“脾气臭、说话恶心”。
      在程胜利的印象里,这位老师似乎看她特别不顺眼。可能因为她矮,可能因为她成绩不够好,可能因为她总是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可能因为她看起来就很好欺负。原因是什么,程胜利不知道。她知道的是,这位老师总是让她在同学面前丢脸。
      最严重的一次,是因为一个作业。
      程胜利忘记做那个作业了。是忘了,不是故意不写,是真真正正的忘记了。小孩子嘛,总有忘事的时候。正常来说,一个老师面对忘写作业的学生,批评两句,罚个站,也就是了。
      但这位老师没有这样做。
      她把程胜利从座位上拉出来,拉到讲台上。当着全班几十号同学的面,她伸手掐住了程胜利的脸颊,用力地扯。往两边扯,像扯一块面团那样。
      程胜利的脸被扯得变了形。她感到疼,非常疼。那不是轻轻的惩罚,那是带有羞辱意味的暴力。她的脸被扯得发红,火辣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老师把她重重地扔到了地上。
      程胜利摔在地上,手掌撑地,膝盖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她没有哭出声,因为她不敢。全班同学都在看着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老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程胜利这辈子都不会忘。
      “你以后长大了,哪怕是去要饭,也没人愿意给你。”
      一个小学老师,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出了这样的话。
      程胜利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她感受到了那句话里的恶意。那种恶意不是管教,不是批评,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厌恶。这位老师打心眼里觉得她不行,觉得她没出息,觉得她以后就是要去要饭的料,而且要饭都要不到。
      从那以后,这位老师的形象在程胜利心里就定格了。一个恶毒的、刻薄的、以伤害小孩为乐的女人。
      多年以后,程胜利想起这件事,还是会觉得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因为当时有多疼,而是因为那个人是一个老师。老师应该是保护学生的,应该是帮助学生成长的,应该是在学生犯错时给予正确引导的。可这位老师没有。她利用自己的权力和成年人的优势,在一个孩子最需要肯定和鼓励的年纪,给了她最深的伤害。
      除了这位老师,小学里还有一个特别可恶的同学。
      那个同学说程胜利欺负她。具体情况程胜利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非常确定自己没有欺负过那个同学。她不是那种人,她从小到大都不是那种会主动欺负别人的人。
      可那个同学不依不饶。她让她妈妈来找程胜利的奶奶,要求奶奶到学校来道歉。
      奶奶来了。一个老太太,从乡下赶到学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要求低头道歉。
      程胜利以为,奶奶来了之后,事情会搞清楚。她会告诉老师和那个同学的妈妈,她的孙女没有欺负人。她会站在程胜利这边。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程胜利的意料。
      那个同学和她的妈妈,当着奶奶的面,一唱一和,句句都是指责。她们的声音很大,气势很足,一口咬定是程胜利欺负人了。奶奶年纪大了,嘴巴没有她们厉害,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两个人合伙欺负一个老太太。
      程胜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急又气。她想冲上去说“我没有欺负她”,但她太小了,她的声音太小了,她的气势也太小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柱子,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奶奶道了歉。不知道是为了息事宁人,还是真的相信了那对母女的话。她低头了,认了,带着程胜利离开了学校。
      程胜利走在奶奶身后,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又想起了那瓶牛奶。同样的剧情,换了一个场景,换了一批人,但结局是一样的——她没有做错事,但她认了。
      三、被毁掉的约定
      小学的时候,程胜利交过一个朋友。
      说“交过”不太准确,因为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了一个好朋友。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分享零食,一起说那些小女孩之间才会说的悄悄话。程胜利把她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朋友。
      她们定了一个约定:去同一个学校上初中。
      在程胜利的心里,这个约定很重要。它意味着她们的友谊会延续下去,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意味着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一个朋友和她站在一起。
      程胜利履行了约定。她去了她们说好的那个学校。
      但那个朋友没有去。
      原因是什么,程胜利不知道。也许是家里人帮她选了别的学校,也许是她自己改变了主意,也许是那个约定在她心里本就没有那么重要。程胜利没有追问,因为她不敢追问。她怕答案是“我从来没当真”。
      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学校里,没有朋友,没有依靠,面对着一群她不认识的人。
      而那群人,后来成了她的噩梦。
      四、初中:哀乐、口香糖和那个跪下的夜晚
      初中的那所学校,是程胜利噩梦的开始。
      原因说来可笑——因为她的名字。
      程胜利的名字在方言里有不好的谐音。具体是什么,她不愿意细说。总之,那个谐音可以被解读成一种侮辱性的词汇。同学们发现了这件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
      从那以后,“程胜利”这个名字就不再是一个名字了。它变成了一个代号,一个笑话,一个可以被随意揉捏的梗。
      中午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大部分同学都在趴着睡觉。但程胜利睡不着,或者说,没有人让她睡。
      那几个针对她的同学,会在午休时间对着她放“哀乐”。那种在葬礼上放的、低沉的、缓慢的音乐,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们用手机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程胜利听见,刚好够旁边的同学听见。
      哀乐。
      程胜利才十几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人对着放哀乐。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存在,只是有一个不好听的名字,只是看起来好欺负。
      除了放哀乐,她们还会时不时地撞她的桌子。猛的一下,“砰”的一声,她的身体跟着一震,笔掉在地上,书本歪了。她抬起头,看到的是几张笑嘻嘻的脸。
      “哎呀,不好意思,没注意。”
      故意的。她们是故意的。她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会让程胜利难受,这就是她们的目的。
      中午没法休息,下午的课就更难熬了。程胜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她不敢睡,因为睡了就会被撞醒,被笑醒,被那些无处不在的恶意刺醒。
      晚上的事情更过分。
      她们的寝室门是坏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修。门锁不上,门闩也扣不紧,轻轻一推就开了。而程胜利的床,恰好就在门旁边。那个最危险的位置,最容易被攻击的位置。
      半夜的时候,那些女生会偷偷来到她的寝室。她们动作很轻,但程胜利总是能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突然的寒意——她们猛地扯走了她的被子。
      程胜利被吓醒。她的心跳得飞快,血液往头上涌,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黑暗里,她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听到压低的笑声,然后那些人跑了。
      被子没有了。夜很冷,她蜷缩在被单下面,瑟瑟发抖。
      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是经常性的。她知道是谁干的,但她不敢告状。因为告状了也没用。老师说“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不痛不痒地说几句,然后那些人变本加厉地报复。她试过的,她不是没有试过。每一次试过之后,情况都变得更糟。
      除了扯被子,她们还有很多花样。
      往她头发上扔口香糖。嚼过的,黏糊糊的,粘在头发上,怎么也弄不掉。她要花很长时间,一点一点地把口香糖从头发上抠下来,有时候甚至要剪掉一撮头发。
      往她的凳子上涂胶水。那种502胶水,透明色的,涂在凳面上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她不知道凳子被涂了胶水,一屁股坐下去,裤子和凳子粘在了一起。她站起来的时候,裤子上粘着一块圆形的胶水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然后全班哄堂大笑。
      偷走她的凳子。上课铃响了,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凳子不见了。她站在那里,像傻子一样四处找,教室里又是一阵笑声。老师站在讲台上,不耐烦地问“你怎么还不坐下”,她说凳子不见了,老师说“自己想办法”。她只好站着上完整堂课。整整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她的腿酸得发抖。
      这些事情不是一次性发生的,是一点一点、一件一件累积的。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有新的惊喜,新的侮辱,新的伤害。程胜利不知道今天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一定会有。她每天早上醒来,心就开始沉。
      她开始害怕去教室。害怕那扇门后面的目光,害怕那些笑嘻嘻的脸,害怕那些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恶意。
      她哭着给父亲打电话。她说爸爸,我想转学,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她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说给父亲听,说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父亲说不行。没有理由,就是不行。
      她又打了一次,又哭了。还是不行。
      她再打了一次。还是不行。
      程胜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那个办法的。也许是从电视剧里看的,也许是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会本能地做出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
      她跪下了。
      在电话这头,她跪在了地上。她说爸爸,求你了,我求你了,让我转学吧,我真的受不了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了。
      那一刻,她不是威胁,不是演戏,是真的在求。她放下了所有的自尊,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倔强。她就那么跪着,跪在冰冷的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那是程胜利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觉得父亲还是在乎她的。虽然这份在乎需要她跪下才能换来,虽然这份在乎来得那么迟、那么勉强。但它总算来了。
      她转了学。
      五、转学后:短暂的快乐和最深的深渊
      转学后的那一年,是程胜利读书以来最开心的时候。
      新学校,新同学,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有什么谐音,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怎样被对待的。她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做一个全新的程胜利。
      那一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正常的学生。她交到了新的朋友,成绩也还可以,日子平平淡淡的,但那种平淡让她觉得安心。
      可也是在那一年的某一天开始,程胜利发现自己变了。
      她患上了抑郁症。
      最严重的抑郁症。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它不是“不开心”,不是“情绪低落”,不是“心情不好”。它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无望。
      程胜利有时候安静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死”这个字。
      不是她主动去想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她的脑子里,坐下来,就不走了。
      她开始觉得活着没有什么意思。不是那种矫情的、青春期的小孩说的“活着好累啊”,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不想活。
      她尝试过自残。
      具体的方式她不愿意回想。她只知道那种皮肉上的疼痛,能在某种程度上缓解心里的疼痛。当你的注意力被身体的疼痛占据的时候,心里的那些东西就会暂时退后一点。就那么一点,但够了。哪怕只是几秒钟的喘息,也够了。
      她不想面对这个社会。不想面对任何一个人。不想出门,不想说话,不想被看见,不想被听见。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她开始恐惧上课,恐惧学校。
      那些在课堂上坐立不安的感觉,那些听到上课铃就心跳加速的感觉,那些走进校门就想要转身逃跑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以为换了学校就好了,以为离开了那些欺负她的人就好了,以为重新开始就好了。可那些伤害已经长在了她的身体里,不是换一个地方就能割掉的。
      她去教室,然后趴在桌上,狂睡。
      不是因为她困,是因为睡着了就不用面对了。梦里至少没有那些声音,没有那些目光,没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
      因为这样,她的成绩一落千丈。
      她不是不聪明,不是不努力。她比谁都想好好学习。她比谁都清楚,只有学习好才能考上好学校,只有考上好学校才能离开那个地方,只有离开了才能真的重新开始。这些道理她都知道。
      可她做不到。
      她的大脑不听话了。她坐在那里,翻开书,那些字在眼前乱晃,她看不进去。她试着集中注意力,但那些负面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她挣扎,她扑腾,她拼命往上游,但潮水太大了,她一次又一次地被卷下去。
      她想好好学习。可她已经不能好好安静下来学习了。
      那段时间,她撑得很辛苦。每一天都是熬过去的。早上醒来,告诉自己再撑一天。晚上躺在床上,庆幸自己又熬过了一天。然后第二天早上,一切重复。
      她撑到了毕业。
      拿到了毕业证,离开了那所学校。但她的心里清楚,那些东西没有离开。它们跟着她,像影子一样,她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毕业以后,程胜利做了一个决定:去一个很远的学校读书。
      远到不会遇到以前的那一群学生。远到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远到她可以重新开始。
      这是她第二次想要重新开始了。
      六、高中:黄谣和沉默的代价
      高中的时候,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
      程胜利长大了,长相也渐渐长开了。青春期的女孩子,开始有了自己的吸引力。班上有不少男孩子喜欢她,有的递纸条,有的托人传话,有的默默关注。
      这对程胜利来说,本应该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被别人喜欢,被别人注意到,被别人觉得“她值得被喜欢”——这些东西是她从小就很缺的。
      但她没想到,这些“喜欢”后来变成了一把刀。
      班上传起了黄谣。
      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那些话像病毒一样在班级里蔓延,从一个角落传到另一个角落,从一群人传到另一群人。
      说程胜利跟别人上床了。
      说她还怀了那个人的孩子。
      说她脚踏几条船,同时和好几个男生交往。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每一个字都是凭空捏造的。程胜利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她不明白,她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这些人可以把话说得这么真?为什么这些人可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给她定罪?
      对一个高中女生来说,黄谣无疑是最恶毒的伤害。
      因为这种谣言没有办法自证。你说你没有和任何人上过床,没有人会信。你说你没有怀孕,人家会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偷偷打掉了”。你说你没有脚踏几条船,人家会说“那为什么那么多男生喜欢你”。
      你越解释,越像掩饰。你越辩解,越像心虚。
      程胜利骨子里是一个懦弱的人。这不是她自己选的,这是从小到大被欺负出来的。她已经被欺负了十几年,她的反击能力早就被磨没了。她不是不想回应,是不知道怎么回应,是不敢回应。她怕她一张嘴,声音是抖的;她怕她一站出来,腿是软的。
      所以她沉默了。
      她假装没有听见那些话,假装那些传言不存在,假装一切都还好。她在人前笑得跟没事人一样,回到被窝里才敢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流泪。
      那段时间,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才让别人有了说闲话的把柄?是不是她不该让那些男生喜欢她?是不是她应该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更不起眼一些,更不被人注意一些?
      她甚至开始相信那些谣言里的一部分——不是说她真的做了那些事,而是说她“不值得被尊重”。也许她就是不值得的,也许那些男生喜欢的只是她的外表,也许她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随便的人。
      这种自我怀疑,比谣言本身更可怕。因为谣言是别人说的,你可以不听;但自我怀疑是你自己想的,你躲不掉。
      七、大学:那个装病的室友
      程胜利以为,上了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
      大学是一个全新的环境,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可以重新做一个人,一个不被欺负的、正常的人。
      大一的时候,一切还算平静。她小心翼翼地和人相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人群中把自己缩得很小,学会了不说错话、不做错事。
      到了大二,班上来了一个女生。叫她A吧。
      A的性格有些古怪。一开始程胜利没有太在意,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合不来就保持距离。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有一天晚上,寝室里的人都上了床。大家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戴耳机听歌,程胜利在偷偷摸摸地做作业——因为作业第二天要交,她白天没来得及写。
      A起来上了个厕所。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猛地一下把灯拍关了。
      寝室陷入黑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A对她的朋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给我打电话,给我打120,我心脏有点不舒服。”
      程胜利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握着笔,作业写到一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打A,没有人骂A,没有人对A做任何事情。她们很安静,整个寝室都很安静。
      A跑到隔壁寝室去找班长,说她们欺负她,说要让她们出医疗费。
      程胜利和室友们面面相觑。她们欺负她了吗?没有。她们骂她了吗?没有。她们甚至没有和她说话。关灯这件事,明明是A自己做的。
      A开始表演“哮喘病”。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样子看起来很吓人。她坚持了两个小时,一直等到救护车来,然后被拉到了人民医院去做检查。
      程胜利和室友们后来问班长:“她真的有哮喘吗?真的发病了吗?”
      她们问这个不是在嘲讽,是真的在关心。不管A做了什么,如果她真的生病了,那应该得到帮助。
      班长说:没有。她就是太激动了。装的。
      程胜利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女生,为了陷害她们,居然可以装病装两个小时,叫救护车,去医院做检查。这种心机和手段,让程胜利不寒而栗。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A有一个毛病,打呼噜。不是普通的打呼噜,是那种整夜不停的、震天响的呼噜。她在上铺打呼噜,下铺的同学被震得整晚睡不着。程胜利睡在对面的床,隔了足足两米,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A有药。医生给她开的,专门治打呼噜的药。但她不吃。
      原因是什么,没人知道。也许是不想吃药,也许是忘了,也许根本不在乎别人被她影响。
      她每天晚上打呼噜打到早上。早睡的同学会被吵醒,晚睡的同学会睡不着。整个寝室的人都被她折磨得神经衰弱。
      程胜利和室友们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下去了。她们和辅导员沟通了一下,说A打呼噜太严重了,严重影响大家的学习和休息,能不能让她偶尔回家住?
      辅导员同意了。A回家住了一周。
      那一周,是程胜利大学期间睡得最好的一周。
      一周之后,A又回来了。她又在学校住下了。
      然后她给她妈打了电话。她妈打来电话,把程胜利和室友们骂了一顿。骂得很难听,说她们欺负她女儿,说她女儿身体不好你们还不体谅,说你们这些人有没有良心。
      程胜利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一顿骂,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们没有欺负她,我们只是想好好睡个觉”。但她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A的妈妈还说,要起诉她们。
      起诉。就因为她们向辅导员反映了打呼噜的问题,就要被起诉。
      程胜利和室友们没有和她计较。不是因为她有理,是因为和她计较没有意义。这种人,你越计较,她越来劲。你不理她,她自己就消停了。
      最后,A还是走读了。不是因为她们告了状,而是因为确实没有同学愿意和她住在一起。没有人愿意和一个装病陷害室友、打呼噜影响别人、还让自己妈妈来骂人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程胜利知道,这不是她的错。但她在整个事件中始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那种“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的不安,那种“是不是我又要被当成靶子”的不安,那种“是不是我又要被欺负了”的不安。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安。它像她的影子一样,跟了她很多年。
      八、那些伤害留下的痕迹
      程胜利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些欺负她的人,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更自信一些吧。她不会在每次走进教室之前都心跳加速。她不会在每次听到别人笑的时候就怀疑是不是在笑自己。她不会在每次交朋友的时候都小心翼翼,怕对方突然翻脸。她不会在每次被人喜欢的时候都觉得“这是假的,他很快就会讨厌我”。
      那些伤害,给她留下了一身的疤。
      有些疤是看得见的。她手腕上的那几道,每次穿短袖都会被看到。有人会问“那是什么”,她说是被猫抓的。别人信不信,她不知道。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真相。
      有些疤是看不见的。那些疤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心脏里,在她的骨头缝里。它们不会流血,不会结痂,不会愈合。它们就在那里,伴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入睡和醒来。
      她对人群有恐惧。不是那种社交恐惧症的夸张说法,是真的恐惧。当她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面对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她会紧张,会出汗,会想要逃跑。她的身体记得那些被嘲笑的时刻,她的本能告诉她“人多的地方不安全”。
      她对批评极度敏感。哪怕是善意的、建设性的批评,在她听来都像是攻击。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要改”,而是“他又在讨厌我了,我又被讨厌了”。
      她对亲密关系既渴望又恐惧。她渴望被人喜欢,被人关注,被人选择。但当有人真的靠近她、想要了解她的时候,她又会本能地把对方推开。因为她的经验告诉她——所有靠近她的人,最终都会伤害她。
      她变得很安静,很不引人注目。她在人群中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不说话。她学会了微笑,学会了点头,学会了说“嗯”“好的”“没事”。她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低到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低到没有人会想起她。
      因为只有不被注意,才不会被攻击。
      程胜利有时候会想,那些欺负她的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那个诬陷她偷牛奶的女孩子,现在应该已经长大了吧。她还记不记得那瓶牛奶?她知不知道那句话给程胜利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那个在讲台上扯她脸的小学老师,现在还在当老师吗?她还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其他的孩子吗?她知不知道,她随口说出的那句“你以后要饭都没人要”,被一个六岁的孩子记了十几年?
      那些在初中时给她放哀乐、扯她被子、往她凳子上涂胶水的女生们,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们还记不记得,她们曾经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跪在地上哭着求父亲转学?
      那些在高中传她黄谣的人,有没有想过那些话会给她带来什么?有没有想过一个高中女生听到自己被说“和男人上床”“怀了孩子”“脚踏几条船”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也许她们不记得了。也许她们觉得那不过是小时候不懂事,不过是一些“玩笑”,不过是“闹着玩”。
      但程胜利记得。
      她全部记得。
      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刮不掉,磨不平。
      欺凌这件事,最残忍的地方不在于当下的疼痛,而在于它留下的后遗症。它会让你在事件结束之后很久很久,依然活在它的阴影里。你会变得胆小,变得懦弱,变得不敢说话不敢反抗不敢求助。你会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好好对待,会觉得所有人都不喜欢自己,会觉得不管到哪里都逃不掉。
      这就是程胜利花了十几年学会的东西。不是什么有用的知识,不是什么宝贵的人生经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世界的不信任。
      程胜利今年二十二岁。
      那些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里的欺负,已经过去了。那些人已经不在了,那些场景也已经换了。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世界。
      但她心里清楚,那些东西没有过去。
      它们活在她的身体里,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还是会做噩梦。梦里她站在讲台上,全班同学都在笑她,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梦里她躺在寝室里,有人扯走了她的被子,她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梦里她听到那些黄谣,她想说话但嘴巴被堵住了。
      她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一身冷汗。
      她还是会突然陷入那种无力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可能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可能是在超市排队结账的时候,可能是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那种感觉像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她需要好起来。她知道她应该放下过去。她知道那些欺负她的人不值得她消耗那么多情绪。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她没有放弃。虽然她想过放弃很多次,但她还是没有。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她把自己从那个环境里拔出来,种到新的土壤里。新的土壤不一定肥沃,不一定适合她生长,但至少没有那些毒虫和荆棘。
      她开始学着对自己好一点。开始学着在感到不安的时候深呼吸,告诉自己“现在安全了”。开始学着在有需要的时候开口求助,虽然开口的那一刻她还是想哭。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彻底好起来。也许永远都不能。但她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也许她的任务不是“变得和那些从来没有被伤害过的人一样”,而是“带着这些伤痕,好好地活下去”。
      那些伤害是她的历史,不是她的未来。
      这是程胜利在二十二岁时对自己说的话。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但她决定试试。反正试了那么多次了,再多试一次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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