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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被偏爱的“女儿” “我花了二 ...

  •   【引入】
      有些人从一出生就被放在了配角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不够好,不是因为不值得,只是因为她是女儿。程胜利花了二十二年才看清这件事。在她的记忆里,父母似乎并没有明显的重男轻女,甚至在小事上偶尔还会偏向她。
      可当她渐渐长大,渐渐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那些藏在日常里的、隐形的偏爱与牺牲才一点一点浮出水面。以下是一个叫程胜利的女孩的故事——关于她如何在不被偏爱的环境里长大,关于那些细碎的、不易察觉的、却足以影响一生的伤害,也关于她最终如何试着与这一切和解。
      ---

      一、“平等”的错觉
      在程胜利二十二年的人生记忆里,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认为自己的家庭并没有重男轻女这回事。甚至在某些时刻,她觉得父母在小事上更偏爱她一些。
      这种错觉是怎么来的呢?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父亲偶尔会给她带一些小零食回来,而弟弟没有。又或者是因为某次过年,她得到的新衣服比弟弟多了一件。这些细小的、零散的瞬间,像一颗颗糖衣药丸,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尝不出下面的苦味。
      直到她的意识慢慢苏醒——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大概就是“开智”了——她开始看见那些隐形的、不易察觉的、藏在日常缝隙里的偏爱与牺牲。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直住在一个房间里,你以为灯是亮着的,你以为你看清楚了房间里的一切。可突然有一天,有人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你才发现原来房间里一直有那么多阴影,只是你的眼睛习惯了昏暗,从未察觉。
      程胜利渐渐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它不会像过去那些年代一样,直接把“女儿不值钱”这种话挂在嘴边,不会明确地告诉你“你是女孩所以你不配”。那样太粗暴了,也太容易被反驳了。
      它藏起来了。藏得更深,也更狡猾。
      它在每一个选择里,在每一次金钱的分配里,在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里,在每一个“没钱”和“再等等”里,悄悄完成了一场又一场的放弃。它不会大声宣告“我们重男轻女”,它只会用行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你不够重要,你的需求可以往后放,你的未来不值得投资。
      而程胜利,就是那个一次又一次被放弃的人。

      二、母亲:冷漠的旁观者
      在程胜利的成长轨迹里,母亲这个角色,始终是一个模糊的存在。不是那种因距离而产生的朦胧——那种朦胧是美的,是带着思念的。而是一种因缺席而造成的空白,像一个被擦掉的人形,只留下轮廓,里面什么也没有。
      母亲不管她。
      这是程胜利能给出的最简洁也最准确的描述。不是“管得少”,不是“不太管”,是“不管”。彻彻底底的、从始至终的不管。
      从小到大,程胜利的学费、生活费、日常开销,几乎与母亲无关。母亲供她弟弟读书,给他交学费,给他生活费,甚至在他大学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依然在接济他。每个月准时到账,从不需要弟弟开口。
      而对程胜利,母亲唯一的经济表达,就是偶尔过年时发来的一笔压岁钱。那个数额很小,小到程胜利甚至不好意思提起。像是一种象征性的问候,像是一个陌生人出于礼貌塞给你的红包——有,但没有任何温度。
      十六岁那年,学校安排校外实习。
      那是程胜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需要自己准备一些生活用品。牙膏、毛巾、洗衣粉、卫生巾……这些东西平时在家里用不着她操心,可出门在外,样样都要自己备齐。她翻遍了自己的口袋,算了又算,怎么都不够。
      她犹豫了很久。站在宿舍的走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条消息她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了很多遍。
      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能不能给我一百块钱,我想买点日用品。
      一百块。程胜利记得很清楚,连这个数字都记得。不是一千,不是一万,是一百块。是她在那个年纪里最小最小的一个请求。
      母亲没有给她。
      母亲骂了她一顿,具体骂了什么,程胜利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你伸出手去,却被人狠狠拍开的感觉。那种你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开口了,却被告知你不配开口的感觉。
      更让她难受的是,母亲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在母亲的叙述里,这一百块钱大概变成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程胜利不知道母亲是怎么说的,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更不敢开口了。
      那种不敢,不是害怕被拒绝,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你开始觉得自己的需求是不正当的,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自己开口要东西是一件丢人的事。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去新华书店买书。
      那天的记忆很奇怪,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但有几帧画面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书店的白色灯光,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书架,母亲难得跟着她一起出门。
      程胜利让母亲在门口等她,说她很快就买完出来。她挑书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跑着去的,跑着回的。可当她抱着书冲出门口的时候,门口没有母亲。
      她愣在原地,以为母亲去了洗手间,等了几分钟。又以为母亲去了旁边的店铺,找了一圈。都没有。
      母亲自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往哪个方向。
      程胜利在那个不算大的城市里找了大半个城。她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问过一个又一个路人,嗓子喊哑了,脚也磨出了水泡。她在心里骂了母亲一百遍,又在心里求了一百遍千万别出事。
      最后她找到了。在一个她记不清名字的路口。
      后来母亲跟父亲说,程胜利想把她扔了。
      程胜利承认,在找母亲的那段时间里,她脑子里确实闪过那么一瞬间的念头——如果找不到,是不是就解脱了?那种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就被黑暗吞没。但仅仅是一瞬间。她还是找了大半个城,还是把母亲找了回来。
      可在母亲的叙述里,在父亲的眼里,在亲戚们的闲话中,程胜利成了一个想把母亲遗弃在街头的恶毒女儿。
      她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也不知道辩解了有没有用。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心里又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疤。
      暑假的时候,程胜利想出去打工。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她觉得只要自己挣到了钱,就不用再开口向任何人要了,就不用再经历那种被拒绝的难堪了。
      她联系好了一个地方,算好了来回路费和第一个月的房租。五百块。她需要五百块的房费。
      她提前跟母亲说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答应的也很爽快。程胜利挂了电话之后甚至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一次终于不一样了。
      可当她真正需要这笔钱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母亲骂了她一顿。那种骂不是批评,不是教育,而是一种夹杂着厌恶和嫌弃的、居高临下的指责。好像在母亲眼里,她提的不是一个正当的需求,而是在做一件多么过分的事情,好像这五百块钱是从母亲身上割下来的肉。
      程胜利没有拿到那五百块。她也没能去成那个暑假工。
      母亲对程胜利不一样。对弟弟不一样。
      程胜利二十二年的人生里,母亲从来没有主动记得过她的生日。没有一句“生日快乐”,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任何形式的祝福。
      她不是没有期待过。小时候,她会在生日前好几天就开始想,妈妈会不会记得?会不会突然出现,带着一个蛋糕或者一件新衣服?可每一次,那一天都像平常一样过去。没有任何不同。
      后来她不再期待了。她学会了在生日那天不翻看手机,不等待任何消息。她学会了把这一天当成普通的一天来过。
      母女俩的微信就像两个陌生人之间被迫添加的联系方式。头像静静地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但对话框永远是空的。只要程胜利不开口,母亲永远不会主动找她聊天。她们之间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家长里短,没有那种女儿和妈妈之间应有的亲密。
      偶尔,程胜利会想,也许母亲觉得女儿是没用的。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投入再多也是为别人家培养的。所以不值得花钱,不值得花时间,不值得花任何心思。她的未来不属于这个家,所以这个家不需要为她的未来付出什么。
      这个逻辑残忍,但有效。它让母亲在放弃自己的女儿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三、父亲:迟来发现的偏颇
      如果说母亲的冷漠是程胜利从小就感受到的,那么父亲的偏心,则是她长大后慢慢发现的。
      后者比前者更让她难过。
      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以为父亲是不一样的。母亲不管她,但父亲偶尔会过问她的学习;母亲不给她钱,但父亲在她考上大学的时候出过学费。她以为父亲是那个站在她这边的人,是那个不会像母亲一样放弃她的人。
      直到那些真相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大学的时候,程胜利想学驾照。
      在她看来,学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身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拿到了驾照,她也想在毕业之前多一项技能。她跟父亲说了,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她说爸,我需要一点钱学车。
      父亲说没钱,让她再等等。
      程胜利等了。等了一个学期,等了一个暑假,又等了一个学期。她时不时地提一下,父亲总是用同样的理由搪塞过去:没钱,再等等,不着急。
      她等到了毕业。等到现在已经工作,依然没有等来那笔学车的费用。
      可她弟弟读大学的时候,一切都不同了。
      父亲主动给了弟弟学车的钱。不是弟弟开口要的,是父亲主动给的。他甚至没有问弟弟想不想学,就直接把钱准备好了。
      弟弟不想去。他说他不喜欢开车,不想学。父亲没有生气,没有骂他不懂事,而是转头来找程胜利,让她去劝弟弟。
      “你是姐姐,你跟他说说。”
      那一刻,程胜利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
      那个她曾经那么渴望的东西,那个她求而不得、等了又等的东西,在弟弟身上,居然是一件可以轻易被放弃的事情。弟弟不想学就可以不学,没有人会怪他,没有人会觉得他浪费了钱。而程胜利连开口的资格都显得那么卑微,那么可笑。
      她突然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她经常需要在两个城市之间往返。每次她都要提前一天坐客车到城里,第二天再坐车去外地。他们家在城市里没有房子,她只能每次借住在同学家里。
      她住过很多同学的家。有的同学家里条件好,给她准备了干净的被褥和拖鞋;有的同学家里条件一般,她就和同学挤一张小床。她从不敢挑剔,也从不敢多待。每次借住,她都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那时候她特别渴望能在城市里有一套房子。哪怕很小很小,哪怕只是一个单间,只要是她自己的,她就不需要每次都去麻烦别人了。她可以在自己的房子里安心地睡一觉,不用担心第二天要早起赶车时会不会打扰到别人。
      后来她弟弟上了大学。
      父亲贷款几十年,也要在城市里买下一套房子。原因很简单:为了弟弟将来结婚做打算。
      程胜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质问。她只是很平静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她想,原来她的渴望是奢侈的,而弟弟的渴望是必须要满足的。她的需求可以等,可以拖,可以被忘记,但弟弟的未来需要提前规划,需要倾尽所有,需要父亲背上几十年的贷款。
      她想起了那些借住在同学家里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在客车上颠簸的清晨,想起了那些不敢开口、不敢伸手、不敢期待的日子。
      而她弟弟,从不需要经历这些。
      程胜利一直都被放弃。她一直都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是姑娘,是女儿。

      四、那些刺痛程胜利的瞬间
      弟弟大学毕业以后,有一年没有出来工作。
      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没有上班,没有找工作,就那么待在家里。
      家里没有一个人催他。没有一个人给他压力。没有人说“你都毕业了怎么还不工作”,没有人说“你这样不行”。所有人都在等他调整好状态,等他准备好,等他慢慢来。
      可程胜利二十岁的时候呢?她已经出来工作了。
      没有过渡期,没有缓冲期,没有人在她毕业的时候告诉她“不着急,慢慢来”。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租了一间很小的房间,开始了她的社会人生。
      她一个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没有人给她介绍工作,没有人告诉她简历应该怎么写,没有人提醒她面试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所有的坑都要她自己踩,所有的路都要她自己走。
      更没有人跟她说过:“我帮你找了一份好工作,你只需要去就行了。”
      她看到那些有家人铺路的同龄人,说不羡慕是假的。可她也知道,羡慕没有用。她的路只能自己走。
      有一次,程胜利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那段时间她刚换工作,工资还没发,房租却要到期了。她把所有的钱凑了凑,还差两百块。她翻遍了通讯录,不知道该找谁。朋友们的日子也都紧巴巴的,开口了也只是为难别人。
      最后她找了弟弟。她想,就两百块,他应该有的,也应该愿意借。
      弟弟给了她。程胜利松了一口气,想着等发了工资马上就还。
      可她没想到的是,弟弟转头就告诉了父亲。不是借钱这件事本身,而是某种程胜利不知道的添油加醋,让父亲觉得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父亲打来电话,恶语相向。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程胜利甚至来不及躲。
      她想解释,可父亲根本不给她机会。在父亲的语气里,她不是一个在外打拼的女儿,而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伸手要钱的人。
      程胜利想过回家。
      没工作的时候,她特别想回家。那种想,不是矫情,不是脆弱,而是一种本能的、像动物归巢一样的渴望。她觉得只要回去了,就不用一个人扛了,就可以喘口气了。
      可他们不希望她回去。
      她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她感觉得到。那种感觉藏在电话那头的沉默里,藏在每次她提起回家时那些拐弯抹角的劝阻里,藏在那些“你忙不忙”“工作怎么样”的客套话里。
      所以她不回去。她咬牙撑着,在外面累得不行了,也使劲活下去。
      而弟弟不一样。他想回家就回家,家里永远给他留着位置。没有人会问他“你怎么又回来了”,没有人会觉得他在家碍事,没有人会暗示他出去。
      今年弟弟终于出来工作了。
      程胜利的奶奶托亲戚给弟弟找了一份工作,在亲戚的公司里。不是弟弟自己找的,是别人送到他面前的。
      程胜利劝他,说你要认真上班,不要丢了奶奶和亲戚的脸。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她是真的希望弟弟能好好干,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弟弟跟她说:“幸好我奶奶有资源,不然我哪来这么好的工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庆幸。他没有觉得这份工作是别人给他的恩惠,没有觉得应该好好珍惜。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奶奶有资源,所以他有了工作。
      这份工作弟弟干了三天。
      三天。他就跑路了。
      原因是什么,程胜利没有细问。她只知道弟弟不干了,又回到了家里。
      然后父亲来找程胜利了。他说,你给弟弟再找一份工作吧。
      程胜利拿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她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姐姐吗?她就得事事顾着弟弟,处处替他擦屁股?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的时候没有人帮她,弟弟三天两头换工作却要她来兜底?
      程胜利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房子。不是因为她虚荣,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空间。从寄住在同学家,到租房子,她永远住在别人的地方。她太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一砖一瓦了。
      最近她看中了一套小户型。很小,但够了。她算了又算,首付还差三万多块。她想了很久,还是开口了。她想让父亲资助她这三万多块,哪怕算是借的,她以后还。
      父亲说没钱。总是没钱。
      可程胜利知道,给他儿子买房的时候,他有钱。给他儿子付学费的时候,他有钱。给他儿子学车的时候,他也有钱。
      只是到她这里的时候,就没钱了。

      五、那些亲戚的眼睛
      亲戚们特别喜欢问程胜利一些问题。
      过年的时候,饭桌上,七大姑八大姨围坐在一起。她们的目光在程胜利身上扫来扫去,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打量的语气问:“你妈妈每个月给你打多少钱回来啊?”
      程胜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如果说“一分都没有”,她们会用那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追问“怎么会呢”“你妈也太狠心了”。她如果说“有”,那就是在撒谎。
      所以她总是含糊其辞地笑笑,说“还行吧”,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她们还会问:“你想不想你妈妈?”
      想不想?程胜利有时候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她想的是母亲这个人,还是“母亲”这个符号?她想的是那个具体的人,还是那个她从来不曾拥有过的、想象中应该存在的母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她都会感到一种奇怪的尴尬,像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填空题。
      其实母亲一分钱都没有给过程胜利。这是事实,无法粉饰,也不需要粉饰。
      程胜利记得有一次,父亲生病了,躺在家里没有出去挣钱。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姐弟俩都没有学费了。
      母亲给了学费。只给了弟弟的那一份。
      程胜利的那一份,要去借。
      她永远记得那个画面。父亲躺在里屋的床上,母亲在电话那头说“我只管你弟弟的”,然后是一阵沉默。后来不知道是谁,从谁那里借来了钱,交到了程胜利手上。
      那种抬不起头的感觉,到现在都记得。一个孩子去借钱交学费,那种屈辱感不是别人能理解的。不是因为借钱本身,而是因为你在那一刻清清楚楚地知道:你不是那个被优先考虑的人。如果在资源和爱之间必须做一个选择,你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程胜利偶尔会想,如果她是个孤儿,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听起来很极端,甚至有点矫情。但对她来说,这是一种真实的、反复出现的感受。
      至少如果她是孤儿,她不会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自己不被爱。她不会在每一次开口求助的时候都被拒绝,她不会在每一个需要被托住的时刻都落空。她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自己:我没有家人,所以没有人爱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有家人,却比没有更孤独。

      六、奶奶:有条件的偏爱与永远热闹的家
      程胜利的奶奶这个人很复杂。
      小的时候,奶奶确实帮过她很多。程胜利在学校里被欺负了,奶奶会去找老师;程胜利生病了,奶奶会带她去看医生;程胜利和弟弟吵架了,奶奶有时候会站在她这边。
      在那些时刻,程胜利觉得奶奶是爱她的。是那种无条件的、不需要理由的、奶奶对孙女的爱。
      可程胜利长大后才发现,奶奶帮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往往只是把问题暂时压下去,而不是真正地解决。就像一个治标不治本的药,吃了舒服一会儿,过几天毛病又犯了。
      更让程胜利难过的是,奶奶的爱是有条件的。
      奶奶更喜欢程胜利姑姑的小女儿,也就是程胜利的表姐。原因很简单:表姐读书厉害。
      表姐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是前几名,每次考试都能拿奖状回来。而程胜利的成绩不算差,但和表姐比起来,就差了一截。
      奶奶总是偷偷把买来的零食藏起来。糖果、饼干、水果,藏在柜子里、床底下、衣柜上面。等表姐来家里的时候,再偷偷摸摸地把那些零食拿出来,塞到表姐手里。
      “快吃,别让别人看见了。”
      那个“别人”,有时候也包括程胜利。
      程胜利不是没有看见过。她看见过奶奶拉着表姐的手走进里屋,看见过表姐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饼干屑。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从来没有质问过奶奶。因为她知道,如果她问了,奶奶会矢口否认,会说“哪有的事”,会说“你想多了”。然后下一次,一切照旧。
      程胜利从小就在表姐的阴影下长大。
      所有人都在拿她们做比较。表姐考了第一名,她考了第十名,就会有人说“你看看你表姐”;表姐上了好学校,她上了普通学校,就会有人说“你要是像你表姐一样就好了”。
      不是恶意的,甚至带着某种“为你好”的伪装。但那些话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落下来,慢慢地、慢慢地,把她埋住了。
      她变得极度自卑。她开始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别人,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失败,觉得不管怎么努力都比不上表姐。
      她也厌恶这个家庭。厌恶这种永远被比较、永远不够好的感觉。厌恶那些笑着说出刻薄话的亲戚,厌恶那些装作公平实则偏心的长辈。
      程胜利做过一件很可恶的事情——她剪掉了表姐的小学毕业照。
      那是一个下午,家里没人。程胜利翻到了那本相册,看到了表姐的笑脸。那张笑脸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灿烂,那么毫无瑕疵,那么让人想毁掉它。
      她拿了剪刀。
      剪下去的那一刻,她的手在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知道这样做不对,知道这是她做过的最过分的事情之一。可那个时候的她,心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她找不到别的出口。
      她用这种扭曲的方式,表达了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恨表姐,是恨那种永远被比较的命运。
      大学期间,奶奶做了一件让程胜利很寒心的事。
      她把程胜利的卫衣偷偷拿给了弟弟穿。卫衣是男女通款,不是那种很明显只能女生穿的衣服。所以在奶奶眼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衣服换个人穿而已。
      有一年冬天,程胜利回到家。她打开衣柜,翻来翻去,找不到那件卫衣。她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后来她才知道,衣服被弟弟穿走了。
      当时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厚外套,里面只有一件短袖。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冷得发抖。
      而奶奶去街上给弟弟买了新衣服。不是借的,不是旧的,是新的。奶奶没有问程胜利冷不冷,没有问她要不要也买一件。奶奶的理由是:你的衣服很多了。
      程胜利站在房间里,看着那个半空的衣柜,觉得特别可笑。
      那些衣服很多——多在哪里?那些衣服是她读书的时候从生活费里一分一毛抠出来买的。她在学校吃了多少顿最便宜的菜,少买了多少本想要的书,才攒出那些衣服。那是她自己的钱买的东西,是她自己的东西。
      凭什么被这样随意处置?
      除了这些之外,程胜利的家里还有一个让她窒息的特点——她的家,永远像在过年。
      奶奶总喜欢叫着亲戚朋友来家里住。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有时候甚至是一个多月。七大姑八大姨拖家带口地来了,家里塞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家里永远会把最好的房间让给这些亲戚。程胜利的房间被腾出来,她的床被占了,她的东西被塞到角落里。她要跟别人挤一张床,或者干脆打地铺。
      每天早上,程胜利醒来都要面对一场无形的审判。
      如果她起得早了,亲戚们会用那种半开玩笑半讽刺的语气说:“哟,今天竟然起得也早了,出啥事了?”那种语气里的意思是——你怎么也学会早起了?你有什么企图?你是不是在表现什么?
      如果她起得晚了,又会有人说:“死在床上了。”
      无论早还是晚,都是错的。无论她怎么做,都会有人不满意。那种感觉就像你永远在被人盯着、被人评判、被人挑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目光之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从哪里飞出来一句让你难受的话。
      程胜利是一个典型的i人。她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在众人的注视下生活。她需要独处的时间来恢复能量,需要一个安静的、只属于自己的角落。
      可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这样的角落。
      白天,客厅里坐满了人,聊天的、嗑瓜子的、看电视的,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晚上,更是一场噩梦。各个房间里传来小孩的哭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落幕的交响乐。这个哭完了那个哭,那个哭完了这个又开始了。程胜利用被子蒙住头,可那些声音还是穿透棉被,钻进她的耳朵里。
      隔壁房间传来奶奶和几个表姐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洗牌声,碰、杠、胡的喊叫声,夹杂着笑声和骂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每天都跟过年一样。热闹、喧嚣、拥挤。
      可这种热闹不是程胜利想要的。这种热闹让她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窒息。她每天都要面对一堆人,应付一堆没有意义的对话,忍受一堆刻薄的评价。她感到紧张、恐惧、疲惫,可她无处可逃。
      这是她的家。可她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空间。
      后来,奶奶过寿。那是程胜利决定再不回家的最大的原因。
      两个表姐——就是奶奶最喜欢的那两个——背着她,私下准备了一个大礼。她们商量了很久,策划了很久,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而程胜利对此一无所知。
      寿宴那天,大厅里坐满了亲戚朋友。灯光璀璨,音乐响亮。表姐们上台了,她们准备的礼物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惊喜。当礼物打开的那一刻,里面的钱像喷泉一样哗啦啦地喷了出来,洒了一地。
      那些红色的钞票在空中飞舞,落在舞台上,落在主持人的脚边,落在观众席的前排。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声和欢呼声。
      程胜利站在台下,看着那些飞舞的钞票,感觉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在哗啦啦地往下掉。像自尊。像体面。像她在这个家里最后一点点的底气。
      她没有参与准备礼物,没有人通知她,没有人告诉她“我们也给你留了一份”。她站在人群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属于别人的高光时刻。
      主持人开始起哄了。他说,来来来,大家都发个言,作为奶奶唯一的孙女,你指定要发言。
      唯一的孙女。这句话在程胜利听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可首先上台的不是她。二表姐先上去了。她接过话筒,说了很多话。她说了奶奶对她的好,说了她如何准备这个礼物,说了她对奶奶的爱和祝福。她说了很久,说得声情并茂,台下一片掌声。
      程胜利站在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准备,没有礼物,没有稿子,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想不出来。
      然后主持人把目光转向了她。台下的人也把目光转向了她。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没有被通知准备礼物?说她没有参与这个策划?说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场面更难堪,只会让别人觉得她小气、嫉妒、不懂事。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就在这时,台下有一个邻居起了哄。那个邻居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大声说:“嘿,程胜利,你咋不说话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了。
      程胜利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僵硬的、不知道该如何维持的笑容。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
      她尴尬得不行。那种尴尬不是普通的、社交场合的尴尬,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当众揭穿的尴尬。那种“你看,她果然不行”的尴尬。那种“她在这个家里就是多余”的尴尬。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不管她怎么努力,不管她怎么做,在这个家里,她永远都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生日不会被记得,衣服可以被随意处置,房间可以随时被让出去,而礼物——连礼物都不会有人通知她一起准备。
      她不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她只是一个偶尔被想起来、偶尔被需要的边缘角色。

      七、小猫和裙子
      程胜利养了一只小猫。
      那是一只普通的橘猫,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程胜利很喜欢它。在她一个人住的日子里,那只猫是她为数不多的陪伴。它会蹭她的腿,会跳到她的膝盖上打呼噜,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静地趴在她身边。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程胜利没办法继续养了。她把小猫送回了老家,让爷爷奶奶帮忙养着。
      她不是不想养,是真的没办法。她跟爷爷奶奶说好了,拜托他们帮忙照顾一段时间,等她那边稳定了就接回去。
      可后来,他们把猫弄丢了。
      程胜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她握着手机,听着那头说“猫跑出去了,找不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责怪他们。她知道老人家年纪大了,精力有限,看不住一只猫也是正常的。她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关系”。
      她真的没有责怪。但她很难过。
      后来她把猫咪剩下的东西——猫粮、猫碗、猫窝、玩具——都收拾好,寄回了老家。她想着也许猫会回来,这些东西还能用得上。
      结果爷爷偷偷给她扔了。
      不是问过她要不要,不是告诉她一声,是偷偷扔了。程胜利后来问起的时候,爷爷说“我看那些东西放着也是占地方”。
      那次程胜利发了很大的脾气。她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把积压了很久的情绪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不是因为她多在乎那些猫粮和猫碗,而是因为那是她的东西,是她在意的东西。
      不经她允许,凭什么被扔掉?
      还有一次,是程胜利大学手工课做的一条裙子。
      那是一门选修课,教一些简单的手工缝纫。程胜利花了很多时间在那条裙子上。她选了喜欢的布料,一针一线地缝,反复修改了很多遍。做完之后,她特别喜欢。
      后来毕业了,她没办法带走所有东西,就把那条裙子好好保存着,放在老家。她用了一个特别好的袋子装着,放在柜子的角落里。她想,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把它拿出来。
      结果奶奶专门去翻了她的东西。
      奶奶把她的床帘和衣服布料都剪坏了。那些布料是程胜利花钱买的,床帘是她大学宿舍里用过的,都带着她的痕迹和记忆。
      奶奶把它们剪成了两半。两半。整整齐齐的,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程胜利问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做。奶奶的理由是:她觉得这些东西对程胜利来说不重要了,以为她不要了。所以剪成两半,拿去自己用了。
      程胜利看着那些被剪碎的东西,忽然觉得很无力。
      在奶奶眼里,她的东西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她的情感也是。她不需要被尊重,因为她不重要。她的东西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想剪就剪,不需要问她,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
      这种不被尊重的感觉,比失去那些东西本身更让人难受。

      八、一个孩子的代价
      如果说一个孩子有一个美好的童年,那将足以治愈一生。
      可如果一个孩子的童年不是那么美好的,那这份不美好,将会影响她的一生。
      这句话程胜利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但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她愣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那些没有被好好对待的时刻,想起那些被放弃、被忽略、被随意处置的瞬间。
      她忽然明白,她成年后的很多问题——对钱的焦虑,对亲密关系的不信任,对拒绝的过度敏感,对人群的恐惧和紧张——都和那些童年的时刻有关。
      那个永远热闹的家,那些随时会被让出去的房间,那些“起早了”“起晚了”都会被嘲讽的早晨,那些小孩的哭声和麻将的碰撞声交织的夜晚,寿宴上当众的尴尬和沉默——这些都不是过去了就过去了的事情。它们住在了她的身体里,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至今程胜利都在被她的原生家庭影响着。
      因为母亲的不负责任,在程胜利最需要改名字的时候,母亲没有回家给她改。
      名字是一个人的符号,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被称呼的方式。程胜利的名字不好,给她带来了很多麻烦。在学校里,同学们拿她的名字取外号,叫她各种各样的绰号。那些外号伴随着她的整个学生时代,像一件脱不掉的、丑陋的外衣。
      她把这一切怪在母亲的头上。
      她怪了母亲二十多年。她觉得如果母亲当时愿意回家,哪怕只是请一天假,把名字改掉,她就不会被取外号,就不会在那些年里活得那么难堪。
      也许不一定全是母亲的错。也许改名字不是那么简单的。但母亲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给自己争取。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消失,选择了让女儿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后果。
      哪怕是现在,程胜利已经有能力挣钱养活自己了,她依然活在金钱的局促感当中。
      她始终为了钱而焦虑。不是因为她现在没钱,而是因为她永远觉得钱不够。那种焦虑不是理性层面的,是身体层面的。她的身体记得那些因为缺钱而受到的羞辱和伤害,所以她永远活在一种“钱会不够”的恐惧里。
      她像当初一样,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好一点的衣服。她去逛商场,如果身上没有带够钱,她连一家店都不敢走进去。她会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里面的衣服,然后转身离开。
      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因为她害怕。害怕进去之后发现自己买不起,害怕那种在售货员注视下窘迫的感觉,害怕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羞耻感。
      她知道钱可以解决这种窘迫。她知道自己现在有收入了,可以买一些贵一点的东西了。但她改变不了内心对钱的焦虑。那种焦虑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头里,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每一个关于钱的决定的背后。
      她习惯了不被偏爱,习惯了不被选择,习惯了在开口之前就预想到被拒绝。
      她把自己武装得很坚硬。她很少在人前示弱,很少向别人求助,很少说出自己真正的需求。她看起来坚强独立,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坚硬的外壳下面,是一个从来没有人认真对待过的、柔软的小孩。那个小孩还蹲在十六岁的走廊上,盯着手机屏幕,犹豫着要不要发出那条要一百块钱的消息。那个小孩还站在新华书店的门口,满城奔跑,寻找那个消失的母亲。那个小孩还坐在出租屋里,听着电话那头的恶语相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那个小孩还站在寿宴的舞台上,被所有人注视着,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一个女孩一生的卑微与缺爱,根源都在没有温度的原生家庭。
      这句话太绝对了,程胜利知道。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咎于原生家庭,成年后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但她同样知道,原生家庭给一个人的烙印,不是一句“你要放下”就可以抹去的。

      在重男轻女的环境里,女孩生来就是被牺牲的配角。
      你不需要有自己的梦想,不需要有自己的需求,不需要有自己的人生规划。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儿子的重要性,为了在家庭资源分配的时候被自然而然地从名单里划掉,为了在需要有人牺牲的时候被推到前面。
      所有的懂事,都是因为哭闹没有用。
      你试过的。你试过哭,试过闹,试过用尽一个孩子能用的所有方式去争取关注和爱。可哭完了,闹完了,一切还是老样子。没有人因为你哭了就多给你一点,没有人因为你闹了就改变主意。所以你学会了不哭。
      所有的冷漠,都是因为热情一次次被浇灭。
      你曾经是一个会热烈地表达感情的孩子。你会说“妈妈我想你”,你会扑进爸爸的怀里,你会追着奶奶要零食。可每一次表达都没有得到对等的回应,甚至被嘲笑、被拒绝、被忽视。所以你收起了所有的热情,学会了冷漠。
      所有的要强,都是因为没有人在你跌倒的时候扶你一把。
      你摔倒了,没有人伸手。你哭了,没有人擦泪。你迷茫了,没有人指路。所以你只能自己爬起来,自己把眼泪擦干,自己在黑暗中摸索方向。
      你学会了不哭,不闹,不伸手,不期待。
      因为你知道,期待了也没用。期待只会带来失望,失望只会带来痛苦。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期待,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不如从一开始就告诉自己:没有人会来。
      你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学会了把所有的苦都吞进肚子里,学会了在没有人托住你的时候,咬着牙一个人往下跳。
      你看起来坚强独立,可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不是坚强,那是一次又一次被放弃之后,长出来的疤。
      这个道理说起来很简单,可要真正接受它,程胜利用了整整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足够一个人从出生到大学毕业。二十二年,足够一个人完成所有的学校教育,却还没有学会如何爱自己。

      程胜利没有好的原生家庭。她没有好好被爱过。她没有坚定地被选择过。
      这些是事实。她不会否认,也不打算美化。她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试图用“他们偶尔也是爱我的”来说服自己。她接受了这些事实,虽然接受的过程很痛。
      可她今年才二十二岁。
      她没有办法改变过去。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她的愤怒和悲伤而消失。她的母亲不会突然变成一个负责任的母亲,她的父亲不会突然觉得女儿也值得投资,她的奶奶不会突然觉得她比表姐更重要。
      但她可以决定接下来的人生。
      她依然会为钱焦虑。依然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依然会在走进一家店之前先摸一摸口袋里的钱够不够。她依然会在人多的地方感到紧张和恐惧,依然会害怕被当众注视,依然会在热闹的场合里感到孤独。
      这些伤痕不会那么快消失,甚至可能永远不会消失。
      但她已经试着不再责怪自己了。她不再责怪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焦虑,不再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敢走进那些店铺,不再责怪自己为什么总是在亲密关系中患得患失,不再责怪自己为什么害怕人群、为什么在热闹的场合里想要逃离。
      因为那些不是她的错。那些是一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孩子,长大后留下的后遗症。
      她想要那个小户型的房子。
      那是她自己的房子。不是父亲给她买的,不是母亲给她付的首付,不是任何人的施舍。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是她自己看了又看、比了又比、算了又算才决定的。
      不管父亲愿不愿意资助那三万多块,她都会把它买下来。大不了再攒一段时间,大不了再省一省,大不了多打一份工。
      因为那是她的东西。一砖一瓦都是她自己的,一厘一毫都是她自己挣的。没有人能替她做主,没有人能未经允许把它扔了或者剪了。在那个房子里,她不需要把最好的房间让给别人,不需要在别人的目光下生活,不需要忍受小孩的哭声和麻将的碰撞声。
      在那个房子里,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应付任何人。
      程胜利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你没有好好被对待,不是你的错。
      她值得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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