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番外 苏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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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无悔。
这个名字，是老爷给我取的。
老爷说，无悔，就是无怨无悔的意思。
他说：“苏伯，你入我慕家，我保你一生衣食无忧。你这一生，无怨无悔，就好。”
我跪在地上，给老爷，磕了三个头。
我说：“老爷，我苏无悔，这辈子，都是慕家的人。生是慕家的人，死是慕家的鬼。”
那一年，我十二岁。
……
我十二岁那年，爹娘都死了。
爹是个佃户，给慕家种田，死在一场水灾里。
娘受不了这个打击，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我成了孤儿。
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我遇到了老爷。
……
那年，老爷，慕文渊，才十六岁。
他还没有中举，还没有做官，还只是一个，在白鹿书院读书的，年轻书生。
那天，他从书院回来，路过我家，看到我，蹲在门口，饿了三天。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头，看着他，说：“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黑猴。”
他笑了。
他说：“那你以后，就叫苏无悔吧。”
“跟我回慕家。”
“以后，你就是慕家的人。”
……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慕家的人。
老爷给我衣服穿，给我饭吃，给我书读。
他说：“苏伯，你天资聪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只要你肯努力，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
我摇摇头，说：“老爷，我不想读书。我想，留在慕家，伺候你，伺候夫人，伺候小姐。”
老爷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说：“好。那你就，留在慕家。”
“以后，你就是，慕家的管家。”
……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慕家的管家。
我管慕家的，大小事务。
我管慕家的，账目，田产，仆人，丫鬟。
我管慕家的，一切。
老爷，很信任我。
他什么事，都跟我说。
他在朝堂上，遇到的事，他在官场上，遇到的人，他在家里，遇到的烦恼。
我也，什么事都替他办。
他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他没有交代的事，我也替他想到办到。
……
后来，老爷，娶了夫人。
夫人，柳氏，是江南名医，柳仲仁的女儿。
夫人，很温柔，很善良，很贤惠。
她待我也很好。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下人看。
她把我当家人。
……
再后来夫人生了小姐。
小姐出生那天，老爷很高兴。
他在院子里，亲手种下了一棵桐树。
他说：“这棵桐树，就当是，给安京的，出生礼物。”
“等她长大了，这棵树，也长大了。”
“她可以，在树下，读书，绣花，扑蝴蝶。”
我站在旁边，看着老爷，看着夫人，看着襁褓里的小姐，心里很暖。
我想这就是家吧。
……
小姐，从小，就很聪明。
老爷教她读书，她一遍，就会。
夫人教她认草药，她一遍，就记住了。
小姐，也很调皮。
她喜欢，拉着小桃，在桐树下，扑蝴蝶。
她喜欢，偷偷溜出府，去逛江南的庙会。
她喜欢，把草药汁，涂在老爷的官袍上，然后，躲在夫人的身后，偷笑。
老爷，从来不生气。
他总是，笑着，摇摇头，说：“我家安京，最聪明了。”
……
小桃，是小姐八岁那年，进府的。
她比小姐，大一岁。
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
小桃，很老实，很勤快，很善良。
她待小姐很好。
小姐也待她很好。
小姐从来没有把小桃当下人看。
小姐把小桃当姐姐当朋友当亲人。
我看着她们，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在桐树下，跑啊，跳啊，笑啊。
我想小姐这辈子一定会很幸福。
……
可我，没有想到。
小姐十岁那年出事了。
……
那天，也是桐花盛开的日子。
那天早上，小姐还拉着小桃在桐树下扑蝴蝶。
小姐，穿着粉色的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
和她出生那天，一样可爱。
可就在那天下午，兵卒来了。
……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我正在账房里，算账。
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兵卒的，喊杀声。
“奉朝廷旨意，查抄慕府！慕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我手里的算盘，掉在了地上。
我浑身都在发抖。
通敌叛国？
满门抄斩？
不可能！
老爷，为人正直，为官清廉，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这一定，是诬陷！
……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冲了出去。
我看到兵卒已经冲进了府里。
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到处都是血。
到处都是死人。
……
我看到老爷倒在院子里。
他身上插着好几把刀。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
那是他，调查漕运贪腐的账册。
夫人倒在祠堂门口。
她用身体顶住了祠堂的门。
她的眼睛还睁着。
她看着祠堂的方向。
我知道她在看小姐。
我看到慕婉小姐倒在桐树下。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只蝴蝶的翅膀。
看到我的妻子倒在厨房门口，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
她是为了保护厨房里的几个小丫鬟才死的。
……
我看着这一切。
我的心像被一把刀狠狠地剜着。
很疼。
可我没有时间哭。
我要去救小姐。
老爷，夫人，慕家，三百七十二口人都死了。
小姐是慕家唯一的希望。
我不能让小姐死。
……
我冲到祠堂。
撬开了暗阁。
小姐缩在里面。
她浑身在发抖。
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她看到我一下子扑了过来。
“苏伯……”她哭着，说，“我爹……我娘……他们……”
我抱住她，说：“小姐，别怕。苏伯，在。苏伯，带你走。”
我带着她从祠堂的密道逃了出去。
……
我们逃到城外的十里亭。
在那里我们遇到了沈鹤舟。
沈大人是老爷的结拜兄弟。
他在那里等了三天三夜。
他看到我们一下子冲了过来。
他抱住小姐，说：“安京……沈叔叔，来了……”
……
沈大人带着我们一路北上。
我们要去大都。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路上我们昼伏夜出小心翼翼。
沈大人用他的官身凭证掩护我们过关卡。
小姐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跟着我们。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
到了大都，沈大人把我们安顿在了，南城。
他用仅剩的钱给我们盘了一间小药铺。
他对我们说：“苏伯，你带着安京，在这里，好好活下去。我会，经常来看你们。”
我点点头，说：“沈大人，谢谢你。”
沈大人蹲下来，看着小姐，说：“安京，沈叔叔，要走了。”
小姐抬起头看着他，说：“沈叔叔，你要去哪里？”
“我去，引开追兵。”沈大人，笑了笑，说，“等风头过了，等安京长大了，等我们能为慕家平反了，沈叔叔，就回来。”
……
沈大人走了。
药铺里只剩下我和小姐。
我给药铺，取了一个名字，叫“安京堂”。
我对小姐说：“小姐，从今天起，你不叫慕安京了。你叫安京。你没有姓，你是一个孤儿。你记住了吗？”
小姐点头，说：“记住了。”
……
从那天起，我就带着小姐在大都活下去。
后来，小姐遇到了鬼手陈。
鬼手陈，是一个隐居的老艺人。
他教小姐易容术变声术，还有功夫。
再后来，小姐遇到了静慧师太。
静慧师太是白云庵的老尼姑。
她教小姐，正统的医术，验骨辨毒。
小姐每天都在进步。
她每天都在变得更强大。
我看着她心里很欣慰。
我想，老爷夫人，你们看到了吗？
小姐，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女孩了。
她可以保护自己了。
她可以为慕家平反了。
……
再后来，小姐遇到了封旻。
封旻，是禁军统领。
他是一个，好人。
他待小姐，很好。
我知道，小姐也喜欢他。
可小姐，不敢接受他。
因为，小姐知道，她和封旻不是一路人。
一个，是蒙古勋贵。
一个，是汉人遗孤。
他们，天生对立。
后来，鲁王，反了。
封旻，带着禁军，死守大都城。
小姐，在战场上挡住了鲁王的去路。
沈大人，带着三万边防军，赶回来了。
白降珠，带着通天阁的人，也来了。
最后，鲁王被生擒了。
慕家的冤案，平反了。
老爷，被追封为忠烈公。
慕家，三百七十二口人，都入了忠烈祠。
……
那天，小姐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看着天空。
老爷，夫人，你们看到了吗？
冤案平反了。
鲁王死了。
你们，可以瞑目了。
……
后来，小姐回了江南。
回了姑苏。
她回了慕家旧宅。
我也跟着她回去了。
我说过，我这辈子都是慕家的人。
生是慕家的人，死是慕家的鬼。
……
慕家旧宅，重新修缮了。
小姐，在那里，开了一间药铺，名字，还叫“安京堂”。
她在那里，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封旻也来了。
他辞去了，禁军统领的职位，留在了江南，留在了小姐身边。
沈大人，回了大都，做了兵部侍郎。
他经常，给我们写信。
白降珠，也回了大都。
她也经常，来看小姐。
……
我留在了慕家旧宅。
我每天打扫院子，修剪花草，给老爷夫人上香。
我每天，看着小姐和封旻，在桐树下喝茶聊天。
桐树，已经长得很高很大了。
桐花，每年都开得很盛。
粉色的桐花，落在地上，落在荒草里，落在小姐的肩头。
我想，老爷夫人，你们看到了吗？
小姐过得很好。
她有封旻陪着，有我陪着，有沈大人，在朝堂上，守着她。
她这辈子，不会再受委屈了。
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她了。
……
我老了。
我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我知道，我快死了。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小姐过得很好，慕家的冤案平反了，我这辈子无怨无悔。
……
老爷你当年给我取名叫苏无悔。
你说，无悔就是无怨无悔的意思。
你说，我入慕家你保我一生衣食无忧。
你说，我这一生无怨无悔就好。
老爷，我做到了。
我这辈子，入慕家伺候你伺候夫人伺候小姐。
我这辈子无怨无悔。
……
如果，有下辈子。
我还想，入慕家。
我还想看着慕家兴旺发达。
老爷夫人，小姐小桃。
慕家三百七十二口人。
我们下辈子再见。
——番外·苏伯完——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