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园》重明

54、终章 门扉再度拉

　　门扉再度拉开，前厅那冷调银灰与幽蓝交织的光晕泼洒在我们身上。

　　我挽着他的手臂，白砚撑着他那条受过伤的右腿，带我一同走向那场繁华喧嚣的流动的盛宴。

　　宴会厅里推杯换盏，冷调的银灰与幽□□光在名利场里交织。

　　我和白砚刚走回前厅，一位身着利落高定西装裙的同龄女士便不请自来，迎面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明显感觉到白砚挽着我的手臂肌肉骤然一紧，掌心抓着我的手，力道大了一瞬。他那双惯常平静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了一抹提防。

　　“自我介绍一下，”女士停在两步之外，气场大方而干练，全然不惧白砚眼中的冷意，微笑着递出一张烫金的名片，“我是伏羲药业的秦悦，现任公司副董事。二位，新婚快乐。”

　　我刚要伸手去接，白砚却抢先了一步。

　　他长臂微展，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笑着将那张名片接了过去，指尖压在名片边缘，像是在隔绝某种试探。

　　“秦小姐能来，白某荣幸之至。”

　　白砚转头看向我，眼底的冷冽在触及我的瞬间化为柔和，他微微侧身，向秦悦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过的，我背后的人。现在是我的妻子——沈诺。”

　　秦悦挑了挑眉，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带了点商人的精明与玩味：“原来这就是让白总藏了这么久的底牌？百闻不如一见。放心，我今天就是来讨杯喜酒，顺便认个熟脸，不砸场子。”

　　她简单开了两句无伤大雅的职场玩笑，便知情识趣地转身离开，融入了白家风投的那群骨干之中。

　　看着她的背影，白砚隐隐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

　　“你认识她？”我侧头问他。

　　“见过几面，”白砚神色自若地将名片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否认得很干脆，“谈不上熟，业务往来而已。”

　　我看着他闪烁其词的模样，长年游走在红尘之外的直觉告诉我有猫腻。秦悦看我的眼神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带着审视的释怀。

　　当晚回到白家大宅，白砚顶着腿伤硬撑了一天，洗过澡便沉沉睡去。

　　床头的壁灯散发着幽微的光。我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衣帽间，翻出他脱下的那套西装。内侧口袋里，秦悦的名片还带着淡淡的木质香调。

　　我拿出手机，按着上面的号码加了微信。

　　原本以为这个点对方已经睡了，没想到验证秒过。紧接着，秦悦一条带着语音的消息就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戏谑：

　　“沈小姐，别让白砚知道你加我。他要是知道了，准保死皮赖脸地跟过来。明天上午十一点，陪我逛逛？两个女人单独认识一下，如何？”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看大床上睡得极熟、眉心却习惯性微微蹙着的白砚。

　　我把名片原样放回他的西装口袋里。

　　第二天上午，我醒得很早，却故意躺在被窝里装睡。

　　我太了解白砚了。他知道我昨天累着了，只要我不睁眼，他绝对不会主动叫醒我，只会帮我掖好被角，一个人轻手轻脚地出门。

　　作为爱人长年累月的熟悉，被我用来当成了瞒他的工具。

　　听到楼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一看表，快十点了。我利落地翻身起床，打车直奔秦悦约好的地方。

　　那是青平市中心一家隐秘性极高的高级西餐厅，混合着酒精、黑松露牛排与精致甜点的香气。

　　十一点一刻，我坐在了秦悦对面。

　　“我还以为白总手眼通天，今天会把白太太扣在家里呢。”秦悦切了一块三分熟的牛排，含笑看着我。

　　“他去公司了。”我端起面前的低度果酒抿了一口，“秦小姐今天约我，应该不是为了单纯吃顿饭吧？”

　　秦悦放下了刀叉，向后靠在椅背上，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沈诺，你别误会。昨天白砚那副架势，估计是怕我跟你掀他的老底。其实他反应过度了，我只是想认识你，除了方便以后合作，我更想看看……当年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干出那么疯的事。”

　　“什么事？”

　　“你一点不知道？”秦悦有些惊讶，随即失笑，“也是，邀功的事他做不出来。”

　　她摇晃着杯中的红酒，眼神飘向窗外，带着一丝对往事的调侃：

　　“那时候是……19年9月，白砚刚回青平。白家老爷子为了拉拢伏羲药业，硬是安排了我们两家相亲。那场相亲宴办得不小，两家核心高管都在。结果白砚一坐下，连点心都没吃一口，就当着我爸和几位董事的面，开门见山地说——如果联姻，秦家必须拿出30%的股权做嫁妆。”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两家家长当场脸就绿了。”秦悦笑得花枝乱颤，”他这是明摆着强盗行径，用这种不讲理的名义，生生把我劝退了。那顿饭吃得无比尴尬，最后只能草草退场。”

　　“但他私底下找过我。”秦悦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我。

　　“相亲宴结束的当晚，他亲自开车到我家楼下，把姿态放得很低。他跟我解释，他不是故意要搅伏羲药业的局。他说……他背后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要保护，他这辈子娶不了别人。”

　　秦悦叹了口气：“他为了保住两家的项目合作，私下里给伏羲让利了三个点，只求我不终止当年的合作项目。昨天我递名片，其实是听说你手里有一支做药理和基因工程的专业团队，我想跟你合作。可白砚呢？他以为我是来向你告状的。”

　　果酒在舌尖泛开一丝微苦的甜。

　　2019年9月。

　　那是我和白砚在大学毕业后，短暂的异地生活，我还没回到他身边的时候。

　　原来在那么早以前，在他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我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吃完饭，秦悦硬拉着我去商场的高档专柜逛街。

　　说实话，我很不适应。我手里一直攥着白砚给我的副卡，但我从来没用过。在这漫长的几十年里，我对金钱几乎没有概念。

　　在秦悦挑剔的目光下，我第一次刷了卡，三万块，买了几件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穿的衣服。

　　“你这是还没适应现在的生活，大胆点，你帮他挣那么多钱，你不花留着发霉吗？”秦悦在一旁打趣。

　　我看着手里提着的购物袋，确实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想买的。最后，我提出请她吃顿好的，算作犒劳自己，也不算浪费。

　　秦悦带我去了郊区的一家高端温泉日料。

　　吃完饭，再顺便泡个温泉。结账的时候，算上服务费也不过才一万八千块。

　　太阳落山的时候，天际被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

　　秦悦看了一眼手表，提醒我：“白太太，该回去了。我晚上还有个跨国会议，你再不回家，白总估计要满城发寻人启事了。”

　　我跟她作别，自己打了个车回到了白家大宅。

　　推开玄关的大门，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白砚陷在沙发里，身上还穿着白天去公司的正装，领带被扯松了一些，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滑着手机屏幕。

　　听到开门声，他掀起眼帘看了我一眼，眼神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换了鞋，我把购物袋放在一旁，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决定和盘托出。

　　“秦悦说你们相亲认识的。”我看着他。

　　“嗯。”白砚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波澜。

　　“你为了我，用那种不体面的方法把人拒绝了。”

　　“嗯。”他依旧只是淡淡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我挪动了一下身体，有些纳闷地凑近他：“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今天瞒着你，偷摸和她单独出去？”

　　白砚终于放下了手机。他转过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凝视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我一愣。我能想到他上午得知我出门了，但他怎么会是一副全然掌控的模样？

　　白砚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

　　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调笑道：

　　“昨天晚上，衣帽间的灯太亮了。”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原来……昨天半夜我去偷翻他西装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这个黑心的资本家，就这么躺在床上装睡，看着我搞小动作，由着我今天独自行动，却一言不发。

　　“那——“我有些心虚，又有些哭笑不得，“那你今天没在公司生闷气？”

　　“原本是有那么一点。”

　　白砚低笑了一声，顺势揽过我的腰，力道稳固地将我带进怀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冷香瞬间将我包裹。

　　他没有半分我预想中的阴郁，反而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从容。

　　他抬起手，指尖亲昵地刮了刮我的鼻尖：“结婚前，我总怕你又在哪天突然消失，所以看谁都像贼。现在我们连结婚证都领了。”他说到这里，突然正了正身子，“你本该是自由的，你想去见谁，想交什么朋友，我都不再拦着。你想跟我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反倒让我心里觉得有些松动。

　　“那你今天在公司，就真的一点都没分心？”我挑眉看他。

　　白砚的目光落在我带回来的那两个购物袋上，眼底忽然漫开了一丝极其愉悦的笑意，连带着眉宇间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分心了。不过是因为别的事。”

　　他拉着我的手，摆弄着我的指节，语气里带了点调侃的满足：“今天在公司开高管会，我的手机第一次收到扣款提示。”

　　我愣了一下。

　　白砚转过头看着我，黑眸里亮晶晶的，像是藏了碎光：“结婚到现在，第一次收到你的消费提醒。”

　　“这种事有什么好高兴的？我只是被秦悦硬拉着买了几件衣服，”我觉得有些好笑，“最后请她吃了顿饭，我还心疼半天。”

　　“心疼什么？”

　　“不值啊。”

　　白砚忍不住失笑，抬手替我将碎发别到耳后。

　　“沈诺，你在那些晦涩的药理和商业场上是个熟手，怎么到了花钱这件事上，反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他看了一眼那几几个购物袋，目光柔和。

　　“你想想，买那些东西，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吗？”

　　我想了想。

　　“不会。”

　　“那就没有问题。”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摩挲。

　　“你总担心花钱会失去什么，可当你已经拥有足够多的时候，你就不用这么小心了。”

　　我看着他的手，这样的说法我不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却是第一次把自己带入进去，白砚是想告诉我，我现在已经可以更自由的安排自己的生活了。

　　“你不用证明自己配得上什么。嫁给我之前，你就靠自己的能力站在那里。现在你也不是因为成为白家太太，才拥有这些。”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灯光，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些不真实。

　　曾经我以为，人生最大的幸运，是从危险里活下来。

　　可现在才发现，真正难得的是，活下来以后，还有人陪你继续走下去。

　　突然，手机上弹出来秦悦的消息。

　　“我们公司的新药项目有技术卡点，你实验室里那几位刚好合适，周二上午，聊一聊……”

　　“呦，你有新订单了？”

　　“她怎么这么突然？”

　　“你以为她只是单纯约你出去逛街？她是在评估你适不适合合作。”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反应过来。

　　秦悦今天带我逛街，或许从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那件旧事。

　　她是在观察我。

　　观察这个被白家保护起来的女人，究竟只是白砚的妻子，还是一个值得合作的商业伙伴。

　　“这件事你也早就知道？”我抬头看着白砚。

　　他想了一下。

　　“不难猜，需要我帮你谈吗？”

　　“我自己谈吧。”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第一反应总是看向白砚。

　　可现在，我忽然想试试。

　　试试站在他的身边，而不是站在他的身后。

　　“时间差不多了，”白砚笑着站起身，顺势将我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帮我理了理有些乱的发丝。

　　“出去吃饭吧，白太太。秦悦带你吃的那些精致日料不顶饱，今晚带你吃点真正的好菜。”

　　窗外暮色四合，青平市的霓虹一盏一盏亮起。

　　曾经，我以为自己会成为白砚世界里的一部分。

　　后来才发现，他从未想过让我成为谁的附属。

　　他给我的，不只是白家的身份，也不是一份可以依靠的财富。

　　而是面对这个世界时，永远有人站在我身后的底气；是一家公司，一群可以并肩作战的人，和一个由我自己选择的未来。

　　白家的风浪还会继续，属于我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未来会有更多的挑战，也会有更多属于我的战场。

　　从今以后，我会和白砚并肩走下去。

　　在他的身边，有我的位置。

　　而在这个世界上，也会留下属于沈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