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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毕业聚会 六月来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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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来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就已经翻到了"0"。那个"0"是红色的,用的是最粗的马克笔。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毕业典礼。
青平市一中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是妈妈前两天带我去商场买的,袖口有点长,我把袖子卷了两道。
礼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舞台上,把木地板照得发亮。横幅挂在舞台上方,红色的底,白色的字——"青平市第一中学2015届毕业典礼"。字很大,很端正,像学校里那些永远板着脸的教导主任。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左边是周小棉,右边是一个我不太熟的男生。
周小棉今天扎了个低马尾,没有像平时那样高高扎在头顶。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腿。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松,随时要散开的样子。
"你冷不冷?"她凑过来,小声问。
"有点。"
"我也是。早知道穿长裤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礼堂里很吵。一千多个毕业生挤在一起,嗡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签名,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已经哭了——是那种小声的、偷偷抹眼泪的哭法,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环顾四周。
这些面孔我看了三年。有的看了三年还是很陌生,有的看了三年已经熟悉到不用看脸就能认出脚步声。前排那个总是第一个到教室的女生,后座那个上课偷偷看小说的男生,角落里那个永远在睡觉的同桌——他们都在这里,穿着一样的白衬衫,脸上带着一样的、年轻的、还有点茫然的神情。
过去一年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漫长的梦。
梦境。雪山。
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有时候我会这样想。尤其是现在,坐在这个明亮的、嘈杂的、充满空调冷气和香樟树味道的礼堂里,那些记忆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上辈子的事。
但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还在。提醒我那不是梦。
校长的致辞很长。讲了大约二十分钟,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前程似锦""鹏程万里""不忘初心"之类的词,每一个都正确,每一个都空洞,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祝福。
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上台的是年级第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说了三件事:感谢、告别、和祝福。每一句话都很简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段落,像一个学长在和你面对面聊天。
"高中三年,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但努力本身是有意义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希望大家以后想起这三年的时候,想起的不只是分数和排名,还有身边的人。"
"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躬,走下台。
掌声响起来。我安静地听完了全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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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在校门口拍了集体照。摄影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喊"一二三"的时候像在骂人。
拍完照,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在校服上签名。有人把校服扔到了半空中,然后被班主任骂了一顿。
我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这一切。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茂密了,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三年前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树叶还是黄的。
"走了。"周小棉拉了拉我的袖子,"晚上聚会,别忘了。"
"几点?"
"六点半。白砚家。"
"嗯。"
我最后看了一眼校门。青平市第一中学。六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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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聚会
晚上六点二十,我和周小棉到了白砚家。
白砚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说是老小区,其实也不算太老,大概是零几年建的,但绿化做得很好,道路两旁种满了桂花树和银杏树。六月份银杏叶还是绿的,浓密得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他家在小区最里面,靠近一个小花园。是一栋多层的房子,三层半的样子,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二楼和三楼各有一个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楼有个小院子,院墙不高,矮矮的,刷了白色的漆,墙头上爬了几藤凌霄花,橘红色的花开得正盛。
院子门是铁艺的,黑色的,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门旁边挂了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门牌号,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往上看了看。这房子比我想象的大。不光是三层半的面积,还有院子,还有车库——车库的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应该是白砚他爸的。
"哇。"周小棉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看,"白砚家条件不错啊。"
"嗯。"
"这小区的房子可不便宜。"
"嗯。"
"你就会说'嗯'。"
我推开了院子门。门厅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地上铺了灰色的地砖,很干净,踩上去能映出人影。玄关处放了一排鞋柜,鞋柜上面摆了一盆文竹和一个小相框。
我们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在一楼,很大,装修风格很简洁——白色的墙面,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和电视柜。墙上挂了几幅画,是那种水墨山水,看着很雅致。角落里摆了一台立式空调,正呼呼地吹着冷气。
已经有十几个同学到了。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地毯上、甚至楼梯台阶上。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有薯片、果冻、可乐、酸奶,还有一大盘切好的西瓜。
有人在拍照,用手机自拍,镜头怼得很近,脸都变形了。有人在聊天,聊的大多是高考——哪道题太难了,哪个科目考砸了,估分大概多少。
气氛很好。松弛的,热闹的,带着一点毕业季特有的伤感。但伤感不多,大部分是兴奋和期待。
我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下摆塞进牛仔裤里,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没有扎,散着,刘海有点长,快遮住眼睛了。没有化妆。在学校的时候天天穿校服,今天终于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了,我选了最舒服的一套。
周小棉倒是精心打扮过。碎花裙子换成了牛仔短裤和一件白色的吊带,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防晒衫。头发散着,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
"你今天怎么这么随便?"她看了我一眼。
"随便怎么了。"
"你平时在学校更随便。"
"那不就对了。今天比平时还随便一点,算是进步。"
周小棉翻了个白眼,然后被一个同学叫走了。
我端了一杯酸奶,站在客厅角落里,安静地喝。
女班长赵敏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端盘子、倒饮料、拿纸巾,忙得脚不沾地。男生们把买好的东西一箱一箱搬进来,零食、饮料、水果堆了半个玄关。有人带了蓝牙音箱,有人带了桌游,还有人带了一箱气泡水——"这个贵,省着喝。"
白砚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没开。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很简单的款式,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的好看。可能是因为他肩膀宽,也可能是因为他个子高。
赵敏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白砚帮忙啊,别站着看。"
白砚看了她一眼,放下可乐,默默去切西瓜了。
"吃西瓜吗?"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问。
"好。"
他递给我一块。西瓜很甜,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我赶紧低头舔了一下。
他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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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进行到八点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客厅里更热闹了。有人提议玩游戏,有人提议唱歌,有人提议看毕业视频。最后什么都没定下来,大家继续聊天、吃东西、拍照。
周小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副扑克牌,拉着几个人在茶几上打牌。她打牌的时候很投入,眉头皱着,嘴角咬着,每出一张牌都要犹豫半天。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
"小棉。"
"嗯?"
"我想出去透透气。"
"去吧去吧。"她头都没抬,手里捏着两张牌,正在纠结出哪一张。
我穿过客厅,走到后门。后门连着一个小阳台,阳台外面是院子。院子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凌霄花照得格外好看。
我推开后门,走出去。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的味道。六月的夜风是温热的,不像春天的风那样凉,也不像夏天的风那样燥。刚刚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也要透透气。"周小棉出现在后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副扑克牌,"他们说我打牌太慢了,耽误大家时间。"
"你确实慢。"
"我那是在思考!思考需要时间!"
她走到我旁边,把扑克牌往石凳上一扔,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好热。"她扇了扇风,"里面人太多了,空调都不够用。"
"嗯。"
"你站在这里干嘛?看星星?"
"随便看看。"
周小棉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又低下头。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你这个人好奇怪。"
我没说话。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虫鸣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凌霄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橘红色的花瓣像一盏盏小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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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能上去吗?"我忽然问。
"什么?"
"天台。我想上去看看。"
周小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去看看。"
我们从后门回到屋里,穿过客厅,找到了楼梯。楼梯在客厅的侧面,木质台阶,扶手是铁艺的,拧着花纹,摸上去凉凉的。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大概是卧室和书房,门都关着,看不到里面。三楼还有一层,楼梯拐角处挂了一幅画,是一朵白色的莲花,画得很细致,连花瓣上的纹路都看得清。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白色的,带一个圆形的把手。
周小棉试着拧了一下。门开了。
天台。
天台比我想象的大。地面铺了灰色的防滑地砖,四周有一圈半人高的护栏。护栏是铁质的,刷了白色的漆,有几处已经掉漆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天台上种了几盆花。月季、茉莉、还有一盆我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花盆沿着护栏摆了一排,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应该是白砚他爸或者家里的长辈上来抽烟时留下的。
我走到护栏边,往外看。
整个青平市铺展在眼前。
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亮着,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远处的高楼大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居民楼亮着一格一格的窗户,有的亮着暖黄色的灯,有的亮着白色的灯,有的暗着。
风从天台上吹过来,比院子里大了很多。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按住刘海。
"沈诺。"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意思?"
"就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周小棉把下巴搁在护栏上,"但我希望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喊就喊。不要变成那种很无聊的大人。"
"什么样的无聊?"
"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情。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
"我知道。但我不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的眼睛很亮,映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你不会变成那样的大人。"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叫周小棉。"
"这算什么理由。"
"这个名字就很有趣。叫这个名字的人不会无聊。"
周小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真的笑。
"沈诺,你偶尔也会说好话嘛。"
"我一直都说好话。"
"放屁。"
我们靠在护栏上,继续看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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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白砚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件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饮料。
"给你们送点喝的。"他说。
"谢谢班长。"周小棉接过托盘,分发饮料。给我一杯柠檬水,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白砚走到护栏边,站在我和周小棉中间。他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表情很淡。
"你怎么上来了?"我问。
"看到你们上来了。"
"你不去陪其他人?"
"他们不需要我陪。"
周小棉喝了一口柠檬水,眼睛在白砚和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诡异。不是正常的笑,是一种"我看到了什么"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气息。
"那个——"她放下杯子,"我突然想起来,我的手机还放在楼下充电呢。"
"我得下去确认一下它还在不在。"
她说着,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个眨眼很快。快到我差点没看到。
"你们慢慢聊啊——"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只狡猾的猫。
门关上了。
天台上只剩下我和白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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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
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很自然的、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风还在吹。城市的灯光还在闪。那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还在一明一灭。
我喝了一口柠檬水。酸得皱了一下眉。
"太酸了。"我说。
"加了双倍的柠檬。"白砚说,"你上次说不够酸。"
"那是上次。"
"下次少加。"
"行。"
我们靠在护栏上,并排站着。距离不远不近,和之前走路时一样。
"毕业了。"我说。
"嗯。"
"有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真的?"
"真的。就是觉得……快。"
"什么快?"
"三年太快了。"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在看远处的城市。侧脸被灯光照着,线条很清晰,像一幅素描。
"你以后打算去哪?"我问。
"京城。"
"学什么?"
"法律。"
"为什么学法律?"
"用得上。"
他的回答总是这么短。像电报一样,每个字都精打细算,绝不多说一个。
"你呢?"他问。
"不知道。可能留在省内。也可能去南方。"
"想学什么?"
"没想好。"我顿了顿,"可能中文。也可能新闻。"
"都很好。"
"你倒是不挑。"
我笑了。"白砚,你说话真的很像长辈。"
"有人说过了。"
"谁?"
"周小棉。"
"她说的对。"
他没接话。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了脸上。我伸手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了耳朵。耳朵被风吹得凉凉的。
"高考你觉得怎么样?"我问他。
"不知道。没估。"
"我也没估。"
"嗯。"
"你觉得自己能上清华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
"你成绩那么好,还不一定?"
"成绩好不代表一定能上。考试有运气。"
"你运气还不好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白砚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或者说,不是谦虚,是真的不在意。
他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成绩、排名、荣誉、夸奖。这些东西放在别人身上会发光,放在他身上就像水滴落进海里,无声无息。
"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大学?"他问。
"没有。"
"一个没有?"
"对我来说,去哪里都一样。重要的是学什么,不是在哪里学。"
他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这可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你深思熟虑了多久?"
"三秒钟。"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
我看着那个弧度,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站在十字路口,所有的方向都是未知的,但你并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