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园》重明

30、下山 最后一段路

　　最后一段路很长。来的时候走了三天，回去的时候只用了两天。不是因为赶路，是因为没有理由再慢了。不用停下来等第三个人，不用分配多一份的食物和水，不用照顾谁的状态。

　　白砚的话很少。前半程的时候他还会和陆临则拌嘴，会主动找话题。现在他只是走路。脚步很稳，节奏很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我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河道从旁边经过，水声哗哗的，比来的时候响了一倍——雪在化。

　　白砚停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水壶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水很凉，凉得牙齿发酸。

　　白砚先开了口。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他说'照顾好你'。"

　　我沉默了。

　　白砚把水壶盖拧紧，动作很慢。"我没拦住他。他说我帮不了。"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化后的水汽。我看着手里的水壶，壶身上有细密的水珠。

　　"有件事，"我说，"我一直没告诉你。"

　　白砚看着我。没催。

　　我靠在一棵枯树旁边，看着远处的山。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很亮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沃尔科族需要血液，不只是水晶。"我说，"他们的身体消耗很大，自身的细胞根本不够用，在极度缺乏的情况下，生存本能会接管他们的身体，若达到临界值，就会强制休眠。"

　　"本来以他的体能，从实验基地到山脚只需要半天，陪着我们慢慢走才导致能量耗尽。"

　　白砚没说话。他的手指攥着水壶，指节有一点发白。

　　"他最后发现自己终究无法控制那头魔鬼。"

　　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我的头发被吹到脸上，我没有拨开。

　　白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河道里的水声换了一个节奏。

　　然后他开口了。

　　"他以后还会出现吗？"

　　"他不会了。"我说。

　　不是自信。是直觉。

　　他不会再出现。不是因为他恨我，也不是因为他放下了。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他离我越近，就越控制不住自己。他留下来，只会再伤害我一次。

　　而这一次，他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那些聊天呢？"白砚忽然又问。

　　我转过头看他。

　　"那些晚上，我们一起聊天。"他说，"难道他是是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个机会？"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真话。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白砚说。

　　他没有替陆临则辩护。也没有替我下结论。他只是把那个最残忍的可能性摆在那里——也许陆临则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一边聊天一边在等机会，也许他只是在聊天。两个念头同时存在，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更多。

　　我没有回答。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打着旋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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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我们走到了山脚。

　　公路就在前面。灰色的柏油路面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一条被晒热的铁丝。远处能看到青平市的轮廓——高矮错落的建筑群，几根冒烟的烟囱，一片一片的屋顶。

　　白砚的车停在来时候的那个位置。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轮胎没瘪，车窗没碎。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下，拧了一下钥匙。

　　发动机响了。

　　很正常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打呼噜的猫。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座椅很软，比基地里的石头软一万倍。但我靠上去的时候，觉得后背有点凉。

　　白砚没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刚走了一天的山路，还要开两个小时车。他的脸色并不好，握方向盘的姿势有点颓，至少没有完全放松——他不是那种会主动说"我累了"的人。

　　"时间还早，歇一会儿？"

　　"嗯。"

　　他那个短暂的停顿，是在犹豫要不要自己提出来。他以为藏得很好，但我看到了。

　　"你休息吧，有事我叫你。"

　　白砚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有点无奈，又有点像是在说"随你"。

　　"行。"

　　他把车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

　　山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雪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叫，近处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天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

　　---

　　寒假到家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下书包，不是换鞋，不是去厨房找吃的。

　　是看手机。

　　信号回来了。屏幕上弹出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示，像一串被压扁的气泡，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我妈打了七个，我爸打了四个。

　　最早的一个是三天前。

　　三天。我在山上的时候，手机一直没信号。那些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大概正蹲在雪洞里啃压缩饼干，或者在碎石坡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我站在玄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我妈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

　　"沈诺？"我妈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哪？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都不接？"

　　"山上没信号。"我说，"之前发的消息也没发出去。"

　　"什么山？你不是在家里吗？"

　　"跟同学出去了一趟。山里信号不好，手机一直没网。"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语气变了，从焦急变成了一种带着责备的松一口气："你出门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打了那么多电话一个都不接，我还以为你手机丢了。"

　　"没丢。"我说，"下次提前说。"

　　"你爸前两天出差去了，刚回来。沈屿在家打游戏，你到了让他别玩了，把你的房间收拾一下——你走之前那个桌子乱得跟狗窝似的。"

　　"好。"

　　"吃饭了吗？"

　　"还没。"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热一下就能吃。别点外卖了，外面不干净。"

　　"好。"

　　"行了，挂了啊。你爸要打电话。"

　　电话挂断。过了不到十秒，我爸的电话进来了。

　　"到了？"我爸的声音比我妈沉稳得多，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到了。"

　　"山上好玩吗？"

　　"还行。"

　　"注意安全就行。下次去这种地方提前说一声，你妈担心。"

　　"知道了。"

　　"嗯。"

　　他也没多问。我爸就是这样的人，话很少，每一句都像是在做总结陈词。他不追问细节，不刨根问底，好像只要确认我还活着、还完整、还能正常接电话，就足够了。

　　我放下手机，换了拖鞋，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形状像一只兔子。我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安全了。

　　真的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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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屿是开学前一天回来的。

　　他比我早到几天，又说是去同学家玩了。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拉链都快合不上了。

　　"姐，你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补作业。他放下包，换了鞋，然后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了我的左手。

　　"你手怎么了？"

　　我下意识地把手缩了一下。

　　"没什么。"

　　"你手腕上贴着创可贴？"

　　创可贴。

　　我忘了摘掉了。或者说，习惯了。在山上的时候手腕上一直贴着创可贴，回来之后也没太在意，就那么一直贴着。白色的创可贴边缘有点翘了，露出里面一小截粉色的皮肤。

　　"被卷发棒烫的。"我说。

　　"卷发棒？"沈屿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卷发棒了？"

　　"昨天。"

　　"烫得严重吗？"

　　"不严重。就红了一小块。"

　　沈屿没说话。他转身出去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管烫伤膏出来了。

　　"烫伤光贴创可贴不行，会留疤的。我姐姐那么漂亮，走到哪都有人跟我夸你，简直就是我的门面，我可得保护好了。"

　　"哦。"我突然觉着沈屿变了，以前他从来不懂得这种恰到好处的关心，我离开一个月，居然变了这么多。

　　"姐？"

　　"嗯。"

　　"你在想什么？"他看见我在发呆。

　　"没什么，就是觉着有你这么个弟弟——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别扭扭地说："突然说这个干嘛……肉麻死了。"

　　然后他转身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但我听到他在客厅小声嘀咕了一句："有姐也挺好的。"

　　我拿起那管烫伤膏，看了一眼。塑料管身上印着一行小字："适用于一度至浅二度烧烫伤。"管口有一点干涸的药膏，像白色的蜡。

　　我把创可贴撕了下来。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涂了一点烫伤膏，凉凉的，有一点薄荷的味道。

　　然后我把那管药膏放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