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姐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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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许知夏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林幽。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手里还握着许知夏没受伤的那只手，呼吸均匀而平稳。晨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下那片乌青显得格外分明。
许知夏没有动。
她就那样侧着头，静静地看着林幽。
看她微微蹙起的眉，看她睡着时仍然绷紧的下颌线，看她指尖轻轻搭在自己手背上、像怕握碎什么似的。
昨天夜里的事像一场噩梦。但那场噩梦的最后，她看见了林幽嘴角那抹笑。
许知夏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林幽立刻醒了。
那双眼睛从惺忪到清明只用了不到一秒，但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是许知夏时，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变成了柔软的倦意。
“醒了？”林幽的声音有些哑，下意识地先看她的手，“疼不疼？”
“不疼。”许知夏弯了弯嘴角，“你守了一夜？”
“没有。”林幽松开她的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刚睡着没多久。”
许知夏看着她，没有拆穿。床边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时间停在凌晨三点——林幽根本没有睡多久。
林幽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间病房。
她转过身，逆光站着，头发被镀上一层淡金色。晨光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沉沉的暗色。
然后她看着许知夏，忽然开口。
“昨天那一下，很准。”
许知夏愣了一下：“什么？”
“玻璃。”林幽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许知夏缠着纱布的手上，“你扔的那块玻璃，打中了他的手腕。偏一寸，那把匕首就扎进我腰里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许知夏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当时……”许知夏张了张嘴，“没想那么多，我当时手在抖，其实没瞄准，就是感觉…”
“所以才准。”林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本能反应比什么都准。”
许知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画圈。
林幽没有移开目光，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让整张冷硬的脸都柔和了下来。
“你打中了他的手腕。”林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许知夏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心疼，而是……骄傲，“偏一寸，那把匕首就扎进我腰里了。你没有偏。”
许知夏的脸慢慢红了。
“我就是……看见他要刺你，脑子一白，手就动了。”她小声说，“宁梨教我的那些，其实都没想起来。”
“那就更厉害了。”林幽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本能比训练更可靠。”
许知夏被她夸得整个人都红了，像煮熟的虾，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别说了……”
林幽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许知夏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你知道吗，”林幽的声音低下来，“我转过身看见你手里还捏着玻璃、满手是血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许知夏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林幽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水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许知夏轻声问。
林幽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许知夏很少见的温度。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我们夏夏长大了。”
许知夏鼻头一酸，用力眨了几下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就这？”她故意说得轻飘飘的，“我还以为你要夸我好久呢。”
林幽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想听我夸？”
“嗯。”
“很准。很勇敢。很聪明。”林幽一字一顿，“还想听什么？”
许知夏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林幽没有拦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林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许知夏一个人听。
“你不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隐隐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又被风吹散。
病房里的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慢到只有她们两个人，和那一句没有说出口却彼此都懂的话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林幽坐在床边，许知夏靠在枕头上，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该换药了。”护士笑着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林幽，“林小姐，你要不要先去吃个早饭？许小姐这边我来处理就好。”
林幽摇了摇头：“我陪着她。”
护士没再劝，利落地拆开许知夏手上的纱布。昨天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但掌心那几道口子还是很深，酒精棉擦上去的时候，许知夏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林幽的手立刻收紧，把她的手指轻轻拢住。
“疼？”林幽问。
“不疼。”许知夏咬着嘴唇，声音有点发颤。
林幽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护士手脚麻利，换完药叮嘱了几句不要沾水、按时吃消炎药之类的话，就端着托盘出去了。
许知夏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裹成粽子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林幽问。
“笑我自己。”许知夏抬起头，“以前我总觉得，被你保护的那个人，应该是需要被保护的。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保护你一下。”
林幽看着她，没有说话。
“虽然只是扔了一块玻璃。”许知夏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眼睛很亮。
林幽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许知夏耳朵里，“比我预想的要好太多。”
许知夏被她夸得耳朵都红了，赶紧转移话题：“你早饭还没吃呢，快去吃饭。”
“不饿。”
“不饿也要吃。”许知夏瞪她，“你膝盖的伤还没好，肩上的伤也没好，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
林幽看着她一本正经教训自己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她站起来，“我去买。你想吃什么？”
“想吃肠粉。”
“斋肠？”
“嗯。”
林幽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夏夏。”
“嗯？”
“昨天的事，谢谢你。”
许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不用谢。”她说，“我们说好的，并肩站在一起。”
林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许知夏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来人脚步焦急，却又有些沉重，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许知夏听到声音转过头去，见是许慕千惊讶了片刻
许慕千还穿着校服，衣服有些皱巴巴的，书包带子也有些松垮地挂在肩膀上，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许知夏缠着纱布的手上，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许知夏看着许慕千的表情，知道他心情很不好，默默地把缠着纱布的手藏进被子里
许慕千沉默地走进病房，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他没急着打开保温桶，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许知夏藏在被子里的手
许知夏被他这么看着心里有些发虚，开口试图转移注意力：“你今天不是要去学校吗”
“我请假了”许慕千的声音低低的
许知夏张了张口，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许慕千好受点
许久，许慕千才开口道：“疼吗”
许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小伤，不疼的”
许慕千抬头看了许知夏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许多情绪，但许知夏还没来得及看清，许慕千就移开了目光
他起身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香味飘了出来，他拿碗盛了一碗出来，道：“我炖了鸡汤，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许知夏看着那碗汤，淡黄色的光泽，漂浮着点点油光，红枣细心的去了核，和枸杞一起漂浮在汤的表面
许慕千拿着勺子轻轻搅拌着，让汤尽快凉一点
他边搅拌边低声道：“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我一晚上没睡着，心里都在想你到底怎么样了”
许慕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想为你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听着许慕千的话，许知夏鼻头莫名一酸，她这个弟弟总是什么事都藏心里，事事都以她为先，以她为中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哥哥，她才是小的那一个
“想了很久，但还是不知道能做什么；索性就起来炖个汤给你带来”
许知夏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顶，但伸到一半纱布被扯了一下，她痛得嘶了一声
许慕千见状，连忙放下碗，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
“别乱动”语气里带着些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许知夏看着那碗汤，问道：“你几点起来的”
许慕千淡淡道：“大概三点多吧，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是凌晨”
“起来我就开始炖汤，炖了4个多小时，火候够了”
许知夏看着许慕千眼底的乌青，心里又酸又涩
许慕千会做饭她一直都知道。小时候爸妈不在家，佣人偶尔也懈怠惫懒，她又是在长身体的时候，总是半夜饿醒。许慕千知道后就自己一点一点在网上查资料，学做饭。
从最简单的煮泡面，到后面能炒菜，能煲汤，一些复杂的菜他也能做。可以说许慕千的厨艺是为了许知夏一点一点练出来的
每次她半夜饿醒又不想许慕千爬起来给她做饭，她也会说干脆直接点外卖算了。但许慕千总说外卖不健康，从睡梦中爬起来钻进厨房，做两盘小菜给她填肚子
有时候在外面吃饭她觉得某一道菜很好吃，但很难做，许慕千都会自己不断地尝试，直到做出那个味道为止
每次看到她餍足的表情，许慕千都会笑，眉眼弯弯的，很好看
许慕千把汤碗端在手里，等感觉到温度不怎么烫了，才舀了勺汤送到她嘴边
许知夏看到送到嘴边的汤，道：“我可以自己喝”
“你手都受伤了怎么自己喝”许慕千没给她机会，“张嘴”
许知夏只好乖乖张嘴把汤喝了
姐弟俩一个喂一个喝，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人血缘间的羁绊，让沉默也显得温暖
等一碗汤喝完，许慕千又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道：“里面我泡了红枣枸杞，知道你不爱喝白水，我加了银耳和冰糖进去”
许知夏看着那个保温杯，轻声叫他：“慕千”
“嗯？”
“抱歉总是让你担心我，明明我才是姐姐”
许慕千看了她一眼，难得语气终于带上点抱怨：“知道自己是姐姐就好，别老让我为你操心”
许知夏见许慕千终于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心里才松了口气
但她不知道的是，许慕千昨晚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来医院的路上，是跑来住院部的，路上不知道撞到了多少行人
他在进病房之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推门进来的
这些许慕千都没说，许知夏也不知道
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两人打打闹闹说着笑，阳光把姐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紧挨在一起
林幽拎着早餐回来时，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姐弟俩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
她没有进去打扰
两人打闹了一会，许慕千忽地沉默了下来，像是终于忍不下去，下定决心，不想再伪装了
“许知夏，你能不能把自己照顾好，离上次进医院才过去一个月，你就又受伤进医院了”
许慕千突然变脸让许知夏怔了片刻，随后笑道：“我不是说了都是小伤嘛，不至于大惊小怪的”
许知夏的态度让许慕千有些恼火，语气也重了一些：“许知夏！上次可以说是情有可原，是你受了极大的刺激才进的医院；那这次呢，你是被连累的！你不是立志要做医生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手真的伤到了经脉，你这辈子都拿不起手术刀，这辈子都当不了医生！”
许慕千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别说拿手术刀了，你有可能连画笔都拿不起来，你知不知道”
许知夏第一次见许慕千发火，一时间脑子有些懵住了，开口都结结巴巴的：“我...”
许慕千说完就后悔了，他不该冲许知夏发火的，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不想看着姐姐因为一些跟她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事情受伤，许知夏还傻乎乎地觉得没有关系
他匆匆拽起书包，丢下一句
“东西你记得喝”
脚步匆忙的离开了病房
他刚走出病房，就撞见了站在病房门口的林幽，他不知道林幽听见了多少，喊了她一声就急匆匆走了
林幽看着许慕千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他的脚步却很沉，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肩上一样
她没有叫住许慕千，她静静地看着许慕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许知夏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幽推门进去，轻轻把肠粉放在床头柜上
许知夏声音闷闷的，“幽幽，我这个姐姐是不是很不合格，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幽没有接话，许慕千的情绪爆发情有可原，论谁的亲人被无端卷进毫不相干的事情里，还受了伤，都很难做到冷静
她知道许慕千在想什么，但他没有说，她也不会去揭开
许知夏声音低低的：“从小就是慕千照顾我多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第一时间挡在我面前，好像他才是年纪大的那一个”
“就连做饭也是，他的厨艺也是因为我才练起来的”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炒菜，炒的是西红柿炒鸡蛋，结果把盐当成了糖，还放多了，那道菜齁的要死，最后那盘菜倒进了垃圾桶”
“到后面他做饭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好吃，有些高难度的菜只是因为我想吃他就花了大把时间去学，就为了还原我吃到的那个味道”
“从小到大，都是他在保护我，我却什么都没为他做，我真的是个很不合格的姐姐”
林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许知夏没受伤的那只手，轻声道：“现在做一个合格的姐姐也不晚，以前他保护你，现在换你保护他”
“我跟你一起”
许知夏抬起眼，眼眶里有些许水光，她回握住林幽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林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阳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刚才还明晃晃的光线暗了下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远处隐隐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先吃肠粉，”林幽轻声说，把餐盒往许知夏面前推了推，“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知夏乖乖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餐盒的细微声响。
林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想起林烨早上说的话，想起林承宇那张冰冷的脸，想起自己那条发出去却没有得到及时回应的求救短信。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她转过头，看着许知夏低头吃东西的侧脸。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缕，落在她的发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林幽在心里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
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有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