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晴》宥溦

30、冷幽

　　林幽让顾清月帮忙把画作搬回去，看看有没有修复的办法

　　又在顾清月强硬地要求下换下了淋湿的礼裙；她换上干爽的衣服后，佣人便拿走了她换下的礼裙

　　林幽看着那条礼裙，裙摆上沾上了污渍，她叫住佣人：“这条裙子，麻烦帮我想办法把污渍洗干净后挂进我的衣柜里吧”

　　佣人点头便退下了

　　林幽又马不停蹄地去医院看许知夏

　　许慕千正在病房里陪着许知夏，折腾一天了他也有点挺不住，止不住的犯困，眯着眼坐在椅子上小憩

　　林幽轻声轻脚地走进病房，见许慕千困得直点头，她碰了碰他的肩膀把他叫醒，“困了就回去休息吧，我叫人送你，这里我来守着”

　　许慕千摇了摇头，道：“回去了我一个人休息也不放心她”

　　“那我让护士在旁边支张小床，你躺上面睡会吧”

　　许慕千点了点头，林幽叫护士拿来了折叠床摆在病床旁边，又拿了床被子放在上面

　　在护士摆床的时候，林幽问了一下许知夏的情况

　　“许小姐被送过来没多久就醒了，但您不在她的情绪就有点失控，医生就照您的吩咐给许小姐打了一剂镇定”

　　林幽点了点头，打算等天亮之后医生给许知夏做个全面检查再看下一步

　　许慕千看床摆好了便躺了上去，盖好了被子，林幽则是坐在刚刚许慕千的位置上，静静地守着许知夏

　　过了一会儿，许慕千突然开口问道：“幽幽姐，我妈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幽没怎么思考便说道：“挑断她的手筋，让她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我不仅要让她永远消失在绘画界，还要她永远消失在S市”

　　“她如何折磨的知夏，我便十倍百倍地还回去，我会让她后悔做出这种事”

　　许慕千听着林幽平静的话语，虽然他知道许知夏变成这样，林幽这么报复回去无可厚非；但她如此平静地说出要挑断黄千然的手筋，让他觉得林幽好像变了

　　虽然他刚刚也想这么做，但他最后还是没下得去手；可林幽就不一样了，她说出口的话就必定要做到，更何况这关系到了他姐姐

　　“那那个助理和那个男人呢”

　　“一样”

　　许慕千没懂林幽的意思，但他也大概猜到两人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总之，林幽不会放过他们

　　这样想着，许慕千的精神也逐渐放松下来，慢慢地他便有些困倦地闭上了眼

　　听着许慕千的逐渐平缓的呼吸声，林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饶是她也有些撑不住了。她看向躺在床上陷入沉睡的许知夏，伸手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

　　她轻轻摩挲着，轻轻抬手把许知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刚刚听许慕千讲的时候，她就在想许知夏一定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才会做出伤人的举动

　　那幅被划烂的画作，林幽只是看着就清楚许知夏画这幅画一定耗费了很多心血

　　在那幅画被展示出来之前，许知夏一定是抱着要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的想法，满怀期待地等着她来揭晓谜底

　　可这一切都被毁了

　　她一早便察觉到了许知夏的心理问题，不仅仅是离不开自己这么简单，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所以每次在许知夏情绪不对劲时，她都第一时间安抚住她，让她不去想那么多

　　但今天发生一连串的事情，就像一串炸弹一样，不断轰炸着许知夏敏感脆弱的内心，让她情绪失控，失去理智

　　她看着许知夏哪怕在睡梦中都忍不住轻颤的睫毛，知道这次给许知夏留下了极大的创伤

　　等许知夏情况稳定了，要让心理医生接触一下她看看是什么情况

　　林幽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林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江声悦打来的；她把许知夏的手放进被子里，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接起了电话

　　“什么事”

　　江声悦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了过来：“林幽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

　　江声悦似乎是被林幽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噎到了，好半天才说道：“许知夏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林幽透过门缝看着熟睡的许知夏，道：“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会跟我做同样的选择的”

　　“我不会”

　　“如果是杨煜鲲呢”

　　江声悦没想到林幽会突然提到杨煜鲲，顿时有些措手不及，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林幽知道了杨煜鲲跟她的关系，但她还是装傻道：“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幽也明白江声悦不会承认，换了个话题道：“今天的事情不会影响到你，放心好了”

　　“谁说我打电话来是担心你会影响到我的”

　　林幽没想到江声悦会这么说，江声悦也没想到自己会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好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道：“总之，你爷爷那边我会留意的，你好自为之”

　　林幽默了片刻，江声悦也有些不自在，她别扭地说了句没事我挂了，说完要挂断电话，但在电话即将挂断前，她听见林幽很轻地跟她说了声谢谢

　　挂断电话后，江声悦躺在床上，脑子里没由来地想到林幽的话，如果今天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她会怎么做

　　对她而言掌握权力才是第一要紧的事，其他的人和事都得往后靠；如果换做是她，她不会抛下所有人一走了之，她会留下来直到宴会结束

　　如果对象是杨煜鲲呢

　　江声悦脑子里浮现出杨煜鲲那张十分冷淡的脸

　　杨煜鲲...

　　江声悦用小臂遮住眼睛，她想到那天杨煜鲲拉住自己把自己困在墙壁与他身体之间，杨煜鲲身上的柠檬味环绕在她鼻尖，久久不散

　　如果不是黎月突然折返回来...

　　江声悦咬了咬唇，控制自己不再去想杨煜鲲

　　杨煜鲲喜欢的是黎月，现在的她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为什么她这么不甘心呢...

　　许知夏感觉自己身处在深海之中，海水灌满了她的口鼻，她的身体缓缓往下沉，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溺死在其中时，她感觉有人托住了她，并且带着她拼命往上游

　　她看不清是谁，但她知道自己能够全身心地相信这个人，这个人一定会救自己

　　许知夏感觉自己的眼皮好沉，沉到她根本没力气睁开；她挣扎着，想要把眼睛睁开，但用尽力气也只能睁开一小道缝隙

　　她晃了晃脑袋，她这是在哪

　　她奋力睁开眼，入眼即是一片白，空气中弥散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她转头去看，是林幽

　　林幽握着她的手趴在床边，像是睡着了

　　她张了张口，想喊“幽幽”

　　幽幽

　　许知夏发现自己好像发不出声音了，她想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可她刚一动作，林幽便醒了

　　林幽抬起头，就见许知夏看着自己，她连忙凑近，问道：“夏夏你醒了，有没有哪不舒服”

　　许知夏摇了摇头，她想问自己怎么了，张了口却发不出声

　　林幽也觉察到了不对劲，连忙喊了医生进来

　　许慕千听见动静也醒了，他连忙起身走到许知夏身侧，握住许知夏的手，担忧地看着她

　　许知夏回握住许慕千的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医生进来检查一番过后，表示许知夏可能是受到了太大的心理刺激，导致暂时的失语

　　林幽出去和医生交谈许知夏的情况，许慕千则留在病房里陪着她

　　许慕千把病床调高了一点，好让许知夏半躺着；许知夏断片的记忆这才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手不自觉地颤抖，许慕千见状立马连声道：“姐，不要去想那些事，都过去了”

　　林幽跟医生聊完走了进来，见许知夏手在颤抖，立马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没事了夏夏，我在呢，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

　　许知夏看着林幽，眼角流下了泪，她张着嘴想说对不起你的生日礼物没有了

　　林幽仿佛知道许知夏想说什么，她轻轻把许知夏拥入怀中，手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用自责；那幅画我看到了，很好看，我很喜欢，我会想办法修复的；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知道吗”

　　许知夏听着林幽的话，被林幽拥在怀里，再也忍不住心中积攒的委屈，她抱住林幽，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决堤

　　滚烫的泪水砸在林幽的肩上，也砸在她心里

　　她小心翼翼保护的小公主，她挡住了那些觊觎她想拿她威胁自己的豺狼虎豹，却没挡住她亲人对她的背刺

　　林幽心里对黄千然的恨又深了几分

　　顾清月亲自炖了汤带到医院。她先分了一碗给许慕千，又盛出一小碗，舀了一勺吹凉，喂到许知夏唇边。

　　等许知夏喝完一碗汤，顾清月抚摸着她的脸，心疼道：“苦了你了。“

　　“我已经通知你父亲了，他搭了最近的一班航班赶回来。知道你出事，他心疼得不行。“

　　许知夏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给顾清月看：

　　“爸爸知道是因为她吗？“

　　顾清月点头，叹了口气：“他都知道了。回来后会亲自跟你母亲谈，并且起诉离婚。你和慕千的抚养权，他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许慕千声音闷闷的：“如果父亲的注意力多放在我们身上一点，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许慕千这番话并没有责怪许父的意思，他明白父母的婚姻是什么情况，父亲曾经爱过母亲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让父亲彻底寒了心，从此把重心放在事业上

　　顾清月也明白许慕千的意思，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姐弟俩搂进怀里，无声地安抚两个孩子受伤的心灵

　　到了晚上，许父才匆匆赶到医院，他原本一丝不苟的西装此时十分凌乱，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心

　　顾清月简单交代了一下两个孩子现在的状况，就留出空间让三人独处

　　顾清月关上病房门，她边走边问助理：“幽幽呢”

　　助理跟上顾清月的脚步，道：“小姐正在黄小姐的病房里”

　　“有人跟着吗”

　　“有的；另外两个人也只是皮肉伤，已经包扎好了，只不过那个男人一直嚷嚷着要报警要告许小姐故意伤人”

　　“给他点教训，让他闭嘴”

　　“是”

　　“另外，联系林烨，我要让他们从这座城市里彻底消失”

　　“好的；对了，先生有打电话过来，说林老爷子对小姐的行为感到非常不满，恐怕会对小姐不利，他已经在从中斡旋了”

　　听见林承宇恐怕要惩罚林幽，顾清月的脚步顿了顿，她低头思索了片刻，道：“我知道了”

　　说着她就走到一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黄千然病房

　　黄千然睁开眼就看见林幽坐在床边拿着小刀专心地削着苹果皮

　　察觉到黄千然醒来她也没抬头，只是淡淡道：“醒了”

　　黄千然脑袋上包着纱布，猛烈的撞击让她有些轻微脑震荡，她现在还有些昏沉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发现动不了，林幽头也不抬道：“我让医生给你注射了一点药，你想动也动不了”

　　黄千然的目光这才落到林幽身上

　　“你想干什么”

　　林幽慢条斯理地把苹果皮削完，她把苹果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手里把玩着用来削皮的蝴蝶刀，这才抬眼看她，“不干什么，想找您谈谈”

　　黄千然嗤笑一声，“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林幽没有管黄千然的态度，指尖转着蝴蝶刀，淡淡道：“当年有一场名为“听海诉”的艺术画展轰动一时，里面有一幅画最叫人记忆深刻，至今人们提起那幅画都赞不绝口”

　　黄千然听到林幽提到“听海诉”，神情一变

　　林幽歪了歪头，似乎在想什么，“我记得那幅画叫“暮潮”，画的是日落时分的潮汐，据说这幅画的灵感来源是画家在海边与恋人定情时的场景”

　　黄千然死死盯着林幽，“你想说什么”

　　林幽定定地看着她，“可据我查到的，您跟您的初恋定情的地方可不是在海边，那这幅“暮潮”的灵感来源是从何而来呢？”

　　黄千然听着林幽的分析，心下有些慌乱，但还是故作镇定道：“怎么，不是在海边定情，就不能画吗？难不成所有的作品都要来源于真实吗？”

　　林幽站起身，逐渐向黄千然靠近，低声道：“可阿姨你不是写实派的吗”

　　说着，林幽歪了歪头，“据我了解，阿姨你所有的画都来自于真实场景，从不靠想象作画”

　　“那么“暮潮”的灵感来源究竟是谁的？换句话说，“暮潮”究竟是谁画的？”

　　林幽抽丝剥茧般把“暮潮”的真相一点一点分析给黄千然听，黄千然没想到林幽会查的那么细致，她不知道林幽知道多少，但她依旧咬死了那幅画是自己所画

　　林幽见黄千然不松口也不急，缓步走到窗台边，“是吗”

　　“那您还记得叶轻晚吗”

　　听到这个名字，黄千然瞳孔紧缩，尘封的往事在她脑海里逐渐清晰

　　黄千然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冷声道：“不认识”

　　“哦？不认识”

　　“可我查到的东西，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幽缓步朝病床上的黄千然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

　　“叶轻晚，清华美院最具天赋的女生，百年一遇的天才，和你是同班同学兼同寝室友，你说你不认识她”

　　黄千然没想到林幽连这个都调查到了

　　“同学又如何，室友又如何，我跟她不熟”

　　“不熟？你的每幅作品叶轻晚都会帮你看，并且给你指导意见，你的每幅作品都有叶轻晚的影子”

　　黄千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变冷：“我的每幅作品都是我自己独立完成，跟她叶轻晚有什么关系！”

　　“你确实是独立完成的，可你敢说叶轻晚没给你任何帮助，没帮你修改过吗”

　　林幽猛地逼近黄千然，用刀尖抬起黄千然的下巴，冷冷地看着她，继续道：“叶轻晚拿你当最好的朋友，有什么灵感和新的作品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在你对自己的作品不满的时候她会指出问题并给你修改建议”

　　“在遇见自己灵魂伴侣时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你；听你说想办自己的个人画展时更是利用自己的人脉全力帮助你”

　　黄千然面对着冰冷的刀尖，看着林幽面无表情地说着那些她以为早就烂在泥里的事情

　　她看着林幽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把这个她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少女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看待

　　她在林幽身上感受到了恐惧

　　那是一种冰冷刺骨，浸泡在寒水里，你不知道下一秒水底会出现什么把自己拉入水中的恐惧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幽的刀尖偏了偏，刀锋轻轻划过黄千然的脸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叶轻晚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什么都跟你分享；可你是怎么对她的，想尽办法撬走她的爱人，偷她的作品当成自己的作品，在面对她的质疑时把抄袭的脏水泼到她身上”

　　“利用家里的势力，把她钉在抄袭的耻辱柱上，这辈子都洗不清”

　　“害得她患上抑郁症，坠楼身亡”

　　林幽的刀缓缓横在黄千然的脖子上，低声道：“你以为利用家里的权势就能把这件事永远埋藏在地底，永远烂在土里没人知道吗”

　　“你想做什么！”

　　林幽收起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把你通过叶轻晚得到的东西全部吐出来，让外界看看曾经的画界新星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卑劣小人”

　　黄千然听完林幽的话目眦欲裂，她想伸手拽住林幽的衣袖，可是她动都动不了，她歇斯里地道：“你不能这么做！你这么做会彻底毁了我！”

　　“毁了你？”林幽猛地掐住黄千然的脖子，手掌微微使劲，“你这么对知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毁了她！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让知夏落得跟叶轻晚一样的下场！”

　　林幽的手逐渐加大力度，渐渐地，黄千然感觉自己喘不上气，脸色逐渐变得青紫，她意识到林幽是真的想掐死她，她下意识地开始挣扎，嘴里发出嗬嗬声

　　就在黄千然以为自己要被林幽掐死在这里时，她骤然松了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吸着空气，就在她以为林幽要放过她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上传来剧痛，鲜血汩汩涌出，紧接着，又是一刀

　　黄千然看着自己流血的双手，感受到两只手变得瘫软无力，剧痛伴随着烧灼感弥漫她整条手臂

　　林幽拿过一旁的纱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刀上的血迹

　　她看着黄千然痛苦不堪的脸，心里的恨终于消散一些了

　　她把纱布扔到一旁，平静宣告：“今后S市不会再有你的一席之地，也不会有人记得你的名字”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