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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归途 夜班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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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车比来的时候更空,整个车厢里只有七八个人,分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像一些被随手丢在棋盘上的、互不相干的棋子。沈夜澜和林柏舟坐在最后一排,林柏舟靠窗,沈夜澜靠过道。车开了不到半个小时,林柏舟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一颗熟透了的、随时会从枝头坠落的果实。他努力撑了几次,每一次都撑着坐直了,但过不了几分钟,脑袋又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歪向了沈夜澜的方向。
第三次的时候,沈夜澜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睡吧。”他说。
林柏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也许是因为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了,自然到他需要几秒钟来确认这不是梦。然后他慢慢地、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绽放一样,整个人放松了下来,靠在了沈夜澜的肩上,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他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勾住了沈夜澜夹克的衣角,攥着,没有松开。沈夜澜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勾在自己衣角上的、细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动,甚至刻意放轻了呼吸,怕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惊动这片刻的、脆弱的、像肥皂泡一样随时可能破裂的安宁。
车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偶尔有一两盏远处的灯火闪过,像一些沉默的、孤独的眼睛。沈夜澜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地后退、消失、又出现、又消失,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的胶卷放映机在不停地转动,把这两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射在黑暗的底色上。
程绍棠的别墅,那棵金黄色的银杏树,那个缺了一角的茶壶盖,那些在灯光下慢悠悠游动的锦鲤。程绍棠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你走吧”的样子。程绍棠站在门口,看着他,说“你跟你父亲年轻时,长得真像”的声音。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拄着拐杖,在青砖路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不像。沈夜澜在心里说。我不会成为他。永远不会。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把注意力转移到肩膀上的重量上。林柏舟的头靠在他肩上,不算重,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让人安心的存在感。他的头发蹭着沈夜澜的脖颈,有点痒,但不是那种让人想躲开的痒,是那种让人想伸手摸一摸、想低下头闻一闻、想让这个瞬间无限延长下去的痒。
他没有伸手。他怕惊动那只勾住他衣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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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车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停在了半路上的一个小镇。司机照例跳下车去抽烟、上厕所、伸展一下久坐的腰腿。车厢里其他乘客都在睡觉,打鼾声、磨牙声、梦话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杂乱的、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交响曲。
林柏舟被车停的震动弄醒了。他从沈夜澜肩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一个不认识的小镇,路灯昏黄,站牌上写着“清溪”两个字,站台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候车棚的顶上看月亮。“到哪儿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毛糙的、沙哑的木料。
“清溪。还有一半路。”
林柏舟“哦”了一声,没有把脑袋重新靠回沈夜澜肩上。他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睡觉的时候流了一点口水,在手帕上留下一小片湿湿的、亮亮的痕迹。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转过头看着沈夜澜。沈夜澜的脸在车厢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比出发前更重了,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幅被反复修改了很多次、颜料都涂厚了、线条都模糊了的素描。
“你没睡?”林柏舟问。
“不困。”沈夜澜说。林柏舟看着他那副“我确实不困”的表情,没有拆穿他。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沈夜澜的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沈夜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个动作很小,像是一只猫被忽然摸了一下耳朵,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但随即又放松了,甚至微微地、主动地往前凑了一点,像是想要更多的触碰。
“你有点发烧,”林柏舟的手从额头移到脸颊,又从脸颊移到脖颈,指尖在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感受着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度和速度,“不是很严重,但确实在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夜澜想了想。“不知道。”
林柏舟收回手,从布袋子里面翻出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披在沈夜澜身上。棉袄上还带着林柏舟的体温和他身上那种混合了旧纸张和洗衣皂的、独一无二的气味。沈夜澜没有推辞,他把棉袄裹紧了一些,把脸埋进棉袄的领子里,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深吸最后一口空气。
“你还说我,”林柏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埋怨、一点心疼、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你出门的时候我只穿了一件毛衣,你倒是穿了两件,结果你发烧了,我没发烧。你说你穿那两件是干什么用的?”
“保暖用的。”沈夜澜的声音从棉袄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保暖把自己保发烧了?”
沈夜澜没有回答。他把棉袄又裹紧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林柏舟看着他疲惫的、苍白的、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脆弱的脸,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把自己的位置往沈夜澜那边挪了挪,让两个人的肩膀紧紧地贴在一起,然后伸出手,覆住了沈夜澜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夜澜的手是凉的,不是秋天正常的凉,是发烧的时候手脚发凉的那种不正常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林柏舟的手是热的——不是发烧的热,是正常的、健康的、温暖的、带着年轻人生命力的热。他用自己的手把沈夜澜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捂热。
沈夜澜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某种不自觉的、本能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反应。然后慢慢地、像一朵在夜间闭合的花朵在晨光里重新打开一样,那蜷缩的手指舒展开了,五指张开,和林柏舟的五指交握在了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皮肤贴着皮肤,脉搏贴着脉搏。两个人的心跳通过掌心的血管和神经连接在一起,频率慢慢趋同、慢慢同步、慢慢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司机上来了,车开了。
窗外的夜色还是一样浓,一样黑,一样看不到尽头。但沈夜澜觉得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冷了。不是棉袄的功劳,棉袄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是那只握着他的手,是那个靠在他肩上的脑袋,是那盏在黑暗的巷子里亮着的、绿色的、小小的、执拗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