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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案卷1 周一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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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沈夜澜六点就醒了。
木板床睡得他腰有点酸,但这不重要。他叠好被子——叠成方块,棱角分明,是他在警校养成的习惯——然后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衣领。
玻璃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眉骨很高,眼窝微深,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这张脸算不上英俊,但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特质——太冷了,冷到你会忍不住想,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把那本画册从夹克内袋里取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枕头底下。带着去分局不妥当,但放在出租屋里也不放心。最后他把画册塞进了床板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又用手压了压,确定看不出来才直起身。
出门的时候,对面书店的门还没有开。木门紧闭,门头的木牌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招财蹲在台阶上,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两下。
“早。”沈夜澜对猫说。
招财“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巷口的张记早点已经开了。老张见到他,咧嘴一笑:“来了?豆浆油条?”
“豆浆甜的。”
“好嘞。”老张手脚麻利地把油条下锅,又舀了一碗豆浆,“今天去报到?”
沈夜澜点了下头。
“分局远不远?坐几路车?”
“2路,坐到终点。”
老张“哦”了一声,把油条捞出来沥了沥油,放在盘子里端过来。他看了沈夜澜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围裙,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沈夜澜吃着油条,注意到老张今天话少了很多。
和上周不一样。上周他第一天来吃早点的时候,老张恨不得把梧桐巷所有人的祖宗八代都跟他交代一遍。但自从那天早上林柏舟打断了他的话之后,老张就变得惜字如金了,每次见到他都只是笑一笑,点点头,最多说一句“来了”或者“慢走”。
是林柏舟跟他说了什么,还是他自己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
沈夜澜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在桌上放了两毛钱,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沈夜澜。”
他回过头。
林柏舟站在书店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晨风把他的碎发吹得有点乱,他也没去理,就那么站在门口,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着他。
“第一天报到,别跟人起冲突。”林柏舟说。
沈夜澜微微挑眉:“我像那种人吗?”
“你不像,”林柏舟喝了口杯子里的水,慢悠悠地说,“你就是。”
沈夜澜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是一个更轻的声音——
“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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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分局在建设路和江边大道的交叉口,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楼顶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楼前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三轮摩托车和两辆老式吉普车,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站在院子里抽烟聊天。
沈夜澜走进大门,在传达室登了记,上了二楼。
刑侦科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他敲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五六个人了,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整理文件,一个四十多岁的胖警察正趴在桌上打盹,鼾声均匀。
“你好,请问——”
话音未落,最里面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
那人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肩上扛着两杠两星,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上下打量了沈夜澜一遍。
“沈夜澜?”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进来。”
沈夜澜走进小办公室,那人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占了大半面积,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卷宗,只有一个角落是干净的,放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红漆已经磨掉了大半。墙上挂着一张江城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圈圈叉叉,像是一种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懂的密码。
“坐,”那人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折叠椅,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没点着的烟塞回嘴里,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我叫韩世安,刑侦科科长。你调令上写的是借调一年,但老周跟我打过招呼,说你可能想长待。”
沈夜澜在折叠椅上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韩科长。”
“别叫科长,”韩世安摆了摆手,划了根火柴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叫老韩就行。我这儿不讲究那些虚的,能干活就行。你之前在省厅办过什么案子我看过档案了,成绩不错,就是——”
他又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看着沈夜澜,目光有些复杂。
“就是作风太硬。”
沈夜澜没有辩解。
“我不是说你不对,”韩世安弹了弹烟灰,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讲究个对错,黑是黑,白是白。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后来干久了才知道,这世上大部分事它不在黑白之间,它在那条灰线上,你怎么站都站不稳。”
“我知道。”沈夜澜说。
韩世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知道?你知道就不会被发配到我这儿来了。”
沈夜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韩世安又吸了两口烟,把烟蒂掐灭在搪瓷茶缸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说吧,你想做什么案子?抢劫、盗窃、伤人、杀人?江城的案子不像省厅那么大,但琐碎,一年到头也闲不下来。”
沈夜澜顿了一下。
他本来应该回答“服从分配”,这是最稳妥、最不惹眼的说辞。他调到江城来的第一个月,最好安安静静地待着,把手头的案子办好,不争不抢,不声不响,等风头过了再说。
但他没有。
“老韩,”他说,“我想查一个旧案。”
韩世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多旧?”
“十年。”
韩世安没有说话。他慢慢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缸放回去,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十年,”他重复了一遍,“什么案子?”
“失踪。1975年10月,梧桐巷35号,一个叫宋怀远的画家,从家里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韩世安忽然“哈”地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了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住梧桐巷32号?”他问。
沈夜澜看着他,没有回答。
“老周跟我说过那套房子,”韩世安又点了一根烟,“他姨父家的空房,十几年没人住了。我问他怎么不租出去,他说梧桐巷那地方邪,没人愿意租。”
“你住进去三天了,”韩世安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见到什么邪事了吗?”
“没有。”
“那就好。”韩世安把烟叼在嘴里,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但袋子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盖着江城分局的红色公章。
封条是完好的,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韩世安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放在两人中间,像一堵矮矮的墙。
“宋怀远的案卷,”他说,“1975年11月立案,1976年3月结案。结论是‘查无实据,按失踪处理’。里面所有的走访笔录、现场勘查记录、询问记录,都在这里。”
沈夜澜的目光落在那个档案袋上。
“这个案卷,”韩世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两根手指夹着,指着档案袋上的封条,“十年前封的。封条是当时的刑侦科长亲自贴的,贴之前跟我交代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塞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色的龙。
“他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沈夜澜抬起眼睛看着韩世安。
“那你现在把它拿出来,”沈夜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是意味着‘到此为止’,还是‘重新开始’?”
韩世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烟自己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嘶”了一声,把烟蒂扔进茶缸里。
“我这辈子,”韩世安慢慢地说,“最后悔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1981年江边碎尸案没破,到现在凶手还逍遥法外。另一件就是这个。”
他伸手按在档案袋上,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牛皮纸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
“1975年,我是这个案子的主办侦查员。我走访了梧桐巷每一户人家,做了三十多份笔录,拍了五十多张现场照片。我查了整整四个月,线索越来越多,指向越来越明确——然后突然有一天,上面来了通知,让我把所有的材料封存,结案。”
“为什么?”沈夜澜问。
“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韩世安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知道,那一年,江城画院有一个大型画展要在省里办,宋怀远是画展的主推画家。上面的人说,一个知名画家失踪,传出去影响不好,定性为‘自行出走’,是最体面的做法。”
沈夜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体面。”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平淡,但两个字里裹着一层薄冰。
“对,体面,”韩世安苦笑了一下,“比真相重要。”
他伸手撕掉了档案袋上的封条,动作干脆,没有犹豫。刺啦一声,白色的封条从中间断开,露出下面深黄色的牛皮纸。
“你要查,我拦不住你,”韩世安把档案袋推过来,“但我要提醒你几件事。”
“第一,这个案子当年没有查完,不是因为查不下去,是因为有人不让查。时隔十年,如果你触动了一些不该触动的东西,你会遇到阻力。不是线索中断的那种阻力,是来自上面的、真实的、会砸掉你饭碗的阻力。”
沈夜澜没有说话。
“第二,”韩世安竖起两根手指,“你刚来江城,谁也不认识,谁也不会帮你。你在这个案子上花的每一分钟,都是你自己的时间,科里不会给你算工作量,不会给你算绩效,年底评优你拿不到,升职加薪跟你没关系。”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这个案子如果真的翻出来了,牵扯到的人可能比你想的要多。到时候,你不仅要面对阻力,还要面对选择——是继续查,还是停下来。继续查,可能会毁掉很多人的现在;停下来,你会毁掉自己的良心。”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握成了拳头,放在桌上。
“你都想好了?”
沈夜澜伸手拿过档案袋,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是现场勘查记录,日期是1975年10月28日。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手工整的钢笔字,笔锋刚劲,是韩世安年轻时候写的。
他快速扫了一眼。
现场位置:江城梧桐巷35号。
勘查时间:1975年10月28日 9:00-12:30。
初步情况:户主宋怀远,男,54岁,职业画家,独居。据邻居反映,宋怀远于10月26日晚间外出后未归。现场门窗完好,无撬压痕迹。室内物品摆放整齐,无打斗痕迹。
但最重要的信息不在现场勘查记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