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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照片 沈夜澜在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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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澜在梧桐巷住了三天,什么也没做。
准确地说,他做了三件事:睡觉、吃饭、在巷子里走来走去。
分局那边给了他一周的安顿时间,周一再去报到。他本可以利用这几天好好收拾那间简陋的出租屋——买张床垫、添个衣柜、把厨房那口生锈的铁锅换掉。但他没有。他只是每天早上去巷口吃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然后沿着梧桐巷从南走到北,再从北走到南,把每一户人家的门牌号、每一扇窗户的朝向、每一条岔路的走向都记在脑子里。
这是他到一个新地方的老习惯。先熟悉地形,再熟悉人。地形不会骗人,人会。
梧桐巷不长,从头到尾大概三百米,呈东西走向,东头连着建设路,西头被一堵墙堵死了,是一条死胡同。巷子两边一共有四十二个门牌号,单号在南侧,双号在北侧。32号和33号面对面——不,不对,沈夜澜站在巷子里重新看了一下,发现自己之前弄错了。
32号在北侧,33号在南侧,不在隔壁,而在对面。
他站在32号门口,抬眼就能看见33号的木门和门头上“柏舟书店”的牌子,中间隔着大概七八步的距离。
所以那天晚上林柏舟说“隔壁邻居”的时候,是习惯性的说法,还是……沈夜澜没再往下想。
32号的东边是30号,住着一对老夫妻,男的姓陈,退休工人,每天上午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31号在斜对面,大门紧锁,窗户用旧报纸糊着,看不出有没有人住。33号再往西是35号、37号,一直到41号,然后就是一堵灰色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墙根下长着一蓬蓬野草。
巷子的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树下常年放着几条石凳,夏天的时候应该是老人们乘凉的好地方,但现在已经入秋了,石凳上只落着一层薄薄的槐树叶。
沈夜澜站在老槐树下,目光越过33号,落在35号的门上。
那扇门是黑色的,油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像两只失明的眼睛。门头上没有门牌,但沈夜澜记得,35号。
准确地说,他记住的不是门牌号,而是那天早上老张欲言又止的表情,和林柏舟说“别吓着新邻居”时的语气。
他把35号的位置在心里标记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回到32号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对面的书店门开着,林柏舟正蹲在门槛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给那只橘猫喂食。
“招财。”沈夜澜说。
林柏舟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住了?”
“你写了纸条。”
“我以为你会把纸条扔掉。”
“为什么?”
“你们警察不是讲究不留痕迹吗?”林柏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歪着头看他,“证据这种东西,留在身上容易被灭口。”
沈夜澜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说看多了。”
“我是卖书的,”林柏舟认真地说,“什么书都看。侦探小说也看,所以我知道,你们警察最讨厌的那类人,就是看过侦探小说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知道太多你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林柏舟说完,弯腰把招财吃剩的鱼骨头收进搪瓷盆里,转身走回书店,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脸看他,“要不要进来坐坐?”
沈夜澜想了想,跟了上去。
这是他第二次走进柏舟书店。
白天的时候书店和晚上的感觉完全不同。晚上的书店是温暖的、私密的,像一个被人捂热的巢穴。白天的书店则是敞亮的、安静的,阳光从窗户和后门涌进来,把每一本书的书脊都照得发亮,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书店里没有顾客。
沈夜澜扫了一眼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文学类的——中国古典名著、外国翻译小说、诗歌集、散文选,还有一些美术画册和旧杂志。书的品相参差不齐,有的还带着塑料封套,一看就是全新的库存,有的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林柏舟走到最里面的书桌旁边坐下,开始整理一摞刚收回来的旧书。他动作很轻很慢,先把书上的灰尘用软毛刷子扫掉,然后用湿布擦拭封面,最后把书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一种仪式。
沈夜澜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目光从一本书移到另一本书上,但脑子里想的不是书。
他在想35号。
“你一直在看那个方向。”林柏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夜澜转过头。林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整理好的书,正微微偏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
“什么方向?”沈夜澜问。
“西边,”林柏舟下巴朝书架后面的方向抬了抬,“你从进来到现在,注意力一直在西边。你在看什么?”
沈夜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注意到一件事——林柏舟的观察力比他预想的要敏锐得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人看出他进屋先看门窗方向;第二次见面,又看出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西边。一个普通的旧书店老板,不应该有这么强的观察力。
除非他刻意训练过,或者——
“35号,”沈夜澜决定试探一下,“住的是谁?”
林柏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抱书的姿势变了一下。他原本是把书抱在胸前的,听到这个问题之后,他把书放到了旁边的架子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35号没有人住,”林柏舟转过身来,语气平静,“空了快十年了。”
“为什么空了这么久?”
“因为没有人敢住。”林柏舟说完这句话,看了沈夜澜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掂量,像是在想:这个人,值不值得告诉他?
沈夜澜没有催促。他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等着。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林柏舟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很旧的画册。
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牛皮纸封面,用棉线缝制,封面上没有写字。林柏舟把画册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站在一个画架前面。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长发披肩,侧脸对着镜头,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照片的背景是一间很大的画室,墙上挂满了画,窗户很大,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饱满的帆。
沈夜澜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来看着林柏舟。
“这是谁?”
“宋怀远,”林柏舟指着那个中年男人,“江城画院的画家,在我们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多年。这张照片拍于1975年夏天,就在35号的画室里。”
“那个女人呢?”
林柏舟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沈夜澜皱了下眉。
“什么意思?”
“这张照片是1975年秋天被人夹在一本旧书里卖到书店来的,”林柏舟说,“我舅舅收的书,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觉得奇怪——照片上的女人他没有见过,35号从来没有女人住过。他拿着照片去问宋怀远,宋怀远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把照片拿过去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沈夜澜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舅舅从垃圾桶里把照片捡了回来,”林柏舟继续说,“用透明胶带粘好了,夹回了那本书里。他跟我说,这件事情不对劲,但他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后来——”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
“后来怎么了?”沈夜澜问。
“后来宋怀远就消失了。”林柏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1975年秋天,十月底的一个雨夜,他从35号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书店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书桌上,把那本旧画册照得发亮,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时间本身变成了一种可见的东西。
沈夜澜低头看着那张被透明胶带粘合的黑白照片。
撕痕从女人的脸部一直延伸到画面的右下角,透明胶带已经泛黄发脆,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粘,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报了案吗?”他问。
“报了,”林柏舟说,“当时的江城分局派人来调查过,走访了巷子里的每一户人家。问来问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宋怀远性格孤僻,没有家人,可能是不想在这里住了,就自己走了。”
“你不信?”
“我舅舅不信,”林柏舟抬眼看着他,“我也不信。”
沈夜澜伸出手,把画册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不是照片,是一张手绘的素描。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画架前面,只画了背面,看不见脸。画面上的线条很松弛,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画画的人心情并不平静,却用力克制着。
素描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1975.10.17 雨夜。我看见了。”
沈夜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钟。
“这是他失踪之前留下的?”他问。
“对,”林柏舟说,“这张素描是宋怀远失踪前两天画的,夹在画册的最后几页里。我舅舅发现这本画册的时候,里面还夹着一样东西。”
他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没有画,也没有字。但书页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东西,沈夜澜凑近看了一眼——
那是一小片红色的布料,暗红色的,像是从一件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已经褪色发硬,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什么?”沈夜澜问。
“不知道,”林柏舟说,“但它被夹在画册的最后一页,和那张素描放在一起。我舅舅觉得它一定很重要,就没有扔掉,一直留着。”
沈夜澜把那片布料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布料是棉质的,暗红色,边缘的焦痕不规则,不像是一次烧成的,更像是反复靠近火源形成的。他把布料翻过来,看见反面有一小团深色的痕迹,颜色比布料本身的红色更深,几乎发黑。
他举起布料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没有气味了。年代太久,任何残留的气味都已经散尽。但那种深色的、渗透进纤维内部的痕迹,让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痕迹——”他刚开口,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有客人啊?”
沈夜澜和林柏舟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正笑眯眯地往里面张望。她的目光从林柏舟身上滑到沈夜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的光。
“王婶。”林柏舟不动声色地把画册合上,声音依然温和,“买书吗?”
“哎呀不买不买,”王婶摆摆手,眼睛却还黏在沈夜澜身上,“我就是路过看见你店里有生面孔,过来看看。这位是——”
“新搬来的邻居,”林柏舟说,“32号的。”
“哦——32号啊,”王婶拖长了声音,“老周家那套空房子?好些年没人住了。小伙子你从哪儿来的?”
沈夜澜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省厅。”
“省厅?省什么厅?”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你是警察?”
沈夜澜没有否认。
王婶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幻了一下——惊讶、好奇、还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紧张。她下意识地看了林柏舟一眼,又看了沈夜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干笑了两声。
“警察好啊,警察好,治安有保障,”她往后退了一步,菜篮子在手里晃了晃,“那个……我先回去做饭了啊,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肥硕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里。
沈夜澜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目光微微一沉。
“王婶,”他转向林柏舟,“她住在几号?”
“34号,”林柏舟说,“就在你隔壁的隔壁,书店的斜对面。”
“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多久?”
“很久了,”林柏舟想了想,“至少二十年。”
沈夜澜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记下了一件事——王婶刚才听到“警察”两个字时的反应,不太对。那种紧张不是“来了个警察以后要注意言行”的那种紧张,而是“警察来了会不会查出什么”的那种紧张。
她怕的不是秩序,是真相。
沈夜澜把目光重新落在那本合上的画册上。
宋怀远。1975年。雨夜。消失。一张来历不明的照片,一张意味不明的素描,一小片暗红色的布料。
还有那条被透明胶带粘合的、横亘在照片女人脸上的撕痕。
他忽然想起老局长那句话——别把自己绷太紧。
但他现在觉得,绷紧一点,也许正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这本画册,”他说,“能借我吗?”
林柏舟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画册推了过来。
“本来就是想给你的,”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舅舅生前一直说,这些东西迟早要交到一个愿意追根究底的人手里。他等了十年,没等到。”
“你舅舅——”
“去世了,”林柏舟垂下眼睛,“1983年冬天,心梗。走得很突然。走之前那天晚上,他还在整理这本画册,说等来年开春了,再去一趟江城画院问问。但是没有来年开春了。”
沈夜澜沉默了几秒。
他把画册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夹克内侧口袋里,画册贴着胸口,牛皮纸的封面被体温焐热了一小片。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
林柏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抱希望了,却忽然有人敲了敲门,说:我来了。
“我知道。”林柏舟说。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书桌上滑到了地板上,把整个书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黄色。招财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跳上书桌,蜷成一团,尾巴搭在画册原本放着的位置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沈夜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林柏舟。”
“嗯?”
“那天晚上,老张说了一半的那句话——‘就有一桩事’——说的是宋怀远。”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柏舟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胸,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我收回之前的话。”他说。
“什么话?”
“我说你们警察讨厌看过侦探小说的人,”林柏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现在我改主意了——也许我讨厌的是笨警察。你不笨。”
沈夜澜站在门口,背对着满室的阳光和尘埃,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吹散——
“谢谢。”
林柏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角。
他慢慢松开手指,转身回到书桌后面,翻开桌上的一本旧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已经干枯的梧桐叶,脉络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他用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叶子,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舅舅,也许这次真的等到了。”
窗外,秋风拂过梧桐巷,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