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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证言   巷陌回 ...

  •   巷陌回声

      第十九章证言

      江城分局的审讯室在地下室。不是那种阴暗潮湿、老鼠横行、犯人一进来就开始瑟瑟发抖的地下室——那种是电影里演的。真正的审讯室在地下二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有人在用摩尔斯电码传递什么秘密信息。墙壁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旧报纸和劣质茶叶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待久了会让人莫名地觉得压抑。

      陈怀瑾坐在证人席上,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像是在数着已经过去了多少分钟,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的表面站立着。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水,是沈夜澜倒的,他一口都没有喝。

      韩世安坐在他对面,旁边是沈夜澜和两名记录员。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质地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微型的、倒计时的心脏。

      “陈怀瑾同志,”韩世安用了正式的称呼,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录音机录不清楚,又像是怕陈怀瑾听不清楚,“今天是1985年10月29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们现在开始做询问笔录。请你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一切。你所说的话将被录音,并作为正式笔录存档。你听清楚了吗?”

      陈怀瑾点了点头。

      “听清楚了。”

      “请你先说一下你的基本情况。”

      “陈怀瑾,男,七十三岁,临江县人。1938年参加工作,1945年入党。历任临江县委宣传部长、江城地委宣传部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1980年退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是一个在机关单位工作了一辈子的人在做最后一次、最正式、也最沉重的工作汇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沈夜澜注意到他交握在一起的手,拇指摩挲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陈怀瑾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说明一下1975年宋怀远失踪案的相关情况。请你就你所知道的内容,如实陈述。”

      陈怀瑾闭上了眼睛。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墙壁里游走。韩世安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茶缸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两名记录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青石板。

      陈怀瑾睁开眼睛。

      “1975年10月27日,”他说,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平稳是表面的、刻意的、用力维持的,现在的平稳是真实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力气就能保持的,“也就是宋怀远失踪的第二天,有一个人从江城来省城找我。凌晨两点,下着大雨。他敲了我家的门。”

      “这个人是谁?”

      “顾衍之。当时是江城文化局文艺科副科长。”

      韩世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和沈夜澜一模一样。

      “顾衍之来找你做什么?”

      “他说他出事了。他说宋怀远知道了某件事,来找他对质,他们吵了起来,他推了宋怀远一下,宋怀远摔倒了,头撞在画架的角上,流了很多血。他说他不知道宋怀远死了没有,他很害怕,他跑了出来,他需要有人帮他。”

      “他说的‘某件事’是什么事?”

      陈怀瑾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明说。但我后来从别的地方知道了——苏晚。苏晚是江城画院的学生,1975年秋天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顾衍之。宋怀远知道了这件事,要帮苏晚出头。”

      韩世安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

      “顾衍之来找你之后,你做了什么?”

      陈怀瑾沉默了几秒钟。

      “我让他先回去,让我想一想。他走了之后,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打电话。”

      “打给谁?”

      “江城分局局长。”

      “你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陈怀瑾的嘴唇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宋怀远的案子,影响不好,尽快结案。’第二句,‘不要扩大调查范围。’第三句,‘这件事,到此为止。’”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嗡嗡”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回荡着,像一只被困在墙壁里的、垂死挣扎的飞蛾。沈夜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但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块沉默的、坚固的礁石。

      “陈怀瑾同志,”韩世安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个电话的后果?”

      陈怀瑾看着他。

      “考虑了。”

      “考虑了多久?”

      “从凌晨两点到早上七点,五个小时。”

      “你考虑的结果是什么?”

      陈怀瑾的嘴唇终于抖了。

      “我选择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不是保住一个无辜的人的命。”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脊背微微弯了下去,两只手从交握变成了松开,无力地垂在膝盖两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最后抓住的空气里的、虚幻的、救不了命的浮木。但那根浮木什么都没有,没有重量,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就像他这十年来所有的后悔、内疚、自责和自我欺骗一样,他抓得越紧,它们就消失得越快。

      韩世安沉默了。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叼着烟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随时要把那根烟咬碎,但最终他没有,他只是叼着,用牙齿轻轻地、反复地咬着滤嘴,像是在咬着一个看不见的、咬不碎的、硌牙的东西。

      “陈怀瑾同志,”沈夜澜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可能会改变整个案件走向的问题,“你说那个电话是你主动打的。但是你在给我的信里写的是——‘当年那个电话不是我主动打的,是有人让我打的。’这两个说法,哪一个是真的?”

      陈怀瑾看着沈夜澜,目光里有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在翻涌——是感激,是欣慰,还是一个人终于可以被原谅了的释然,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终于可以卸下背了十年的包袱,终于可以说一句真话,终于不用再编造任何谎言来骗别人、也骗自己了。

      “第二个是真的,”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电话是有人让我打的。那个人比我官大,比我权力大,比我更害怕这个案子被查下去。他找到我,跟我说,‘老陈,这件事不能闹大,你给江城分局打个电话,让他们把案子结了。’我问为什么是我打,他说,‘因为你是分管文化的副部长,这个案子归你管。你打电话,名正言顺。’”

      “这个人是谁?”

      陈怀瑾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两次。鼻翼翕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全部吸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不舍得吐出来。吸了两次之后,他睁开眼睛,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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