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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等待   “他离 ...

  •   “他离开之后,我等了很久,确定不会再有人来了,才从书店出来,走到35号的后院门口。门没有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画室里的灯还亮着,但宋怀远不在。地上有一大摊血,从画架下面一直流到门口。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油画被人用利器划破了,划痕很乱,像是在极度的愤怒或恐惧中划的。我在画室里待了不到两分钟,就听见外面有人来了。我从后门出来,回到书店,把看到的一切写了下来。”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都更重、更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请交给一个值得信任的警察。他来了,真相才能活过来。”

      林柏舟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轻轻地、慢慢地放在桌上,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留了很久,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交握在一起。

      “他什么都知道,”林柏舟的声音很轻很轻,“他看见了陆维民,看见了他手上的血,看见了他手上的银戒指。他记下了陆维民用的假名,记下了他的脸,记下了他走路的姿势,记下了一切。他把这些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最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地方——一本旧地图的封底夹层里。他知道陆维民会来翻他的笔记本,所以他故意把笔记本放在显眼的地方,让陆维民以为那就是全部。真正的证据,他藏在了这里。”

      沈夜澜伸出手,握住了林柏舟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舅舅不是被动地等死,”他说,声音很低很沉,“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和陆维民周旋了八年。他输了命,但他没有输掉证据。这份证据,是陆维民找了十年都没有找到的东西。他撕掉了笔记本的那几页,以为万事大吉了,以为所有的秘密都会随着你舅舅的去世被永远埋在地底下。但他不知道,秘密从来不会被埋掉。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活着,继续等,继续长。”

      林柏舟反手握住了沈夜澜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两个人的手心里都渗出了细细的汗。

      “沈夜澜。”

      “嗯。”

      “现在证据够了没有?”

      沈夜澜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来的那一点点、倔强的、不肯熄灭的红晕。

      “够了。”

      林柏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空气都呼了出来,然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把书店里的、带着旧纸张和油墨气味的、温暖的空气吸进了肺里。

      “那你还在等什么?”

      沈夜澜站起来,把桌上的所有材料收拢,装进公文包里。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柏舟。林柏舟已经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旧地图,把那张信纸重新藏进了封底夹层里。

      “你留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沈夜澜说。

      林柏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夜澜推开门,走进梧桐巷的夜色里。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温暖的、通向远方的河流。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着,像一些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观众,注视着他从33号走到32号。

      他在32号门前停下来。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黄色的光。他伸出手,推开门。

      陈怀瑾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看见沈夜澜进来,慢慢地放下茶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你要的东西都在了?”他问。

      “都在了。”沈夜澜说。

      陈怀瑾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拄着拐杖,花了好几秒钟才站稳。他站直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那走吧。”

      “去哪儿?”

      “分局。我要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沈夜澜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陈怀瑾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过他面前,走出了32号的门。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在路灯下微微飘动,像是一面白色的、小小的、不肯倒下的旗帜。

      沈夜澜跟在他后面,关上了32号的门。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33号书店的门开着,林柏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盏绿色的台灯——他把台灯的线拔了,拎在手里,像是拎着一盏可以提在手上的、小小的、橘黄色的太阳。

      “你拿台灯干什么?”沈夜澜问。

      “送你们到巷口,”林柏舟说,“巷子太黑了,没有灯,走路不安全。”

      他拎着台灯走过来,走在沈夜澜的左边,台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个佝偻的、拄着拐杖的,一个年轻的、腰背挺直的,一个纤细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的。三个影子,高高低低地排列着,像是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简单的、但又好听得让人想哭的曲子。

      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陈怀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柏舟。

      “你是老林的外甥。”他说。不是疑问句。

      林柏舟点了点头。

      陈怀瑾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你舅舅。我对不起宋怀远。我对不起所有因为我那个电话而死去的人。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那通电话是我最大的错。它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扎了十年,每一天都在往里扎,从来没有停过。”

      林柏舟拎着台灯,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路灯下微微颤动,看着他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因为弯腰而涨成了暗红色。

      “陈部长,”林柏舟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舅舅等了你十年,等你说这句话。他虽然没等到,但我听到了。我会转告他的。”

      陈怀瑾直起身,眼泪无声地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了下来。

      沈夜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他自己的,是早上从林柏舟的书桌上顺手拿的,林柏舟的手帕总是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带着洗衣皂淡淡的清香。他把手帕递给了陈怀瑾。

      陈怀瑾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把手帕叠好,没有还给沈夜澜,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再不走,我怕我没有勇气走下去了。”

      沈夜澜看了林柏舟一眼。

      林柏舟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拎着那盏绿色的台灯,灯光从他手里往上照,照亮了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他的鼻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那种看着一个人离开、知道他会回来、所以安安静静地等着的光。

      “早点回来。”林柏舟说。

      沈夜澜点了下头,转身和陈怀瑾一起消失在了建设路的夜色里。

      林柏舟站在巷口,拎着台灯,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小,最后融进了远处路灯的光晕里。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台灯的光在他脚下画了一个小小的、橘黄色的圆圈,像是一座孤岛,像是一座灯塔,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坐标。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一个人的影子,影子被台灯的光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孤零零的、立在地上的木桩。

      但他没有觉得孤单。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回来的。有一个人从第一天晚上就说过“不嫌弃”,有一个人会在凌晨的车站等他,有一个人会把他从椅子上抱下来,有一个人会握住他的手,有一个人会在他害怕的时候说“深呼吸”,有一个人会用余生去填补他生命里那些被病痛和孤独挖出来的、深深浅浅的坑洞。

      那个人在建设路的夜色里走着,带着一个等了十年的老人,去一个应该去的地方,做一件应该做的事。

      而他在这里,拎着一盏灯,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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