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苍惘福天 管你真的假 ...
-
苍惘福天。
神姬早已站在溪边,纯白的衣裙已经干透,此时正双手抱胸,旁观他狼狈的样子。
“太慢了。”她语带嫌弃。
皇甫云没理她,爬上岸,使用了个清洁术,让自己的模样不至于太狼狈。
苍惘福天的空气干燥炎热,偏偏又带着一股淡淡香气,无法辨明来源。
随手拨开几丛灌木,皇甫云看到了些散落的人造器材碎片,半埋于黄沙之中。
是停苍宗的弟子们留下的吗?
毕竟路致先前提过,他们宗门会安排人在各层建设避难所。
这周边没有脚印,或许他们早已离开。
是因为回荡音塔吗?
他想起了先前从境灵那里听到的,充满诱惑的呼唤。
要到塔里去……
一阵风吹拂,他耳畔仿佛又回荡起了清脆悦耳的铃声与那句不断重复的呢喃。
“光痕往……”
神姬话音未落,皇甫云先一步抬脚就走。他已经不需要光痕的指引,毕竟那回荡音塔在无差别诱惑着所有这一层的人前往它那里。
空气里弥漫的香气越来越浓,使得皇甫云感到浑身清爽,简直不像行走于沙漠,而是在云端徜徉,乃至于不使用力量加持,他依旧健步如飞。
在没有昼夜的空间中,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那巍峨的高塔。
通体漆黑,无门无窗。
不,皇甫云忽地觉得,是这座塔贪婪吞噬了所有光线,因而在肉眼呈现出黑色。
它立在那里,周围空旷无垠,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从天而降的。
现在细细观察,各层的铃铛一直都是安分地悬挂在檐角,完全没有晃动,可铃声依旧不止。
这就是回荡音塔啊……
——该怎么进去?
皇甫云听不懂境灵的语言,不确定境灵先前是否有讲明进去塔内部的方法,于是他在心中问无。
——那境灵没说,你要不直接砸一扇门。
砸出一扇门?
确实很有道理啊。
进不去就砸,砸不开就拆,拆不了就毁。这才是他最习惯的作风。自从进入秘境,力量一直被压制,感知也被压制,又遇到了实力叵测的神姬,导致他差点忽略了自己所拥有的力量同样非比寻常。
他退后几步,抬起手。力量在掌心凝聚,那种黑色的、粘稠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东西,从丹田涌上来,顺着经脉流到指尖,凝成一团,压缩,再压缩。
塔在远处立着,沉默的,阴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挥出去。
黑色的力量从掌心射出,无声无息,像一支箭,直直撞上塔身。
然后消失了。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没有声音。力量撞上塔身的瞬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海绵吸了进去,连涟漪都没有留下。塔还是那座塔,黑色还是那片黑色,檐角的铃铛纹丝不动。
皇甫云皱眉。
——力量居然已经被这个秘境的规则削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个秘境大有来头啊。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抬起。这一次,他没有压缩力量,而是让它以最原始、最狂暴的形态奔涌出去。
黑色的光从掌心喷薄而出,像决堤的水,像崩塌的山,朝那座塔席卷而去。他用了约五六成的实力,在秘境里被压制的状态下,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大程度了。
浊污的浪撞上塔身,翻涌,咆哮,然后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嘴,满足地囫囵吞下。
塔毫发无伤,不过它周身的铃铛开始晃动。
皇甫云放下手,盯着那座塔看了半晌,终于选择去问神姬。
“你知道进去的方法吗?”
神姬皱眉,脸上没有先前的云淡风轻。祂满腹疑惑,自言自语:“这不像你们在的这种低等位面会有的东西啊……”
嗯?
皇甫云眼看神姬罕见的面露难色,正思索着,却见祂直接伸手去试探,皓白手腕在漆黑高塔的对照下显得柔弱。
下一瞬,祂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如同皇甫云先前打出的攻击一样,开始慢慢被拉入塔内!
她要被塔“吃”了!
皇甫云不假思索,长久耳濡目染的观念使得他下意识伸手去拽住神姬的另外一边臂膀,想要救人。
无法避免地离塔越来越近,视野越来越黑,牵引的力量越来越难以抗衡。周围的黄沙、远处的金色山脉、头顶灰白色的天光,全都被这片黑色挤了出去。
像是空间本身在塌缩,把他往里拽。
黑暗。
绝对的、浓稠的、没有边界的黑暗。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
在身体里永无止息的力量已然偃旗息鼓,皇甫云失去了一切感知。
这种感觉是何其地熟悉?那久病不愈的时日如同难以逃脱的梦魇,重新缠上了他。
——无?
——无!
不,比那时候更糟糕。
他甚至已经无法感知到识海之内,无的存在。
这是自他见到无之后,唯一一次,他失去了无,只能孤身一人面对未知。
皇甫云不知道自己在其中漂浮了多久,只剩下意识孤零零地悬在这片虚无之中,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在他近乎要忘却自己时,突如其来的冷意如疽附骨。
不同于秘境溪水那种由外而内刺骨的凉,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带着腐朽气味的阴寒。
他闻到松木燃烧的清香、浓醋熏蒸的呛味、隐隐约约的墨香,以及……熟悉的腐烂味。
黑暗开始有了形状。
“20260516号。”
是个温柔的女声。
眼前的色块终于连成清晰的线条,他迷茫地左右环视。
木质的墙顶起星空穹顶,没有门窗的屋子里,遍布许多未知的装置。陌生而高大的人们将他围在中间,手中拿着纸笔。
“第20260516号!”
是个暴躁的老人。
20260516……
那是在指我……
是的,我是20260516号。
20260516号不熟练地控制自己变小的手掌虚空抓握几下,抬头目光从阴恻恻的人群中扫过,看向被悬挂在半空的一块透明晶状体。
晶状体外形呈不规则状,体量目测能装下十来个他。晶体被条条张贴符文的锁链绑住,只能看见最中心有一团黑雾。
“20260516号。”
这次的,是平和的男声。
20260516号循声仰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空隙,他看不清男人的面孔,但下意识退后几步,带着些许颤音:“研者阁下……”
研者俯身,摸了摸20260516号杂乱的头发,下一瞬,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小孩子模样的20260516号扯起来。
从头皮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20260516号拽着自己的发根,徒劳地乱蹬双腿,想要将自己从魔爪解救出来。
拼命挣扎的动作让他各个关节处刻下的漆黑符文一览无余。
“第20260516号实验体,‘送逆转阵’测验效果正常。”
研者一丝不苟地说,身旁长褂的影子们奋笔疾书。
“放……”
“放开!”
从被砍断又以精妙手法缝合好的咽喉里,他拼尽全力挤出来几个字节,各个关节骨骼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极度痛苦下,他丹田灵府中,灿金色的灵力汇聚,游走,在筋脉里奔腾。随着灵力愈发充沛,20260516号脸上痛苦恐惧的神情和缓。
纯白的屋子内部刮起了阵无名风,各种物件在体验飞翔的感觉,穿白长褂的人们反而兴奋起来,一边东倒西歪地自由翱翔,一边激烈地交头接耳,活像看到什么珍贵的研究材料,各个抓着白纸,疯狂地记录起什么。
20260516号的灵力切断了被拉扯的头发,研者一时失去桎梏他的媒介,饶有兴致地扶了扶镜框,完全不为这突如其来的暴走所困扰。
当然不必困扰的。
毕竟早准备好了保险措施。
20260516号关节处的符文宛若有生命一般开始扭曲,深深陷入他的血肉,硬生生地阻断他的七经八脉。常年累月不见光的皮肤上,血液堵滞造成的异常肿胀显而易见。
“20260516号……”
帛裂之声与枯木劈裂之声先后响起,20260516号像一个破败的布偶,关节呈现诡异的角度,直挺挺倒在地上,空洞无神的瞳眸中倒映出一双靴底。
锥心的疼痛使得他眼前再次变得模糊,嗡鸣声取代了鬼怪邪崇的呼唤,翻涌而上的鲜血被堵在喉头,他甚至无法呻吟,遑论回应。
是梦吗?
果然逃离这里之后的一切幸福都是梦……
我是20260516号,没有人能够从这个魔窟中离开。
真是被那些实验折磨疯了啊,居然会产生那般镜花水月的臆想……
明明,他从很久以前,心里早就清楚的——“研者”可是神明啊……
神明怎么可能被战胜呢……
还是睡一觉就好了……
就可以继续那样完美的梦境了……
20260516号的瞳孔开始涣散,光影模糊了生死的边界,他忽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特别舒服。
这会是一个难得的安眠夜……
“欢迎回家,却尘。”
不……
不该是这样的……
早就不该是这样了!
真假都无所谓的,只要能够离开,就算是假的他都能给那些变成真的!
他的丹田爆开了一阵暖金色的光芒。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金光冲击着黑色符文的束缚,病态苍白的身体表面不断渗出血色,20260516号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找不出丝毫完好的地方。
哪怕没有无,他本来也是天纵奇才!
符文寸寸爆裂,以20260516号身体为战场的争斗胜负已明。他将自己的身体当做木傀儡般驱使,将自己的灵力当做操纵一切的丝线,残破的躯壳以诡异的姿态缓缓重新站立。
研者?
神明?
不,这家伙分明是——
“邪魔!”
“我忍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