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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江陵篇十五 不是旧敌重 ...

  •   何汝玉愣了一瞬,抬眼看向他。陆奕脸色不是很好,紧紧蹙着眉,察觉到何汝玉的视线也看向她,道:

      “这事儿本就应县衙出面,我既在衙中做事,便理当管上一管。倒是你,一个姑娘家,这种闲事少掺和些。”

      明明是些关心人的好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陆奕说完又看向周大娘。

      周大娘见事有转机,本是高兴的,可见他这意思,知道他是在怪自己,面上有些讪:

      “是我糊涂了,光想着娘家事,倒忽略了夫子安危......”

      “知道就好,下次遇事记得报官!”陆奕打断她,“天色不早了,大娘不回家做饭吗?明日下值后我会去你家中询问事由。”

      这就是应下的意思了,周大娘忙道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拎着筐子走了。

      何汝玉站在门口,披上禾夏给她拿来的披风,见陆奕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知他是还有话说。

      果然,陆奕很快就打发东儿先回去,门口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奕道:“我方才不是要教训你的意思,只是想着你若应下,万一那姓田的报复怎么办?我一向笨嘴拙舌,情急之下才......”

      “陆奕,我没那么傻。”何汝玉回道。

      一阵微风吹过,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我本就没打算应下,周大娘来寻我估计是想借我阿父曾经的声望,想着衙门兴许会给我几分薄面,可我阿父已经亡故许久,我能在这里开女塾已是不易,是不会再给自己添些麻烦的。”

      陆奕点点头,又问:“你是受凉了吗?好端端地怎么会咳嗽起来?”

      “是有些,天气变得太快,一时有点不适应。”

      “别是之前落水没养好,落下病根了吧?”陆奕想了想道。

      何汝玉有些无语:“那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总提那些往事?”

      见他不说话,何汝玉下了台阶,朝他走近几步:

      “以前我们总是不对付,如今你虎落平阳,倒也没那么讨人厌。陆奕,你不要再提之前的那些事了,我如今过得很好,比嫁进陆家还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也不用再去讨好谁,一言一行皆出自本心。以前确实是我痴心妄想,你误会我,轻看我,说来,也是我自咎由自取,如今我幡然醒悟,你是不是也该重新识得我这人?”

      陆奕有些无措:“我......我没有误会你,更没有轻看你......”

      何汝玉笑了笑:“随你,你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总之,你方才维护我,我承你的情。既然你说来了江陵很孤独,我想了想,那我们就重新相识吧,抛开偏见,不是旧敌重逢,只作新生。”

      不是旧敌重逢,只作新生——

      陆奕呼吸猛地一滞,莫名竟有些紧张,缓了缓,他道:“如此......甚好。”

      时辰已经不早了,太阳落幕,霞光漫天,散在檐下的屋顶上像镀了一层金光。不远处炊烟袅袅,还能听到巷口传来孩童嬉戏玩闹的声音,间或伴着周围树旁的蝉鸣。

      她离他只有几步远,冲着他微微一笑:

      “那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以后不许再提从前,也不许再欺负我,你在江陵待的这一年里我们平和相处。”

      “好。”他立刻道。

      四目相对,何汝玉继续说:“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若是下值后无事可做,不如帮我抄书,这样你也不至于太过无趣。”

      “抄书?”

      “是呀,我时常会从承天寺中借些典籍来抄,可我每日还需得批改学童课业,没有那么多功夫,若你有空不如帮帮我,长夜漫漫,你也有些事做。”

      抄书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自己的字迹......

      陆奕犹豫道:“还有别的事可做吗?我的字恐怕......”

      “不妨事,都是给学童看的,只需认得清即可。”她道。

      她既这么说了,陆奕只好回:“行吧,那我试试。”

      何汝玉轻笑:“说好了可不许反悔,明日我便让禾夏送去。”说完,她捋了捋脸上被风吹散的秀发,道:“时辰不早,你赶快回去用膳吧。”

      陆奕应了声好,看着她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何汝玉要进门时,

      “何姑娘!”

      陆奕叫住了她。

      “以前是我混账,以后不会了......你若有事,只管来寻我,我不在就同东儿说,但凡是你的事我一定尽力为之。还有,谢谢你。”

      何汝玉没有回他,笑了笑,抬脚进了门。

      陆奕盯着那背影,也勾了勾唇。

      这还是他头一次唤她何姑娘。

      不是气恼时直接唤她姓名,也不是故意气她时唤的那声虚情假意的表妹,这一声清清楚楚的何姑娘是发自他本心的称呼。

      他能与何汝玉重新相识,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临近秋收,户房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核对田册、造秋税文薄,排布催税事宜,案头文卷堆积如山,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无。

      可越是这种忙碌关头,妖魔鬼怪便越是多。

      户房人心本就不齐,总是有几个刺头时不时针对元铮,素日没有这般忙,若是有人不服,派去出外差或者吩咐其他人换着做,勉强也还能忍。

      但这几日已是这般忙碌,上下数十个村镇,主簿又催得急,一大早上姓谢的又开始一个劲地嚷嚷,说差事分配不公。

      元铮先是没有理会,可等午膳后,众人开始核对秋税文薄时,却发现郑家村周边几个村子的田册用得还是往年的数例,这事是早些天就分派下去的,照理说应当早早完成了才对。

      田册记载着各家农户的田地亩数和肥瘦等级,以及每年应当缴纳的秋税夏税米和绢数额。年景好时,田产更改不大,可若遇上灾年,卖田卖地也就多了。今年虽算不得灾年,可秋收时突降大雨,减收的田地也需一一丈量后记录在册。

      产薄新旧混杂,不需多费口舌,就知是有人仗着熟捻旧例,在故意推诿。

      元铮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姓谢的同姓董的两人垂着眼皮,神色漫不经心,嘴上含糊解释着。

      陆奕同元铮因上次的那事,这些天疏远了许多,见此情形,却也是有些看不过去,正要上前,有人从后面一把攥住了他,二话不说就将他往外拉扯。

      陆奕回头,见来人是典吏衙的李斐,这才压下火气。

      他皱眉,低声道:“你这是做甚?”

      李斐将他拉到屋外,小声道:“我方才过来送文册,恰好听了一耳朵,这事你就不要掺和了,免得惹祸上身。”

      “为何?”

      李斐挠了挠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总之,郑家村周边几个村子的事儿你先别管。”

      他说得含糊,陆奕却是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跟那姓田的人有关?”

      李斐大惊失色:“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不管你听说了什么,反正衙门是不会处理这案子的,你就别打听了,至于元押司,他们不合也不是一日两日......”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李斐,快过来!孔目寻你呢!”

      李斐回头看了一眼,忙对陆奕道:“你才来,不解事,我也不便多说,你若是听说了什么权当没听到罢了,咱们也就是在衙门混口饭吃,何必去趟些浑水!我先走了,有事可自去寻我!”

      陆奕属实没搞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这其中铁定有鬼。

      姓董的和姓谢的还在同元铮争论,“......今年又无洪涝和虫灾,用往年的数例有何不可?”

      “无洪涝?前几日下雨恰逢秋收,不少农户家中田地欠收,这些损失如何算?一斗米一担粮对百姓而言何其重要,董书手,谢书手,你们家中不也有田?若是今年无灾,你们又何必跟着一同上状请求检放减税?”

      两人被元铮说得哑口无言。

      元铮继续厉声道:“你等这两日赶快将田册数字核算清楚,若再有误,我自会去同主簿说明实情!”

      房内静了片刻,姓谢的嘀咕道:“要去你去!谁不知道郑家村的事,刑房那边都不管,我们又何必插手!”

      元铮默了一瞬:“刑房的事我管不着,可户房的事我还做得了主!”

      陆奕在一旁听着,倏地笑出了声:“既然他们不愿,元押司也别强求,我还没去过乡下,不如将这差事指派给我?”

      ——

      下值后,陆奕先去了周大娘家。

      周大娘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陆奕来了,忙开门相迎,见他身后跟着一人,惊讶道:“元押司!您也来了?”

      元铮点点头:“听陆兄说大娘娘家便是郑家村的,特来打听些详情,叨扰了。”

      “说得哪里话,素日里请都请不来......”周大娘一边往里让,一边打发自家小孙子赶紧去喊人回来,随后忙着倒茶。

      陆奕不屑地看了一眼受到如此厚待的元铮,问道:

      “这个姓田的是什么人?很有来头吗?”

      周大娘端了盘切好的甜瓜放在桌上,道:

      “我年轻时,田有才家也就是村子里的一个普通中户,后来说是家中攀上了一门好亲,认得了几个人,出去做了点生意,些许挣得了几个钱。有一年发了洪水,村子里许多庄稼都被淹了,几乎颗粒无收,村子里的人上了状子请求检放也没人理会,偏这时衙门里的人上门催了一次又一次,交不起税就得上衙门挨板子,没法,村里有些人只好将土地贱卖给了田有才。田有才又将田地租给村里人种,平常雇主抽六成,他要抽七成,百姓只得三成,再交些粮税,勉强只够温饱。如此,租地的人就得一直租下去,长年累月,他也就借此发了家。”

      陆奕听得来气,忍不住问:“他这般恶劣,没人去告他吗?”

      “告了!怎么没告!可衙门推说这是私事从不受理,再者,田有才那人也不是好惹的,若是上状一事被他知晓,他定会派打手去人家中借口打砸,时间久了,也就没人敢惹。”

      “真是恶霸!简直岂有此理!”陆奕愤恨道。

      元铮看了他一眼,又问周大娘这次事件的缘由,他虽听说了一些,却也不是很清楚。

      周大娘又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陆奕努力平复心绪,听元铮又问了几个问题。正说着,周大伯带着儿子儿媳匆匆赶了回来,又是好一番寒暄。

      眼见话也问的差不多了,陆奕就同元铮使了个眼色,言说告辞。

      周大娘一家忙留他们用晚膳,两人谢绝了,径直出了门。

      陆奕同元铮并不顺路,问完话也就该分道扬镳。

      陆奕想起李斐白日劝他的话,忍不住道:“这田有才莫不是跟上面有什么勾结吧?”

      “慎言!”元铮道。

      陆奕觑了他一眼:“你在衙门待这么久了,连这点事打听不清楚,也不知跟过来有什么用。”

      元铮没理会他,只道:“明日我同你一起去郑家村!”说完,他转身就往巷口走。

      陆奕立刻移开目光,冷笑道:“去了也只会碍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江陵篇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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