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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帖 “他约我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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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欢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被里,鼻尖蹭到被面上绣的缠枝莲花,那丝线凉凉的,带着被阳光晒过之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前世她是个夜猫子,写稿写到凌晨三四点是常态,睡到中午也是常态。没想到换了副身子,这生物钟倒是无缝衔接了。
当然,也可能是昨日宫宴上那一番惊心动魄耗尽了心神。她在脑子里把昨晚的事重新过了一遍——太子的试探,裴知衍的耳语,那句被挪了位的台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她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
裴知衍。翊王。原著里活不过二十章的反派。
现在他活了。不,他从来就没“活”过,在她写书的时候,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推动剧情的工具。可昨晚她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满肚子秘密的男人。
而且,他知道剧本。
想到这里,顾清欢彻底睡不着了。她睁开眼,翻身坐起来,伸手去够床边的茶盏。
手指碰到茶盏的时候,她顿住了。
茶盏还是温的。
这杯茶是昨晚临睡前抱琴放在这里的,隔了一整夜,怎么可能还是温的?
她掀开帐幔,朝外面喊了一声:“抱琴?”
没人应。
顾清欢皱了皱眉,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桌边。桌上摆着一碟杏仁酥、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都用纱笼罩着。她伸手摸了摸碗壁——粥是温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一个穿鸦青色比甲的丫鬟正背对着她浇花,动作不紧不慢。看身形,不是抱琴。
“抱琴呢?”顾清欢问。
那丫鬟转过身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睛,瞧着有些眼生。她放下水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二小姐,抱琴姐姐去厨房了,说给您熬一盅参汤。她让奴婢在这儿候着,您醒了就伺候您洗漱。”
“参汤?”顾清欢挑眉,“大早上喝参汤?”
“抱琴姐姐说您昨日在宫里喝了不少酒,怕伤着胃,参汤暖胃。”小姑娘一板一眼地回答,显然是把抱琴的话背下来的。
顾清欢不说话了。她倚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太周到了。从昨晚的手炉,到今早的温茶,再到特意熬的参汤——抱琴对她的需求预判得太准了,像是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醒来会想喝什么、胃里会不会难受。
这已经不是忠心了。这是专业。训练有素的专业。
一个普通的相府丫鬟,不该有这种级别的察言观色。
“你叫什么?”顾清欢问。
“奴婢豆蔻。”
“什么时候进府的?”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也就是说,不是抱琴带出来的人。顾清欢在心里记了一笔,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去把洗漱的水打来。”
“是。”
豆蔻转身小跑着去了。顾清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不急。抱琴的事急不得。
她用了早膳,换了身月白色的家常褙子,让豆蔻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镜子里的人瞧着素净了不少,没有昨日那身宫装的华贵,倒多了几分清冷。
“二小姐,”豆蔻一面替她整理发髻,一面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今早来过了,说夫人请您醒了之后去正厅一趟。”
“今早什么时候?”
“辰时过半那会儿。”
顾清欢看了一眼漏刻。巳时三刻。也就是说,柳氏的人天刚亮就来堵她了,堵了一个时辰没堵到,才回去的。
“知道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朝正厅走去。
——
正厅里,柳氏已经在主位上坐了一个时辰了。
她面前的茶换了三盏,手边的点心一口没动。周嬷嬷站在她身后,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柳氏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的妆容比昨日更浓了几分。那妆容遮住了她原本的皱纹,却也遮住了她原本的和善,让整张脸看起来像戴了一层精致的面具。
她在等。
等顾清欢来给她请安。
按照规矩,嫡女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来给嫡母请安。从前顾清歌虽然性子骄纵,但这点规矩还是守的。可今日,她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不是忘了。这是故意的。
柳氏端着茶盏,手指在盏盖上轻轻摩挲。茶已经凉透了,她却像没有察觉似的,依旧端着。
门外的丫鬟掀了帘子:“二小姐到了。”
柳氏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完成了转换——从阴沉的等待变成了温和的笑容。那笑容之自然,像是刻在脸上的。
顾清欢迈过门槛,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柳氏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周嬷嬷,下首还坐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襦裙,梳着垂鬟分肖髻,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一副怯生生的表情,正低头绞着手帕。
顾嫣然。
柳氏亲生的女儿,顾清歌同父异母的妹妹。
原著里对顾嫣然的着墨不多,定位是“柔弱善良的小白花”。在顾清歌倒追太子的过程中,顾嫣然一直是那个在幕后默默支持姐姐的角色——至少在顾清歌的视角里是这样。至于她真实的心思,原著没有交代,因为她的戏份实在太少了。
但现在,这个“小白花”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低头绞帕子的模样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顾清欢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手指绞帕子的力道,有些太大了。那方丝帕被绞出了细细的褶皱,布料绷得紧紧的,像是快要被扯断了。
真正的柔弱,不会把帕子绞成这样。
“清欢来了。”柳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昨晚睡得可好?母亲让人在厨房给你留了燕窝粥,想着你进宫劳累,补补身子。可左等右等,你那边没动静,粥都热了三回了。”
这话说得好听,翻译过来就是:我等你请安等了一早上,你倒好,睡到日上三竿才来。
顾清欢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母亲见谅,昨晚宫里散了已是亥时,回到府里都快子时了。女儿想着母亲定然早就歇下了,不敢打扰。今日起得晚了些,想着母亲操持家务辛苦,也不忍心大早上来扰您清净。”
翻译过来:昨晚我回来得晚你也知道,今天起得晚是正常的。我没来请安是体谅你辛苦,你别不识好歹。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重新堆起:“你这孩子,就是贴心。不过话又说回来,昨晚宫宴上,听说翊王殿下也和你说了话?”
来了。
顾清欢知道,这才是柳氏今天请她来的真正目的。昨晚宫宴上裴知衍敬酒那一幕,在场的朝臣家眷都看在眼里,消息不可能不传到柳氏耳朵里。
她放下茶盏,表情波澜不惊:“翊王殿下敬了臣女一杯酒,说了几句客套话。”
“客套话?”柳氏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我怎么听说,翊王殿下和清欢你说话的时候,靠得很近?”
顾清欢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柳氏对视:“母亲是在质疑翊王殿下的礼数?”
这句话堵得太狠了。
柳氏要是说“是”,那就是在说翊王失礼。翊王虽然不得宠,但到底是皇上的亲弟弟,是正经的亲王。非议亲王,传到御史耳朵里,顾丞相都要跟着吃挂落。
柳氏的嘴角抽了抽,干笑一声:“当然不是。母亲只是担心你,翊王殿下那个人……”
“母亲。”顾清欢打断她,声音不重,但语气很稳,“翊王殿下是圣上的亲弟弟,是当朝亲王。女儿昨日是第一次见他,以前从未谋面。殿下敬酒是礼数,女儿还礼也是礼数。若母亲觉得有什么不妥,不妨问问父亲——昨晚父亲也在殿上。”
柳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去问顾丞相。顾丞相那个人精,昨晚的事他一定也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就是默认没有问题。她要是去问,反倒显得她多事。
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
顾嫣然忽然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顾清欢一眼,小声道:“姐姐别生气,母亲也是好意。翊王殿下在京城的名声确实不太好,母亲只是怕姐姐吃亏。”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圆场,可仔细一品,“名声不太好”这四个字,却是在不动声色地添柴火。
顾清欢看了她一眼。
这个“小白花”,不简单。
“嫣然妹妹说的是,”顾清欢微微一笑,“不过姐姐昨日在宫宴上见到太子殿下,倒是觉得殿下温文尔雅,待人亲厚,和传闻中的不大一样呢。母亲说的那门好亲事,嫣然妹妹也替姐姐留心着?”
顾嫣然的脸瞬间白了。
太子的名号,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原著里写过,顾嫣然对太子也有好感。只是她藏得好,从来不敢表露。如今被顾清欢这么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绞帕子的动作更用力了,指节都泛了白。
顾清欢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暗暗记下一笔:顾嫣然对太子有意,可资利用。
不过眼下,不是纠缠的时候。
她站起身,朝柳氏行了个礼,姿态从容得体:“母亲若是没有别的事,女儿就先告退了。对了,”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柳氏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晚女儿回府的时候,门房说有人在角门附近鬼鬼祟祟的,瞧着像是个生面孔。母亲掌管中馈,这府里的门户安全,还要劳您多费心了。”
柳氏的脸色骤变。
那变化来得太突然了,像是被人从面具底下捅了一刀。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都泛了白。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那一瞬的失态,被顾清欢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顾清欢心里有了底。
昨晚柳氏一定派人在角门附近打听消息,那“生面孔”多半就是她的人。她随口一句话,打中了要害。
这府里,果然到处都是眼线。
而她这位“好继母”,心虚得很。
“还有这种事?”柳氏很快恢复了平静,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清欢放心,母亲这就让人去查。周嬷嬷,送二小姐。”
“不必了。”
顾清欢转身出了正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故意放慢了脚步。
身后传来一个茶杯被砸在桌上的闷响。
看来她这位继母,比她想象的更沉不住气。
——
回到自己的院子,顾清欢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初秋的阳光已经不毒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叶子还没落,绿油油的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墙角的菊花开得正好,黄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在这座院子里走了几步,在心里描摹着这里的格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还有一排罩房。这是原著里她给“顾清歌”安排的住处,叫做“兰雪堂”。取的是“兰为王者香,雪为天上花”的意思。
这名字是她翻了一整本《花镜》才找到的,当时还沾沾自喜了好久。如今亲身站在这里,看着檐下的匾额上那三个她亲手取的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正想着,抱琴从院门外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汤盅,盅里盛着参汤,热气袅袅。她看见顾清欢站在廊下,快步走过来,眉头微微皱起:“小姐怎么站在风口上?秋风吹多了要头疼的。”
顾清欢看了她一眼。
抱琴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比甲,比昨日的鸦青色更显清爽。她的五官并不算出众,但眉目之间有一份沉静从容的气度,让她看起来和普通丫鬟不太一样。
顾清欢接过参汤,没有喝,而是放在栏杆上。汤色金黄透亮,参片切得极薄,浮在汤面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抱琴,”她说,“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十七了。”
“进府几年了?”
抱琴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回答得很快:“十一年了。奴婢六岁进的府。”
十一年。六岁进府。这个时间线倒是和她原著里的设定对得上。但顾清欢总觉得不对——六岁进府的丫鬟,怎么会养出这样的气质?
“家里人还好吗?”她问。
抱琴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暂,但在那个短暂的间隙里,顾清欢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思念,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警觉。
“奴婢没有家人。”抱琴说,“奴婢是逃荒来的,爹娘都饿死在路上了。是夫人收留了奴婢。”
这个身世,和她原著里的设定一模一样。
可那个警觉的眼神,让她无法完全相信这套说辞。
“参汤不错。”顾清欢端起汤盅,抿了一口。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股甜。
“小姐喜欢就好。”
“我没有不喜欢。”顾清欢放下汤盅,看着廊外那两棵海棠树,“只是今日不想喝参汤。去换壶茶来,要龙井。”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用你去,让豆蔻去。”
抱琴的睫毛颤了颤,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喊豆蔻。
顾清欢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盘算。
一,抱琴有问题。问题多大还不清楚,但她一定不是普通的丫鬟。
二,不能让她一直待在身边。一个底细不明的人,放在身边太危险。
三,但也不能让她离开。因为她的问题还没有弄清楚,留着她,是留着一条线索。而且,如果抱琴真的是某方势力安插的人,那么让她看到自己的动作,反而是一种反向的利用。
用人,不拘一格。
正想着,豆蔻端了茶进来。小姑娘走路很稳,端盘的姿势也标准,只是茶盏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显然是紧张。
顾清欢接过茶,正要喝——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灰蓝色衣裳的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在廊下站定,行了个礼:“二小姐,门房那边来了人,说有人送了帖子给您。”
“帖子?”顾清欢放下茶盏,“谁送的?”
“没说,只说一定要您亲启。”
小丫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双手呈上来。
顾清欢接过来。
那帖子不大,和普通的请帖差不多大小。但纸质极好,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素白的面子上没有任何纹饰,只隐隐透出纸本身的竹纹。她用拇指摸了摸纸面——细腻光滑,微微泛凉,是正品。
翻开帖子,里面的字迹露了出来。
那字写得极好。不是馆阁体的工整,也不是文人墨客的洒脱,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自成一派的风骨。笔画清瘦,结构疏朗,像是用极细的狼毫写就,每一笔都带着游刃有余的从容。
字不多,只有八个——
“三日后,清茗轩一叙。”
落款处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道极简的水波纹。那波纹只有三笔,两高一低,像是随意画的,但仔细看,那线条的粗细、弧度、收笔的位置都恰到好处,一看便知是练过千百次的。
顾清欢盯着那道水波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图案,她在原著里写过。
翊王府的暗记。
水波三叠,翊王亲笔。
当初她设计这个暗记的时候,是想给裴知衍这个角色增加一些神秘感,让它成为翊王府暗卫之间互相辨识的标记。这个设定只在书里出现过一次,那一章还是两年前写的,如果不是重新翻开书,连她自己都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可现在,这个标记出现在一张请帖上。
裴知衍约她喝茶。
顾清欢把帖子合上,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平稳:“送帖子的人呢?”
“已经走了。”
“长什么样?”
小丫鬟想了想,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说不上来……那人穿得很普通,像个街上跑腿的。但奴婢总觉得,那个人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路没声音的跑腿。
顾清欢心里有了数。那不是跑腿的,是翊王府的暗卫。
“知道了。”她把帖子收进袖子里,语气随意,“豆蔻,去把午饭端来吧,我饿了。”
小丫鬟应声去了。
廊下只剩顾清欢一个人。
她靠着柱子站着,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在她的裙摆上跳来跳去。
三日后,清茗轩。
那是京城最好的茶楼,开在朱雀大街上,离皇城只有一炷香的路程。茶楼的东家据说是江南来的茶商,做的茶叶都是明前采摘的头茬嫩芽。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爱去那里品茶,因为那里够雅致,也够贵。
裴知衍选在那里和她见面,显然是不打算藏着掖着。
这不是一场密谋。
这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棋局。他要在全京城最热闹的茶楼里,约她喝茶。
够狂。
顾清欢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她喜欢。
——
午膳是四菜一汤,做得精致又不铺张。一道清蒸鲈鱼,鱼身上切了花刀,蒸出来的肉像花瓣一样绽开,淋了葱油之后鲜香扑鼻。一道芙蓉虾仁,虾仁裹了蛋清炒得嫩滑,配着翠绿的豌豆,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一道醋溜白菜,酸爽开胃。一道凉拌三丝,粉丝、木耳丝、黄瓜丝拌在一起,淋了麻酱和醋。汤是一盅冬瓜排骨,汤色清亮,排骨炖得酥烂脱骨。
顾清欢吃得很慢。前世她工作忙,大多数时候吃饭都是糊弄过去的,外卖能吃出味来就算不错了。如今面对这样一桌菜,她忽然觉得,穿书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这伙食,比她单身公寓里的泡面强多了。
吃完饭,她让豆蔻收拾了碗筷,自己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闭着眼睛午歇。
但她没有睡着。
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第一,裴知衍约她三日后见面。在那之前,她需要把所有能掌握的信息都掌握到手。她需要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势力分布,搞清楚每个人物的真实立场,搞清楚哪些人是可以用的,哪些人是需要防的。
第二,柳氏今天被她戳了一刀,一定会有动作。她需要布置好应对措施,不能让柳氏占了先手。
第三,抱琴的身份需要查。但不能打草惊蛇。查得太急,抱琴一定会察觉。查得太慢,又可能错过最佳时机。
第四,顾嫣然对太子有意这件事,可以用。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还需要斟酌。
第五——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描金的牡丹纹样。
裴知衍。
他究竟知道多少?
他是穿书的、重生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全部剧本,还是只知道一部分?他对她的了解有多少?
这些问题,三天后或许会有答案。但前提是,她能安然度过这三天。
“小姐。”豆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抱琴姐姐让我来问,下午的参汤还熬不熬?”
顾清欢顿了一下。
“熬。”她说,“让她亲自熬,熬好了送来。”
想观察一个人,就要给她理由留在你面前。熬参汤是个好理由——既不能假手于人,又得守在灶前看火候。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多看看抱琴的举动。
“是。”豆蔻应声去了。
顾清欢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秋风穿过海棠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轻而密,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在风里交织。
三天。
她只有三天的时间,来编织自己的第一张网。
——
与此同时,翊王府。
裴知衍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对着棋盘独自摆棋。
棋盘上已经落了大半的棋子,黑白双方厮杀得难解难分。白棋占了四角,稳扎稳打。黑棋在中央围了一块大空,局面胶着。
他落下一子,黑棋的势力又往外扩了一圈。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他说,没有抬头。
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推门而入。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脚下像踩着棉花。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王爷,帖子已经送到了。顾小姐亲手接的。”
“她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看完帖子就收起来了,表情也没有变化。”
裴知衍手里的黑子顿了一下,随即落下。黑子啪地打在棋盘上,震得旁边的几颗白子微微晃动。
表情没有变化。
她倒是沉得住气。
昨晚他在宫宴上扔了那样一句话,她只用了不到一息就接住了。不仅接住了,还还了一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份反应速度和镇定功夫,放眼京城的名门贵女,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
关键是,她还了他的暗语。
他说“明知山有虎”,她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是《后汉书·班超传》里的原句。班超出使鄯善,夜袭匈奴使团,说的就是这句话。
她知道他在试探她。她也知道他在等什么。
“茶楼那边安排好了吗?”裴知衍问。
“安排好了。清茗轩三日后闭店一天,只接待王爷和顾小姐。属下安排了四个人,两个在茶楼外围,一个在后厨,一个在隔壁包间。”
“后厨那个撤了。”
年轻男子微微一愣。
“她鼻子很灵,”裴知衍说,“昨日我靠近她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熏的是沉水香。沉水香味清而穿透力强,说明她嗅觉敏感。厨房的人再小心,也会有气味。她未必能分辨出那是暗卫的气味,但她一定能分辨出那不是茶楼该有的气味。”
年轻男子低头:“属下愚钝。”
“不是愚钝,是没有经验。”裴知衍拿起一颗白子,落在黑棋刚刚扩张的地盘上,像是在自己和自己下棋,“她的观察力远超常人,任何不自然的东西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让你的人撤了,茶楼里除了掌柜和跑堂,一个暗卫都不许留。”
“可是王爷的安全——”
“她要见我,就不会动我。”裴知衍的声音很淡,“至少这一次不会。动手之前,她需要先搞清楚我知道什么。”
年轻男子低下头:“是。”
“还有一件事。”裴知衍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罐,抬眼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去查一下顾相府的底。重点是顾夫人的身边,还有顾小姐的那个丫鬟。”
“那个丫鬟?”
“抱琴。”裴知衍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普通的词汇,“六岁进府,身世是灾荒遗孤。但她的气质不像遗孤。查仔细一点,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裴知衍挥了挥手,年轻男子无声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动了竹帘,将细碎的影子投在棋局上。
裴知衍低头看着棋盘。
黑棋和白棋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是谁攻谁守。
他伸手,将棋盘上的一颗黑子拿起来,换了个位置。
不是他自己的棋。
是她的。
“顾清欢,”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准备好和本王下这盘棋了吗?”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