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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敬酒 我写的反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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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欢醒过来时,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拍了一板砖。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揉,却发现胳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捞出来。头顶是绣着合欢花的绯红帐幔,那红色艳得有些刺目,合欢花的花蕊用了金线勾边,一针一线都透着股精工细作的富贵气。鼻尖萦绕着安神香的残味,那香气太浓了,浓得有些呛人,像是谁怕她醒不过来似的,把一整盒香都摁进了香炉里。
这不是她的房间。
顾清欢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慢得像一个刚刚复健的病人。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底下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袖口绣着暗纹的兰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羊脂玉的戒指,那玉质温润得像凝固的油脂,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也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指因为常年敲键盘,骨节分明,右手手腕上还有一块腱鞘炎落下的旧茧。如今那茧子不见了,手腕光滑得像从未干过活。
铜镜在梳妆台上安静地立着,镜面打磨得光滑如水面,映出一张足以为祸天下的美人脸。
芙蓉面,柳叶眉,一双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右眼下方点着一颗泪痣。那泪痣生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不浓不淡,像是一滴恰到好处的墨,给整张脸添了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顾清欢盯着镜中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认识这张脸。
这是她小说《江山聘》里,第一号恋爱脑女配的脸。
顾清歌——丞相府嫡女,自幼丧母,被继母捧杀养大,性子骄纵又缺爱。十六岁那年宫宴上对太子裴知逸一见钟情,从此开启了一段惨烈的倒追之路。送汤送药送温暖,掏心掏肺掏家底,最后被太子利用殆尽,一剑穿心,死在太子登基前夜。
死之前太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若非顾家女,孤或许能留你一命。”
这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章发出去之后,评论区被骂上了天。
——作者你有没有心?
——顾清歌虽然蠢但她做错了什么?
——姐妹们把刀片寄到作者家。
她当时是怎么回应来着?她对着电脑屏幕笑了一声,敲下一行字:“剧情需要,下个角色我写个好结局。”
现在好了。她成了那个“剧情需要”。
因果报应,来得真快。
“二小姐,您可算醒了!”
帐幔被一把掀开,日光猛地涌进来,刺得顾清欢眯了眯眼。丫鬟抱琴站在床前,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宫装,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喜,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起床的猫。
抱琴。
顾清欢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著里关于抱琴的设定。她是顾清歌的贴身丫鬟,六岁进府,跟着顾清歌一起长大,性格沉稳忠心,最后为救顾清歌死在了太子的暗卫刀下。原著里对她的着墨不多,大多数时候她只是一个功能性的角色——端茶送水,传递消息,在关键时刻替主子挡刀。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姑娘,穿着鸦青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脸上挂着得体的焦急,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太正常。那目光里除了着急之外,还有一丝锐利的审视,像是藏在棉里的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清欢心里咯噔一下。
她写小说的时候,为了省事,大多数丫鬟都是工具人。可这个世界是“活”的——每个人都有完整的来路和去处,有自己不为外人道的秘密。
抱琴的设定,恐怕没有她当初写的那么简单。
“宫里来的马车都到门口了,”抱琴说着,将宫装抖开,上前就要替她更衣,“太子殿下点名要见您,夫人催了好几回了。”
太子。
顾清欢在心底玩味着这个词。
按照原著剧情,今晚的接风宴上,顾清歌会对太子裴知逸一见钟情。那场景她写得极尽浪漫——灯火阑珊处,太子回眸一笑,举杯对她说:“久闻顾小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就这一句话,顾清歌便一头栽了进去,从此万劫不复。
真蠢。
也真可怜。
“急什么。”顾清欢收回思绪,懒洋洋地起身,任由抱琴替她套上宫装,语气不紧不慢的,“宫里又不是只有太子一个人。”
抱琴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了顿。那停顿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根本察觉不到,但顾清欢偏偏注意到了。
抱琴低下头,神色如常地继续系带子,声音平稳地传上来:“小姐说的是。”
顾清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发顶,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看来这相府里的人,个个都戴着面具。她的“好继母”柳氏是一张,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怕是也有一张。
不急。来日方长。
穿戴整齐后,顾清欢对着铜镜最后打量了自己一眼。镜中的人穿着鹅黄色的宫装,腰间束着一条碧色丝绦,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蝴蝶步摇,端庄里透着一丝少女的娇俏,瞧着倒真像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
可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却冷得很。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走吧,”她说,“去宫里。”
——
宫宴设在太和殿。
顾清欢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脚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金砖,头顶是描金彩绘的斗拱藻井,两侧的宫灯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着朱红的柱子,将整座大殿衬得庄严又华美。
前世她为了写这本小说,查了不少古代宫殿的资料,还专门去故宫走了一趟。可那些资料和照片,都比不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混着酒水和佳肴的气息,那是属于权力中心的味道。觥筹交错声、寒暄客套声、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幅繁华盛世的图景。
可顾清欢知道,在这繁华底下,每一步都是刀尖。
她在内侍的引导下入了座。位置在左侧第三排,不靠前也不靠后,是朝中重臣家眷的标准待遇。她的父亲顾丞相坐在更靠前的位置,正与几位朝臣推杯换盏,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倒是柳氏朝她这边瞥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顾清欢回以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得像用尺子量过。
柳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移开了视线。
席上的酒过三巡,歌舞换了两轮,太子终于出现了。
裴知逸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满殿的声音都低了几分。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簪着一支碧玉冠,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带着三分温和的笑意。
他穿过大殿的时候,路过之处,朝臣纷纷起身行礼。他一一颔首还礼,姿态谦和,丝毫没有储君的架子。有几位年纪大的老臣腿脚不便,他甚至微微弯腰扶了一把,那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不像是刻意为之。
顾清欢冷眼看着,心里啧啧称奇。
原著里她写裴知逸的时候,给他的定位是“温润如玉的储君”。但现在亲眼看到,她才发觉自己当年的笔力有多浅薄。眼前这个男人的温和,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融在骨子里的,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里都带着的。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最危险。
真正的猎人从来不会把刀亮在明处。
裴知逸走上主位,落座。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在顾清欢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停顿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男人打量一个女人。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嘴角的笑意也没有变,可顾清欢却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不是欣赏的目光。
那是算计。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当初为什么要把太子写得这么聪明?
裴知逸举起了酒杯,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今日宫宴,是为庆贺西北大捷。诸位爱卿不必拘束,尽兴便是。”
众人齐声谢恩,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顾清欢埋头吃东西,打定主意今晚要当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宫宴上的菜肴做得精致,一道芙蓉虾仁鲜嫩弹牙,一道蟹粉狮子头入口即化,连最普通的糖醋鱼都做出了不普通的滋味。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感慨——这大概是她穿越之后遇到的第一件好事。
然而好事总是不长久的。
酒过三巡,裴知逸起身离席,开始逐桌敬酒。他从最前排的老臣开始,一路寒暄叙话,态度亲切又不失分寸,每一个被他敬酒的大臣都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等他走到顾清欢这一桌时,顾清欢知道躲不过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垂着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女顾清欢,见过太子殿下。”
“顾小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裴知逸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春风,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孤敬你一杯。”
来了。
原著里的经典场景。就是这一杯酒,让顾清歌彻底沦陷。因为太子敬酒的时候,烛光正好映在他的眼睛里,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顾清歌当场就丢了魂。
可现在的顾清欢不是当年的顾清歌。
她端起酒杯,姿态从容,声音不卑不亢:“殿下盛情,臣女惶恐。”
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秋露白,入口绵柔,后劲却不小。她放下酒杯,重新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温顺的模样。
裴知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走向了下一桌。
顾清欢暗自松了口气,正要重新落座——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那声音拖得又长又高,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殿内的热闹:
“翊——王——殿——下——到——”
霎时间,满殿寂静。
那寂静来得太突然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大殿,此刻落针可闻。朝臣们交换着微妙的眼神,有人的酒杯还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起。
顾清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震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朝殿门口望去。
四个侍卫抬着一顶紫檀木轮椅,缓缓入殿。
轮椅上的男人一袭玄色蟒袍,膝上盖着银狐裘。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淡紫,整个人像是大病未愈便被拉来赴宴。可偏偏那双眼睛——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亮得惊人,冷得惊人,像是两块淬了冰的黑曜石,被强硬地嵌在一张病人的脸上。
这就是原著中,为衬托男主宽仁而设置的最大反派,翊王裴知衍。
在顾清欢的剧本里,裴知衍是当今圣上的幼弟,比太子大不了几岁。他自幼体弱多病,双腿残疾,常年在王府养病,极少出现在朝堂上。但他性格阴鸷狠辣,嫉妒太子得宠,暗中结党营私,最终谋反失败,被太子一剑斩杀。
一个工具人反派,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被男主踩着上位。
她写他的时候甚至没有费太多笔墨——一个残废,一个失败者,一个被史书一笔带过的垫脚石。他的性格、他的动机、他的过往,全部被简化成了“阴鸷”“狠辣”“嫉妒”这三个标签。
可此刻,当这个“纸片人”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时,顾清欢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轮椅缓缓驶入大殿。侍卫们步伐整齐,落地的力道控制得极好,紫檀木轮椅的轮子碾过金砖,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那声音不大,但在满殿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裴知衍没有看任何人。
他既没有向太子行礼,也没有和任何一位朝臣打招呼。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锦衣华服,越过那些或畏惧或鄙夷或好奇的面孔,直直地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不是太子。
是她。
顾清欢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她的喉咙。那目光太锐利了,太清醒了,带着审视和探究,像要把她从皮肉到骨血都看个通透。
这绝不是一个“纸片人”该有的眼神。
原著里的裴知衍,应该是个被仇恨和嫉妒吞噬的失败者。他的眼睛应该是怨毒的、狭隘的、疯狂又虚张声势的。可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像一个……猎人。
一个在审视另一只猎物的猎人。
轮椅在她身旁停下了。
顾清欢的后背微微绷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手指轻轻攥着袖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顾相家的小姐?”裴知衍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也传进了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里。
顾清欢不得不抬头。
近距离看,这张脸比她当初描写的要好看得多。眉骨深邃,下颌线条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凌厉。如果不是脸色太过苍白,这应当是一张相当出色的面孔。
“臣女顾清欢,见过翊王殿下。”她行了礼,声音平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顾清欢。”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那语气里没有轻佻,没有狎昵,倒像是一个读书人在品味一句好诗。
接着,他举起了酒杯。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指节上戴着一只玉扳指。那扳指的玉质极好,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绿光,与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太子敬的酒她喝了。翊王的酒,她没有理由拒绝。
顾清欢端起酒杯,正要饮下。
裴知衍却忽然倾身过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算得上缓慢,像是要给足她反应的时间。他身上清苦的药香随着这个动作扩散开来,那是多年的药汤浸泡出来的味道,苦涩里混着一丝沉香的后味,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感。
他的手臂撑在轮椅扶手上,距离把握得极好——在殿上众人看来,不过是翊王殿下在敬酒时身子前倾了些许。这动作不算失礼,顶多只是不够庄重。可只有她看到,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一点危险的、玩味的光。
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一个低沉的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响起。那声音贴着耳廓传进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和方才那道目光一样冷——
“顾小姐,本王也敬你。敬你……”
他顿了顿,薄唇几乎贴上她滚烫的耳廓。那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顾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句话。
这句话是她亲笔写的。
《江山聘》第六十四章,翊王裴知衍谋反事败,被太子裴知逸围困于翊王府。四面楚歌之时,裴知逸站在火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皇叔,说出的就是这句话——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皇叔,你既知朕是虎,为何还要来送死?”
那是裴知衍在原著里最后一句台词的前半句。他的回答是:“孤不是来送死的。孤是来杀你的。”
然后他死了。
可现在,这句台词从裴知衍本人的嘴里说了出来。
不是太子说的。
是他说的。
是对她说的。
酒杯在她指间微微晃动。顾清欢用了十二万分的定力,才没有失手摔了那只汝窑白瓷的酒杯。酒液在杯中泛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像她的心跳一样乱了节奏。
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
第一,他知道这句话。这句话在原著的语境里,是太子对翊王的嘲讽。可如今太子还没有登基,翊王还没有谋反,这句话本不应该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里。
第二,他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种方式说出来——这意味着他不是无意中知道的。他是故意的。他在试探她。
第三,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没有敌意,没有杀意,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那是同类遇到同类时才会有的神情。
他也有剧本。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也看过她的书。
顾清欢缓缓抬起眼。
她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后背的内衫也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唇角甚至还微微上扬,绽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不卑不亢,带着几分世家贵女的骄矜,几分涉世未深的从容。
“王爷说笑了。”她的声音稳稳当当,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竖起耳朵的朝臣家眷们听清,“虎山虽险,可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裴知衍微微一怔。
那怔愣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快到除了她没有人注意到。随即,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
不是讽刺的笑。
也不是敌意的笑。
而是一种——
棋逢对手的、饶有兴味的笑。像是在一片荒原上独行了太久的人,忽然瞧见了远处的炊烟。
“好。”他收回身,重新靠回轮椅的靠背上。银狐裘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底下玄色蟒袍的暗纹。他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和他病弱的形象判若两人。
“顾小姐果然有趣。”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不大不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轮椅被侍卫推走了。紫檀木轮子碾过金砖,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远去。
大殿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觥筹交错声重新响起,朝臣们继续寒暄叙话,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顾清欢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不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还有一些她暂时分辨不出的意味。
她重新落座,将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难受得要命。可她的脑子里却一片清明。
穿书第一日。
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构架的秘密。
翊王裴知衍——他知道剧本。
也许和她一样,是穿书者。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这个男人绝不是原著里那个一心谋反的愚蠢反派。他隐藏得比任何人都深,图谋的也一定比任何人都大。
而最让她感到脊背发凉的是——他认识她。或者说,他认出了她。那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表面上是试探,骨子里却是一句宣示: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知道什么。
顾清欢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它们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前世她写了十年的小说,塑造了无数个角色,编织了无数条故事线。可那些故事,那些角色,都是死的。写在纸上,印在书里,被读者翻阅,被时间遗忘。她一度以为,编剧这个行当最大的遗憾,就是永远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被扔进了自己写的剧本里,站在了棋盘的中央。而且她发现,这盘棋上还有另一个执棋的人。
一个和她一样看过剧本的人。
这一局,有意思了。
——
宴散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顾清欢跟着人流走出太和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清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把方才的紧张和兴奋一并压下去。
宫门外停着各家各府的马车。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抱琴已经在车旁等着了。她手里提着灯笼,看见顾清欢出来,快步迎上前来,将一个手炉塞进她手里。
“小姐,夜里凉,当心风寒。”
顾清欢接过手炉,铜炉的温度透过手帕传来,暖而不烫。她低头看了一眼——手炉是掐丝珐琅的,小巧精致,里面放的炭火不多不少,刚好能热到回府。
真贴心。
贴心到不像一个普通的丫鬟。
她没有多说什么,弯腰上了马车。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顾清欢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中的信息却如走马灯般飞旋。
第一,裴知衍知道那句台词。他要么是穿书者,要么是重生者,要么……这个世界远不止她当初写的那一层。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不是她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第二,他选择在宫宴上当面试探她。这个行为看似冒险,实则精明至极。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在旁人听来不过是翊王殿下在撩拨顾家小姐。谁也不会往别处想。他用最张扬的方式,藏了一个最隐秘的秘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看她的眼神,不是看敌人的眼神。那是看同类。看一个在这盘棋上同样握着棋子的玩家。
这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她不是孤独的。
但也意味着,这场游戏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预料。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坑洼,发出沉闷的响声。透过车帘的缝隙,可以看到街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小姐,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顾清欢睁开眼,掀开车帘。
丞相府的大门上,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笼上写着“顾”字,那字是当朝大学士的手笔,端方遒劲,透着百年世家的气派。匾额上“敕造相府”四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站在门前,仰头看着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府邸。
陌生,是因为她不是原主。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都只在文字里见过。
熟悉,是因为这是她亲手写下的。每一个亭台楼阁,每一处水榭回廊,甚至门前那两棵歪脖子石榴树,都出自她的设计。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像一个造物主突然被扔进了自己创造的世界,既是创世的神,又是局中的人。
“小姐,您没事吧?”抱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清欢没有回头。
她依旧看着那块匾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抱琴,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从一本写好的书里逃出去?”
身后的丫鬟沉默了。
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晃动,将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忽明忽暗。街巷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地敲了三下——亥时三刻了。
顾清欢以为她不会回答。
可片刻后,抱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地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夜风偷听了去:
“奴婢以为,若那书当真写好了,那便不是逃不逃的问题。”
“而是——”
她顿了顿。
“谁执笔的问题。”
顾清欢回过头。
月光下,抱琴的脸半明半暗。半边脸被月光照得雪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分不清哪一面是真实,哪一面是伪装。那双平日里低顺温和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抹锐利的光。
那光芒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顺,快得像一个错觉。
顾清欢笑了。
不是那种得体端庄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被逗乐了的笑。
“说得好。”
她转身,抬步迈入相府大门。
门槛很高,她抬脚跨过去的时候,裙摆扫过门槛上被磨得光滑的石面。那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无数双脚在无数个日夜里踩出来的。
身后,明月高悬。
银白的月光洒在相府的重重院落之上,将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远处的钟鼓楼上传来悠远的钟声,一下,两下,沉厚的声音在夜空中荡开,传到无边的黑暗里去。
顾清欢走在抄手游廊上,脚步声被夜风吞没了大半。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摸清柳氏在这府里的眼线和底牌。
第二,查清楚抱琴的真实身份和立场。
第三——
她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只冷漠的眼睛,高悬于所有人的头顶,沉默地注视着这座繁华京城里的每一桩阴谋、每一段私情、每一次生死。
——去见裴知衍。
他既然递了话头,就一定还有下文。那个男人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他既然敢在宫宴上试探她,就一定准备好了下一步棋。
而她,要做好接棋的准备。
“小姐,正厅的灯还亮着。”抱琴在她身后提醒道,“夫人怕是还在等您。”
顾清欢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让她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抱琴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话。
顾清欢继续往前走。
身后,明月高悬。
身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回廊的尽头。
而在那座繁华京城的某个角落,一盏灯也还亮着。
紫檀木轮椅停在窗前,轮椅上的人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杯沿上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胭脂印。
他低头看着那抹胭脂印,薄唇微微勾了起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品味一杯难得的佳酿。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
身后的黑暗里,一个声音低低地响起:“王爷,顾小姐已经回府了。”
“知道了。”
他将酒杯搁在窗台上,推动轮椅,缓缓转身。
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一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三日后,”他说,“请她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