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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入浙清丈行之顿首(下) 书信驿传, ...

  •   湖州,李兰溪是在傍晚得知郑明的消息的。他坐在书房里,灯还没点,窗纸上的光已经薄了。来人退下后,他坐了很久,才起身去点那盏灯,火折子擦了三下才亮。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郑贺二人同来上值,好似刚从城外回来,他在廊下迎了一步,让出半个身位。那时他们还年轻,意气风发的,冲他拱手,说李公客气了,他摆手说该当如此。

      值房里那张旧榻,三个人的椅子摆成半个圈,中间隔着一只矮几,上面搁着茶盏和几本翻旧了的书。李兰溪年纪最大,坐在窗边那侧晒太阳,偶尔抬眼看看对面两个人。郑明说话时习惯侧过头,像是要把话递得更准一些,贺亭章听的时候会微微颔首,不打断,也不急着接话。两个人聊起边事钱饷、科道风闻言事的利弊,能从午后一直说到廊下掌灯。李兰溪听着,有时插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

      他那时觉得,这两个人倒是有缘分——一个敢说,一个能听;一个往前冲,一个在后面兜着。像是两条溪流,从不同的山脊淌下来,到平原上汇成了一道。如今想起来,已是隔着很远的一段岁月,在回想一件已经褪色了的事。李兰溪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倒进花盆里。

      他垂下眼,看着灯火,忽然想到浙江临安府那个姓连的同知,湖州和临安两地挨着,很多事上午发生下午传就能传到他耳朵里。连、郑二人是同年,近些年走动少了,但明面上还有来往。那连姓同知去年就告病在家了,之后这位子就一直空着,估计是要给别人了。

      他提笔给贺亭章写了一封短信,问贺的身体是否安好,没有提郑的名字。

      ——————

      贺亭章是在内阁值房里见胡行之的。秋日的光斜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把摊开的文书照得有些晃眼。胡行之坐在旁侧,等着他说话。

      贺亭章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吏部呈文,抬眼看向身侧坐没坐相的人。上次凉亭的事,二人心照不宣地当作没发生过。

      “临安府同知一职空缺,地方难治,依你之见,该派何人前去补缺?”

      胡行之闻言坐规矩了些,略一思忖,徐徐开口,一条条说出自己所想的择吏的准则。“临安近几年,讼事繁多…须得熟稔民政,行事果敢,不可一味宽柔。”他顿了顿,“清丈的重点之地…须得是自己人,年纪上,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清廉自持,能压得住地方乡绅豪强,还需懂得体察民情,不可酷烈扰民。”

      他斟酌字句。荐了两三位平日里共事相知、才干尚可的官员。

      “转运司判官萧启,精于钱粮,可往临安。”

      “刚调了福建,走不开。”

      “那……工部主事韩端。虽年轻,但办事牢靠。”
      “韩端?你哪认识的他?”

      “…吃饭认识的,他协办铁料转运,有条理。”胡行之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孙兆祥介绍的。

      “矿场协办,不够格署理一府。”贺亭章否了。

      “…通政司的老…周望舒。他办事稳当,又在通政司待过,到了地方也能理得清账目。”

      “你倒是会荐自己人。”贺亭章瞥他一眼,“这个人,调去做县令可以,刚直、不贪、不怕事。但到了省里,要的不只是不怕事,还要能周旋、能沉住气。性子太硬,容易撞在别人的刀口上。”

      每报出一人,贺亭章都淡淡摇头,一一驳回。胡行之几番提议尽数落空,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胡行之正寻思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是不是早有人选了。抬眼,恰好撞上贺亭章那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慢悠悠落在自己身上,意有所指,并不遮掩。

      他心头一动,想起自己在璧泉山时递过的折子,骤然恍然。

      哪里是要他甄选旁人,原是意在自己。

      心中念头一定,他干脆从椅上跳起身,几步快步晃悠到书案之前,衣摆轻轻扫过地砖,躬身拱手深深一揖。

      “学生愿往。”

      外放府城同知,本就是历练资历,是将来更进一步的必经考验,能得这样一份差事,他心底是藏着几分雀跃欢喜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下去,又听见破空的声响,他抬手一接,触感微凉,竟是内阁密谕银牌。

      “到了那边,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贺亭章道,“权柄予你,不是叫你肆意妄为。临安水网交错,豪强盘根错节,万事谨慎。”

      “是!”

      “书信驿传,我在京师,知你一举一动。”

      他又叮嘱几句,胡行之都应了,可欢喜之下,又翻涌着一层淡淡的怅然。

      此一去临安,山长水远,再不像留在京中时,能与贺亭章朝夕相见。一想到要长久别离,胡行之心口闷闷地泛出些难过。

      贺亭章望着躬身行礼的青年,看清了他脸上藏不住的,半欣喜半落寞的神色,放缓了语调。

      “也不用太过忧戚。”

      他目光盈盈,语气带着笃定的许诺,“往后,你的公函,会按军报的速度递,一日不耽,消息绝不阻隔。”

      至于公函里要不要夹带点其他的什么,就由你定了。

      纵隔江南千里路,驿信如军报驰赴。

      贺亭章相信他听得明白。

      ——————

      京中。

      临行前几日,胡行之去了趟宣武门外的浙江会馆。

      会馆不大,门脸不宽,但匾额是旧物,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木纹,像一枚被反复摩挲过的旧印。胡行之报了自己的名姓,说来打听临安的事。管事的姓黄,六十来岁,在会馆坐了几十年,说话慢悠悠的,像在数一挂算盘上已经拨了许久的珠子。

      胡行之进门先见着了他,顺手塞了几两银子,本是打算进去逛逛——京中各地会馆多为本籍高官把持,用来宴饮密谈,住候补大官、乡绅贵客,也有会试公车、新科举人,房屋密集、人员流动极大,是个探听府衙消息的好地方。

      没成想那人掂量掂量,又瞧了他几眼,爽利笑道:“临安啊…大人若愿意听,我就能跟大人说道说道…我有个侄子,就在那边府衙当差。”胡行之知道这人大抵是看出了他的打探的目的,有朝一日去任了职,不免稍关照关照他那侄儿,却也乐得省了麻烦,黄管事便引他到耳房坐下,倒了茶。

      “赵长荣赵大人,调任临安知府有六年了吧。川蜀出身,外地人,学问不错,做人也稳。就是……”他顿了顿,“就是底下的人不太好管。”

      胡行之端着茶盏没喝:“怎么不好管?”

      “钱斌钱通判是本地人,在临安当了十几年官了。府衙里的人多半是他提拔的,他说话,有时候比赵大人管用。”黄管事说着,又添了一句,“那赵大人也是个有主意的,只是……性子慢,有些事情不太急。他夫人身体也不太好,他这两年常告假。”他拨了拨茶盏,像是在整理那些话的次序,“还有个,老头,卫景儒,不在衙门里——但这个人您得留意。”

      “怎么说?”

      “乡绅,手伸得很长。临安七县里,有两县的田产他占了大头,在府衙里也有不少人。钱斌儿子娶的是卫家旁支的女儿,两人算是有姻亲。”周管事看了他一眼,“您去临安办清丈,绕不开他。”

      胡行之未置可否,只问:“还有其他人么?”

      府衙以内,知府总领全局,下设同知、通判、推官佐理公务。另有经历、照磨、司狱等属官分管文书牢狱。下又设六房典吏执掌文案,三班衙役承差缉捕。还有官员自备幕友、长随。狱卒、仵作、门子各色杂役奔走供事,公门之内官、吏、役混杂,往往盘根错节。

      下面的人,胡行之倒不急着打听,只是方才介绍了知府、通判,算上他这个新同知,主事官员里也还有个推官未说。

      “按理说还有一个,从六品主事,只是年纪不小了,似乎已经不怎去衙门,再换新人也是这几个月的事儿了。”

      胡行之记住了,又问了几句关于临安风土的话,黄管事都一一答了。末了他准备起身告辞时,管事又补了句他那侄儿的事儿,黄淮,年纪不比胡行之大,做衙役缉捕的。

      胡行之先没说什么,只向他道了谢,转身出了会馆。街上暮色已经落下来了,他沿着宣武门大街走回去时,心里在整理那些信息——赵长荣,外地人,说的委婉,好似是有些被架空的知府;钱斌,本地人,和卫家有姻亲;卫景儒,士绅,手伸得很长;还有些个将来未来的。

      他又把这几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像理一副刚摸到手的牌,正在估量自己这副手牌里的每张牌各自的分量。临安府衙的门,他还没进,但心里描出的轮廓已经并不模糊了。

      ——————

      胡行之是在通政司值房里看见那道抄件的。他收拾了东西,原本正要出门去贺府,路过文书房时瞥见案上那封未合拢的公文,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那些字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有周望舒三个字,印在纸上,墨色均匀。

      傍晚他到贺府的时候,贺亭章正在灯下翻书,见他进来,像是知道他会来,也没抬头。

      “您把老周也调过去了。”

      “临安府缺的同知是你,底下的县里总得有人替你兜着底。”贺亭章看都没看他,“他性子直,不会拐弯。但你在上面,能给他挡一挡。他在下面,也能替你接一接地气。”

      胡行之愣了一下,他想象周望舒穿着知县官服坐在县衙堂上,案牍旁堆着新送来的卷宗,他低头看卷宗的样子,大约也和从前在通政司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像一块埋在土里未经打磨的粗砺石头,被搬来镇公堂似的。

      他笑了笑。“他要是知道自己是被我连累着调去的,会不会记恨我?”

      自然不会,外调本就是再升迁的重要一环。胡行之心里是感激的。

      先前一番言语冲撞疏离,试探、割裂二人之间的牵绊。他本以为,以贺亭章心性,生气了即便不降罪,也少不了一番冷遇敲打。可到头来,半分苛责都没有,甚至连处置也只是不轻不重的温存惩戒。

      相府亭前和风静,一局温柔缚行人。

      外任临安又是特意安排的历练,积攒地方政绩,是铺好了日后升迁的道路。更令他触动的是,贺亭章竟一并调遣了他相熟的老周同赴。

      这般体恤周全,方方面面皆替他筹谋妥当。一股热意不由自心底漫上来。

      贺亭章待他,应是和待旁人不同的罢…

      当夜,胡行之赖在贺亭章这儿不肯走。

      舍不得走。

      灯已经熄了,只剩窗纸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薄薄的,落在榻沿上。他侧躺着,从背后贴过去,脸颊蹭过贺亭章的肩胛骨,像一只不肯撒手的犬,衣料窸窣的声响在黑暗里被放大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贴着那片温热的脊背,赖着不肯松开。

      “……还不睡?”

      “睡不着。”他把鼻尖埋进他后颈的衣领里,声音闷闷的,像被被褥捂过。一只手沿着他的腰侧慢慢滑过去,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描过脊骨的走向。贺亭章被他摸得动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侧过头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手。”胡行之没有收手,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含含糊糊的:“让我再抱一会儿。要走好久的。”

      贺亭章没再说话,默许了。那只手顺着衣摆探进去,贴着后腰暖热的皮肤。贺亭章的呼吸重了一瞬,也没有推开他,由他贴着,由他顺着脊背摸下去。

      被蹭得有些痒,他微微侧过身:“黏人。”胡行之也不反驳,只是顺着那道转过来的弧度,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嘴唇贴着那处温热的脉搏,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像一截被水浸透的树根,紧紧攀附在河岸边沿上,让那道流水带不走它。

      贺亭章没听清,也没再问。他被胡行之扳着肩膀转过来,鼻尖蹭着鼻尖,在黑暗里交换了一个很长的吻。吻了许久,像要把后面那些日子的份都先存上,等分开了再慢慢靠这点儿温存度日。

      后来榻上的薄被滑落了一角,月光照在贺亭章的肩头。胡行之低头吻那道被月色照亮的弧线,沿着锁骨往下,像在用嘴唇认路。指尖沿着腰侧的线条往下滑,掌根贴着小腹那一小片微凉的皮肤,另一只手绕过腰身,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像拢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旧物。

      夜还长。他不再想天亮以后的事。他只想着,把这个晚上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等天亮的时候,他要在窗纸透进第一道晨光之前,再吻他一次。

      《犬马》第二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入浙清丈行之顿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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