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马:大盛朝翰林风月》鱿鱼鸠子

49、青龄窥秘心绪暗涌(下) 怪不得这书

　　怪不得不让人来呢…

　　怪不得这书房防他跟防贼似的…

　　贺朝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想起很多事——胡行之为什么来得那么勤，他哥为什么从来不见怪；为什么每次胡行之在，他哥的茶盏里总是新泡的茶；为什么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明明隔着距离，却让人觉得挤。

　　他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懂了。

　　他捂住脸。

　　他不想懂。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爬起来，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

　　会不会是看错了？会不会他俩真的只是离得很近，在商量要事、秘事，只是剪影的原因，看着错位了？

　　那水声是怎么回事？！

　　他并不是那种放荡形骸的公子，但毕竟在圈子里混这么久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被子里很闷，闷得他喘不过气，也不肯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饭桌上。贺亭章看了他一眼。“没睡好？”

　　“……嗯。”

　　“做什么梦了？”

　　朝章扒着粥，头都不敢抬。“嗯……啊没有。”

　　胡行之也在，如果在平常，他大概会问上一句“呀，胡兄来这么早？”然后他的胡兄兴许会说:紧急办一份密函，怕带回自己住处泄密，在书房偏间连夜赶工。再然后，他大概会对他哥说，哎呦，您不要老是这么压榨胡兄。

　　但是现在，他说不出口这些了。

　　那个人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粥，喝得慢悠悠的。朝章偷偷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张脸，温和的，平常的，跟他平时叫“胡兄”时一模一样。波澜不惊到让他以为确实是自己搞错了。

　　他低下头，想继续扒粥。但他心里有事，喝不下去了。

　　他把碗放下。

　　“我吃饱了。”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贺亭章在喝粥，胡行之在给他夹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过一千遍。他回忆，平常似乎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转过头，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胡行之的声音。“朝章，你的披风！”他头都没回，跑了。

　　——————

　　宋泰的案子，没用审多久。结果出来那天，胡行之在通政司值房里等着。周望舒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卷文书，放在他案上。“结果出来了。”胡行之展开，看了一遍，放下。盐引的账对上了，宋泰承认了，里外倒手，赚了不少。

　　但军报的事，不是他。咬得很死，证据也对不上。两件事都查了，一件落实了，一件翻过去了。宋泰被贬了，杖四十，贬到贵州某个小县去做县丞。从参议到县丞，从五品到不入流，中间隔着的不是品级，是再也回不来的路。

　　胡行之看着那份文书。盐引的事，够宋泰坐牢的。但军报的事，确实不是他。他被冤枉了一回。只是那冤枉跟他的罪放一起，已经没人关心了。军报的事，还在查。贺亭章没有松手，但也没有催。查不下去了，就停一阵，等新的线头冒出来。胡行之把那卷文书合上，放回案角。

　　周望舒看了他一眼。“军报的事，你有什么想法？”胡行之他想了想，说没有。他确实没有。宋泰这条线断了，剩下的那些线索散在风里，抓不住。

　　但他知道贺亭章不会放。

　　“不是宋大人的话，就只剩你我和马大人了。”胡行之把卷宗合上，搁在案边。周望舒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老马这个人，圆滑，但是胆子小。”胡行之知道他说的意思——马尚谦怕事，寻常的讯息，他兴许拿来赚外快，但是事关军国大事，他拎得清，他未必会透。

　　胡行之换了个话题：“邓大人那边，是马上要致仕了吗？那谁来接替他？”周望舒想了一下。“接替的人，底下应是要争一争的……邓大人应是不回来了。你来之前，他孙子倒来过几回，叫什么…邓涵，已经把他东西都给收拾走了。”
　　胡行之没说话，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也就是说，我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他经常来这儿？”周望舒看了他一眼。“三天两头的吧，毕竟东西太多。”

　　胡行之没有再问，把卷宗收好。窗外暮色渐沉，案上的烛火已经亮了。他不知道周望舒提起邓琳的孙子，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他记下了。

　　——————

　　朝章从贺府跑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找别的地方住几天。不能回去面对他哥，不能回去面对胡行之，不能回去面对那扇门。

　　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等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杜府门口了。杜优，司礼监秉笔太监，朝野都喊声杜公公。朝章跟他熟，常去他府上喝酒赏画，聊得来。

　　杜优的府邸在西城，他跟着他哥去过，三进的院子，不如贺府气派，但收拾得雅致。廊下挂着字画，案上摆着古琴，书房里整面墙的藏书，有些还是宋版。不知底细的人进来，会以为这是哪家清流大臣的宅子。

　　杜优懂这些，也喜欢这些。不像那些粗俗的内侍，他谈吐文雅，见识广博，在朝章心里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敲了门。门房认得他，赶紧请进去。

　　杜优正在书房里临帖，见他来了，放下笔。“小贺公子，这个时辰怎么有空来？”贺朝章说想来住两天。杜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让人去收拾客房。

　　晚上一起吃饭，杜优给他斟酒，随口问他是不是跟家里闹别扭了。贺朝章说没有。“那就是跟你哥吵架了？”贺朝章说也没有。杜优不再问了，给他夹菜。他小贺又不是缺心眼，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杜优也没追问，只是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眯着眼看了他几息。

　　贺朝章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觉得这地方比他哥那里舒服。他哥的府邸大，规矩也多，走路要轻，说话要低，连笑都得收着。

　　杜府不一样，自在。杜优不拿架子，跟他喝酒赏画，聊到兴起能拍着桌子笑。贺朝章那时候想，要是他哥也这样就好了。后来他住了几天，知道了这些区别是因为杜府上的一个人——白筠。

　　白筠是杜优的夫人。外头叫“对食”，杜府上下喊“白姨”。三十来岁，圆脸，话不算多，但见人总是笑眯眯的。朝章来的第一天，她让人收拾好客房，被褥是新晒的，桌上摆了一碟桂花糕。

　　贺朝章道谢，她摆摆手，走了。杜优在宫里当差，不在家的时候，白筠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下人们各司其职，没人偷懒。杜优回来，热茶热饭的随时都有。贺朝章住了几天，看在眼里，心想这位白姨真是个能干人。

　　他也看出了别的。杜优对白筠客气，绝非客套的客气，是——你在，我就踏实。

　　贺朝章忽然想到他哥。他哥府上没有这样的人。从前没有，现在…胡行之？他想了想，胡行之在的时候，他哥的茶是新泡的，案头是整齐的，笑的次数也多了。

　　他说不上来。他想起那天那个画面…不想了。

　　但他忽然觉得，如果有胡行之在他哥身边，好像也还行。

　　至少他哥不是一个人了。

　　他开始后悔当时怎么这么没定力，没有站在门前再听一会儿。不管真相是什么，心里总能有个确定，好过现在这样乱猜。

　　——————

　　贺朝章在杜府住着的第二天午后，杜优在会客厅见客。他本来在书房临帖，下人过来禀报杜优，说有客人来了。朝章听见了，没在意，继续临他的帖，他需要静静心。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廊下有脚步声，是两个人。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身影跟着杜优走进会客厅。那人穿着一身素粉色的衣裳，脚步稳当，不疾不徐，后腰垂着一方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贺朝章认出了那方玉佩，也认出了那个人。是许领。他愣住了。他没有进去，会客厅的门关上了，他站在廊下，隔着窗纸，看见两个人影对坐，听不见声音。他只知道是她在里面，和杜优坐对面，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门开，便回了书房，继续临帖，心里想着，她怎么会来杜府。

　　杜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许领是梁太后亲信的女官，都是宫里人，两个人有往来不奇怪。但他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和他哥有没有关系。他低头继续写字，写了两行，又停了。

　　过了半个时辰，许领出来了。贺朝章正从廊下走过，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其实是在等她。他看见她走出来，微微愣了一下，好像才认出来。“许尚宫。”他主动招呼。许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小贺公子。”

　　“来见杜公公？”

　　“嗯。捎送些东西。”她不多说，他也不多问。

　　两个人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斜照过来，落在青砖地上。贺朝章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他想说什么，但她站在那里，清清朗朗的，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话不该说。许领也在看他，似乎看的很细，她是个细心人。“小贺公子有心事？”她问。

　　贺朝章愣了一下。“没有。”

　　许领看着他，没有追问。“过些日子太后寿宴，你会来吧？”她转开了话题。贺朝章点了点头。“会。”

　　“那到时候见。”她说完，微微颔首，走了。

　　贺朝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转角处。他忽然想到他哥，又想到胡行之，想到那扇虚掩的门，那道烛火，那个声音。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房。廊下的风还吹着。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心事太多。他哥的事，杜优的事，还有许领的事，都搅在一起，理不清。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