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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同临籍舍宽严相殊(全) 小胡前往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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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不分上下篇)
真正去执行“查抄陈家”的人是陆文昭。
陆文昭这个人,胡行之不想多提。但架不住总有人提。
散馆授官那天,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他授了监察御史,正七品,隶属于督察院。胡行之那时正在和刘子澜吃午饭,听见这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文昭,不就是你那个对头?”
“不算对头。”
“那是什么?”
胡行之想了想。“……不熟。”
刘用笑了。“你俩当初在烧尾宴上差点打起来,还不熟?”
胡行之没理他。他不想提陆文昭,但是并非记那讹他的仇——二十两银子的事,早过去了。
更多是因为他俩不对付。那人跟他不是一路人。具体哪里不对付,他说不上来。就是坐在一起浑身不自在,说的话也接不上,那个人办的事儿,他从来都不能理解,这种不理解,不同于和贺亭章时那种境界上的差别,他看陆文昭是——人的三观怎么能长成这样?
那年在京郊是如此,在烧尾宴上如此。散馆之后在衙门口遇见时也是如此。
但他承认陆文昭这人确实有点本事。他那股狠劲,在一般的文官里不算多见。据说贺亭章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这就是真正让胡行之难受的事情:贺亭章是他的房师——陆文昭的卷子,是贺亭章取的。胡行之知道的时候没说什么,心里动了一下。姓陆的能够堂而皇之的喊玉岑“师相”,而自己却不能。
话说贺亭章看卷子,不看出身,不看门第,看的就是字里行间那股气。陆文昭的卷子里有那股直白不加掩饰的野心,他大概喜欢。
这件事胡行之没跟任何人提过。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意。
贺亭章其实也看过胡行之的卷子。不止一遍。那份策论写得扎实,每条建议都切在他想动却还没动、酝酿多年、只等时机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子放下了。
郑明那时候还是首辅,朝堂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如果他点了一份这样的卷子,点了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郑氏会怎么想?很可能会在这个人还没站稳的时候就把苗头掐掉。
于是他没有点。他点了另一份,陆文昭的。那份卷子也扎实,透着一股狠劲,但没有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不会让人多想。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胡行之不知道自己的卷子曾经离他那么近。
贺亭章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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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察院和通政司在同一条街上,衙门挨着。胡行之上下班常能碰见陆文昭。碰见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不先开口,得走了很近了,才假惺惺地互相点点头。偶尔刘子澜在旁边,顾着是同年,会主动招呼一声“陆大人”,陆文昭有时候回,有时候不理他。
按理说,陆文昭其实最不想理的是胡行之,可奈何散馆授官那天,胡行之是五品参议,论品级是同榜里最高的。陆文昭是七品御史,比他矮两级,论理要称声下官。
而胡行之也知道,陆文昭虽是七品,可手里却握着实权——风闻奏事,稽查百官,必要时还能调京营兵丁协办。品级是虚的,权是实的,再加上同年一场,平时也犯不着真的和他搞什么文斗武斗。
陆文昭的卷既是贺亭章取的,对房师叫一声“师相”便不算攀附,是名分。
可谁都知道,为师的位置往往影响其门生的态度,门生把高品座师当靠山,态度里自然带着依附和敬畏,甚至会刻意讨好;可若是座师品级一般,门生可能就只是维持表面礼数,心里未必真当回事。而如果门生后来品级反超,座师又往往主动放低姿态。
官场现实会冲淡纯粹的师生情分。
陆文昭也确实是个有心攀附的,逢年过节必登门,行弟子礼,该有的冰敬炭敬一回不少,日常也定期上门请安问候。贺亭章见不见是另一回事。
既然散馆时给到了御史的差事,陆文昭大抵是已经“进门”,现在该想着如何“登堂”了。
胡行之不想这些,他已经“入室”了。
比如这次,抄家这种事,陆文昭抢着去。旁人躲都来不及,他偏要去。胡行之能想通——他不是想去抄家,是想做事。做什么事不重要,做出名堂才重要,得罪人不重要,帮首辅做了事才重要。
陈启汶的案子落到他头上,胡行之半点不意外。真正意外的是,贺亭章让他去监督。
“学生?”他指着自己。
“嗯。通政司出一个人,督察院出一个人。又没什么不行的。”贺亭章头都没抬,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胡行之张了张嘴,思忖了一下,把婉拒的话咽回去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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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那天,胡行之到的时候,陆文昭已经在了。
陈家的宅子在东城,四进院落,很大,又精致。门口已经围了兵丁,看热闹的百姓被挡在远处。陆文昭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清单,正跟人交代什么。看见胡行之,像平时一样向他点了点头,随后无视掉他,转过头继续交代。
很多时候“不对付”都是相互的。
胡行之站在院子里,看着兵丁一件一件往外搬东西。家具,字画,瓷器,古籍。陈启汶在工部任上那么多年,攒下的家当不算多,但也不少。门口的匾额已经被摘了,扔在墙角,“陈府”两个字还金灿灿的,但落了灰。
兵丁还进进出出,箱子一摞一摞往外抬。陆文昭一样一样地对着。他做事还算利索,嗓门也大,“这个记上”“那个装箱”“轻点放”,一句接一句,底下人被他支使得团团转。
胡行之没说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差事是监督,不是动手,站着就行。看了一会儿,他走到陆文昭旁边。“书画算在抄没里吗?”
陆文昭瞥了他一眼。“不在清单里的,不拿。”
“清单上怎么写的?”
“金银器皿,细软,房契地契。书画没列。”
胡行之点了点头,走开了。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手里拿着两幅卷轴。似笑非笑道:“名家真迹,市面上值不少钱。清单上既没列,我疑心是底下人有手脚不干净的。”
陆文昭斜眼看了看,似乎心有不悦,但还是说:“你做主呗。”
胡行之把卷轴交给旁边的小吏,让他单独登记。陆文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后来他又在角门看见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女眷的首饰,有的一看就价值不菲,有的却不大值钱,像是有人匆忙包的。他问了一嘴,兵丁说是在后院厢房发现的,不知道是谁放那的。胡行之让人把包袱放在廊下显眼处,万一见女眷来认领便给,不至于找不到,若是旁的人来,需好好查验查验。
“规矩在那里,按规矩办就行,不要多拿,也不要故意糟践人。”胡行之淡淡道。
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胡行之转过头,看见陆文昭站在台阶上,面前跪着一个人。年轻,白净,穿着绸袍,但头发散了,脸上有灰。陈征,陈启汶的儿子,就是那个在卷子上做记号的作弊举子。陆文昭手里拿着什么文书,正在问他话。陈征答了什么,陆文昭脸色一沉,抬脚踹了他肩膀一下。不算很重,但人跪着,又是好几天担惊受怕,精神不佳,这一脚下去,陈征直接歪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
陆文昭还要再踹,胡行之走过去,拦了一下。“行了。”
陆文昭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胡行之没退,陆文昭的脚悬在半空,收了回去。他低头看了陈征一眼。“带走。”
兵丁把陈征架起来往外拖。陈征经过胡行之身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却没出声。
陆文昭把文书收好,走到胡行之旁边。“你倒是爱当好人。”语气不咸不淡。
“抄家,是内阁批了,朝野上下,没有什么异议,你还替他老陈护着?”
“我不是替他护着。”胡行之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兵丁,“我是按规矩办。清单上有的拿,清单上没有的不拿。该问的就问,不该打的别打。”他停了停,“你是御史,又不是刑部的差役。”
陆文昭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陈征被押走的时候,还看了胡行之一眼,像是要记住这个人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恨,甚至带着些谢意。毕竟他不知道是这个人在卷子上揪出了那个“晋”字,不知道是他把那份作弊的铁证递到了贺亭章案头——贺亭章最终还是没有公开这些事。
他只知道,这个人在他被打的时候拦了一下,在他母亲和妹妹的首饰被抄走时说了几句话。那些东西留下来了。几件首饰,几幅字画,在往日的陈家眼里,不值什么大钱,但够现在的他、她们,在路上换几天的饭、租一辆驴车。
胡行之站在院子里,看着陈征被押上囚车。枷锁很重,压得他抬不起头。他想,这个人会恨吗。恨那个做标记的誉抄官,恨举报他的人,恨贺亭章,恨把他家抄得干干净净的朝廷。
太多了,他不知道该恨谁,也许该先恨他自己。
陆文昭从身后走过来。“东西清点完了。那两件字画,还有其他要留的那些,单独列了单子,算作‘不在抄没之列’,待会,劳烦胡大人过去署名。”胡行之爽快点了头,明白他这是不想担一点责。陆文昭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要留,也没问他留了给谁。他大概猜得到,但是他不会去找胡行之确定。
他当不知道,便与他无关系。
囚车走了。胡行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队人马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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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去贺府,依旧是在贺亭章见面。他推门进去,没说话,把抄家的清单放在案上。
“留了几件东西。首饰,字画。不值多少钱。”他主动交代,反正大致也瞒不过贺亭章。
贺亭章拿起清单看了一眼,放下。“嗯。”
“他们家这一遭,不全是你的缘故。但你去了,他们能少受些罪。”
胡行之看着他——他让自己去抄家,大抵并不是让他去盯着陆文昭,是让他去当那个“留东西”“阻止体罚”的人。
贺亭章可太了解胡行之了,知道这人时有同情心泛滥。会心软,会拦那几脚、把那些首饰书画留下。他就是因此才让他去的。
权当给他的小相好加些善名了。
善心是他自己知道的,善名是给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