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春不知归处》君不见月思卿

45、蹲下 阿灰蹲镇口

　　第四十七章蹲下

　　阿灰蹲在镇口，第五天了。

　　第四天，它喝了一碗粥。不是用碗喝，是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慢慢倒进去。倒了一半，洒了一半。洒在地上的那半碗粥，渗进土里，根须从土里钻出来，把那些粥水吸了进去。李长青蹲在田埂上，感觉到根须传来的温度——粥是温的，根须也是温的。阿灰把碗放回石墩上，碗底还剩一口。它没有喝完。

　　第五天早上，李长青去看它的时候，它换了一个姿势。以前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现在它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摊开，像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歇气。李长青蹲在它对面，隔三步远，把手按在土里。

　　根须告诉他——山脚下有人。不是之前那些散兵，是一个人，穿黑袍，站在昨天那棵枯树旁边。他站的位置很讲究——离阿灰够远，不会被注意到；离镇子也够远，不在根须最密的区域。他站在那棵枯树左侧一丈的地方，树影刚好遮住他半边身子，像一截多余的树干。

　　李长青没有抬头看。他怕自己一看，那个人就知道他发现了。他继续蹲着，把手按在土里，根须替他“看”。黑袍人站了很久，从天色将暗未暗一直站到月亮攀上山脊。他一直在看阿灰。不是看镇子，是看它。他的手插在怀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根须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感觉到他怀里有一团暗红色的光，闷着，像炭火被灰盖住，不亮，但烫。

　　阿灰也动了。它的头偏了一下——不是往黑袍人的方向偏，是往李长青的方向偏了偏，又转回去。它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合上了。

　　它以前闻到魔气就会发狂，会扑过去，会撕碎一切能撕碎的东西。这一次，它只是把手合上了。像一个人听到门外有动静，攥紧了手里的东西，但没有站起来。

　　那个黑袍人动了。他从枯树后面走出来，往前走了几步。不是往镇子，是往阿灰。他走了五步，停下来。又走了三步，又停下来。阿灰没有看他。它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黑袍人站了很久。他手里那团暗红色的光暗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左脚崴了一下，踩进一个小坑，身体晃了晃。他没有低头看那个坑，站稳了继续走。韩铁挖的两道沟在他身后，他一次都没有回头。根须告诉他——他往盘龙岭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镇子，是阿灰。然后他走了。

　　李长青把手从土里收回来，站起来。阿灰还蹲着，手合着，指缝间露出那点灰色的石角。它没有追，没有发狂，也没有发抖。它只是合上了手。

　　“你认识那个人。”李长青说。

　　阿灰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把石块攥得更紧了一点。不是害怕，是记得。它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做过什么。但它记得那团暗红色的光，那团光在很久以前也亮过，在比盘龙岭更远的地方。那时候它还没有被关在黑石下面，那团光在它面前亮着，它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后来它就再没见过那团光。直到今天。

　　李长青不知道这些。但他看到阿灰把石头攥紧的时候，知道它不想谈。

　　他转身往镇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想回去，就不用回去。”

　　阿灰蹲在那里，手攥着石头。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它身上。灰白色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个蹲在路边的人终于被找到了。不是被人找到，是被自己找到。它自己决定蹲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