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春不知归处》君不见月思卿

42、朝前 灰色人影迈

　　灰色人影是在第五天迈出第一步的。不是往旁边，是往山下，朝着青溪镇的方向。

　　它的腿太长，步子太大，一脚踩下去，陷进土里半尺深。它低头看着那个坑，像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脚。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着它的脚踝，替它把陷进去的脚拔出来，又把坑填平。它没有说谢谢，但它站在那里，等根须做完这些，才迈出第二步。它学得很慢，但它在学。

　　李长青蹲在田埂上，把手按在土里。根须把每一步都告诉他——踩下去，陷进去，拔出来，填平。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不是往山上，是往山下。往他这里。

　　苏晚站在他旁边。“它来了？”

　　“来了。很慢。”

　　“慢多少？”

　　“像一个人第一次学走路。走一步，停很久，再走一步。”

　　魔道修士也动了。根须告诉他，山脊上那十几个人的队伍又往前推进了一段，离灰色人影又近了一些，但也只是近了那些，便停下来，不敢再往前。它往山下走，他们就往山脊上退几步；它停下，他们也停下。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群跟在狮子后面的豺狗，等着它倒下。

　　韩铁不知道这些。但他每天站在路口往盘龙岭方向看，风里那股湿柴味越来越重。

　　“他们快等不及了。”他说。

　　李长青没接话。韩铁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我说的不是我们。是那些魔道的。他们等了这么久，不是在等你，是在等它。现在它动了，他们也要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长青脸上，像是在确认他听懂了。

　　夜里，李长青没有坐在田埂上。他站在镇口，看着盘龙岭方向。月亮很圆，山脊很黑，他看不见它，但根须告诉他——它还在走。速度没变，一步，一步，又一步。手心里还攥着那块石头，攥得紧紧的，指缝里露出灰白色的一角。

　　苏晚从巷子里出来，走到他旁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你说，它走到镇口的时候，我们怎么办？”她问。

　　李长青想了想。“烧一锅粥。”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她看不出他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说别的东西。但她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递给她烤红薯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它不吃粥。”她说。

　　“它学得会。”

　　苏晚没有再说。她握着他的手，站在月光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远处，盘龙岭方向的暗红色火光晃了一下，像一堆被风吹过的炭——没有灭，但也没有烧起来。它在学走路，它在学忍饿，它在学把碎石头攥在手心里，不丢掉。

　　李长青把手按在土里。根须告诉他——它还在走。手心里还攥着那块石头。它没有再踩碎任何东西。一步，一步，又一步。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