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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宋元炼丹 这丹炉能行 ...

  •   宋元来的第二天,就开始炼丹了。

      他把那口破丹炉从包袱里掏出来的时候,周元差点笑出声——炉子只有巴掌大,三足,一足歪了,用铁丝箍着。炉身上有一道裂缝,从炉口一直裂到炉底,被泥巴糊住了。泥巴是干的,但没有掉。

      “你这炉子还能用吗?”周元问。

      “能。”宋元说,“炼不了一品以上的,一品没问题。”他蹲下来,用袖子擦炉身上的灰,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李长青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要炼什么?”

      “疗伤的。”宋元从怀里掏出一张丹方,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边沿磨出了毛。他在宗门学了十年炼丹,别的没学会,这张丹方背得滚瓜烂熟。不是他不想学别的,是没有人教他。师父说,你灵力太弱,学再多也没用。同门说,你练了十年还在练气一层,不如回家种地。他试着种过地,但他不会种。他只会炼丹。哪怕是一品丹,哪怕只有他能炼、没人愿意吃,他也炼。

      李长青看了看丹方上的药材,魔焰果叶、赤霞灵实根、回春草——回春草就是苏晚采的那种涩草,他起的名字。宋元不知道回春草有什么用,只知道它涩。但他师父说,涩能收。病人咳血,血收住了,人就能多撑一会儿。他信了。他信了十年。

      “试。”李长青说。

      宋元把药材按分量称好,放进丹炉。周元往炉膛里添柴,火舌舔着炉底,丹炉慢慢热起来。炉身那道裂缝处,泥巴被烤得冒出一缕白烟,但没有裂开。宋元把手按在炉盖上,灵力顺着掌心流进去,细得像一根线,但他没有松手。

      一刻钟后,丹炉里飘出一股焦糊味。他打开炉盖,里面是一摊黑糊糊的膏状物,不是丹。他把药渣倒出来,用手指拨了拨,魔焰果叶没化开,赤霞灵实根烧焦了。他低下头,没说话。

      “火大了。”李长青说。

      “嗯。”宋元又试了一次。这回火小了些,丹炉里的药融在了一起,没有烧焦。他打开炉盖,里面的东西不是圆的,是一摊黏糊糊的半固体,像没蒸熟的馒头。他用手捏了捏,能捏成形,但一松手就塌了。

      “灵力不够。”宋元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我不行了”,是“我知道”。他知道自己的灵力只够把药融在一起,不够把它们压成丹。他练了十年,每天都在练灵力,但灵力就是不长。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水只有那么多,流不远,也流不快。

      他蹲在那里,看着丹炉里那摊半固体。没有说话。

      李长青蹲下来,把手按在丹炉上。灵力顺着掌心流进去,不是帮他压,是“看”。他看到丹炉里的药——魔焰果叶的清凉,赤霞灵实根的温厚,回春草的涩——三种药力在炉里乱撞,谁也不理谁。不是分量不对,是它们不认识。

      “你的丹方是别人给你的?”李长青问。

      “宗门发的。所有外门弟子都一样。”宋元说。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法?不是压,是让它们自己愿意待在一起。”

      宋元愣了一下。在宗门学炼丹的时候,师父只教他分量、火候、手法。往丹炉里放药,盖上盖子,灵力压上去,等。从来没有人说过“让它们自己愿意”。

      他把丹炉里的药渣倒出来,重新称了一份。这次他没有急着点火,而是把魔焰果叶和赤霞灵实根放在一起,用手指揉搓,让它们的汁液混在一起。汁液混了,气味也混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又加了一点回春草,不是按丹方的一钱,是凭感觉加了一小撮。药泥在他手心里是温的,三种气味拧成一股,不再乱撞了。他把药泥搓成三颗小丸,放在丹炉里,小火慢烘,没有盖盖子。灵力顺着炉壁慢慢渗进去,不是压,是“陪着”。药泥在炉里慢慢变硬,表面从湿润变干燥,从灰绿色变成灰白色。他打开炉盖,里面躺着三颗圆形的丹,不大,小拇指尖那么大,表面不光滑,坑坑洼洼的,像三颗被虫蛀过的种子。

      宋元拿起一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涩的,苦的,但涩和苦的缝隙里,有一丝甜。他转过头,看着李长青。

      李长青接过那颗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的胃里暖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暖意从胃往四周散,散到胸口,散到脖子上那道黑线。黑线没有退,但暖意到的地方,麻痒的感觉轻了一点。

      “有用。”李长青说。

      宋元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低下头,把剩下的两颗丹小心地收进一个瓷瓶里。

      “以后缺药了,就找你。”李长青说。

      宋元攥着瓷瓶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长青。后者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像在说“明天该浇水了”。宋元把瓷瓶塞进怀里,点了点头。“好。”

      那天傍晚,李长青一个人去了盘龙岭。

      苏晚要跟,他没让。他走得很慢,经过那片枯死的松林时,停下来看了一眼。松树还站在那里,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死了但不倒。树干是灰白色的,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根伸向天空的手指。他把手按在一棵松树上,灵力流进去,树是死的,没有回应。但树皮底下,最深处,有一点点潮湿的凉意,不是活的,是没有死透。他想起黑石下面那个灰色的人影,抱着膝盖蹲在那里,也是这个感觉——没有死透,但不知道怎么活。

      黑石还在湖底。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黑黢黢的,趴在那里。但它的表面多了一些细小的裂纹,不是要碎,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李长青蹲下来,把手按在黑石上。灵力顺着掌心流进去,他感觉到那个“饿”还在,但它不再往外渗了。它缩在里面,像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不是不饿了,是在忍。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湖面是黑的,月光照不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黑石在那里。它在忍。不知道能忍多久,但它在忍。

      回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槐树下的石板上有新的名字:李秀梅,小朵,宋元,韩铁。月光照在那些名字上,字是凹进去的,影子也是凹进去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坑。李长青蹲下来,摸了摸“宋元”两个字。笔画很正,赵石生刻得很认真。宋元不知道他的名字被刻在了石板上,他也许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这里的人”。但李长青觉得,他会知道的。

      苏晚站在巷口,等他。

      “黑石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李长青说,“裂纹多了,但魔气没渗出来。”

      “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它在忍。”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黑线。黑线从喉结绕到耳后,青黑色的,像一根细藤。她的手指沿着黑线轻轻划了一下,他没有躲。

      “你也在忍。”她说。

      李长青没有说话。

      苏晚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外门弟子炼的丹,我吃了一颗。脖子上的痒轻了一点。”

      “有用?”李长青问。

      “有用。但也只是轻了一点。根还在。”

      她的意思是:魔气的根还在。李长青听懂了。但他想的是另一层意思——青溪镇的根也在。赵石生的石板,王婶的水桶,陈叔的锯子,周元的锄头,刘大的血泡,王桂兰认出的草药,宋元捏出的那三颗坑坑洼洼的丹,韩铁拄着拐杖走进来的样子。这些根和黑石的根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好的哪条是坏的。但它们在长。

      李长青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青白色线又长了一点,从掌纹钻出来,沿着手腕往上爬,和那条黑色的线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两条线,一黑一青,像两根藤,缠在同一根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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