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春不知归处》君不见月思卿

30、梦 李长青梦中

　　那天夜里，李长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上下左右都是空的，像被人放进了一个没有盖子的箱子。远处有一个东西——不是人，是一个形状，像人，但没有脸，没有五官，就是一团比周围灰色更深一点的灰色。它蹲在那里，抱着膝盖。

　　李长青走过去。那团灰色抬起头，似乎在看他。

　　“你是那块石头？”他问。

　　灰色没有回答，但伸出一只手。手指很长，没有指甲，没有关节，像一根被拉长的面团，指向李长青的胸口。李长青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是透明的——心脏在跳，外面包着一层膜，膜的外面缠着黑线。黑线在往心脏的方向收紧，膜被压得凹进去，又弹回来。

　　灰色把手收回去，继续抱着膝盖。

　　“你是饿了吗？”李长青问。

　　灰色的头动了一下，不是点头或摇头，而是像婴儿听到声音时的那种本能反应——它听到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长青蹲下来，把手掌摊开，放在它面前。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在我身体里。你吃的灵力，是从地里来的。是种子从土里吸上来的，是根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灰色没有动，但它那只没有形状的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李长青醒了。

　　洞外天还没亮。他摸了摸胸口——黑斑还在，黑线还在，但颜色变了，黑里透着一丝青，像深秋叶子边缘泛黄的颜色。他低头看掌心，一道青白色的线从掌纹里钻出来，比之前更长了。

　　苏晚睡在他旁边，面朝墙，呼吸很轻。他没有叫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李长青去地里翻土。周元已经蹲在田埂上了，眼睛还肿着，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你不是要学种地吗？”李长青问。

　　“嗯。”

　　“那就看好了。”

　　李长青举起锄头，挖下去。土是松的，昨天翻过一遍，今天再翻就散了，一粒一粒的。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土面上，灵力流出去，感觉到那些根须——魔焰果的根又粗了一圈，赤霞灵实的根往下扎了一寸。

　　苏晚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田埂上。

　　“你脖子上黑线颜色变了。”她说。

　　“嗯。”

　　“疼吗？”

　　“不疼。”

　　苏晚蹲下来，伸出食指沿着黑线轻轻划了一下。黑线青黑色，不像之前那么黑了。她把手收回去，端起碗递给李长青。“喝粥。”

　　李长青接过碗，喝完，继续翻土。

　　赵石生拄着木棍走过来，手里拿着刻刀。他在老槐树下的石板上找了一处空位，蹲下来，一笔一划地刻新名字：刘大，王桂兰，小石。刻完“石”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最后一笔歪了。他站起来，把刻刀收进怀里，看着石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着那个歪掉的笔画，石面粗糙，硌着指肚。

　　“长青，我老伴的名字，能不能也刻上去？她不在了，但她来过。”

　　李长青看了看石板右下角的那一小块空处。“刻。”

　　赵石生点了点头，重新蹲下来，一笔一笔地刻。刻得很慢，比刻别人都慢。

　　风从盘龙岭方向吹来，带着那股甜腻腻的、腐败的味道。但今天的风里，还有别的味道——是新翻的土，是草药根须被切断时渗出的汁液，是新刻的石板上飘起的石粉，是老槐树叶子被风翻动时背面那层细毛散发出的、像灰尘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干燥气味。这些气味都很淡，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粥。说不上好闻，但它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