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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余烬 周元学种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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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李长青没有睡。
他坐在药炉前,把上衣脱了,露出胸口巴掌大一块黑斑,脖子上一圈黑线,像被人用炭笔描了一遍。苏晚蹲在他面前,用湿布擦他脖子上的黑线。擦了很多遍,黑线没有淡。她把湿布放进水盆里搓了搓,拧干,又低头继续擦,手指在抖——不是累,是怕。她怕那块黑斑再大一点,大到她擦不动了;怕那条黑线再往上爬一寸,爬到他的脸上,爬到他的眼睛里,爬到他再也看不见她。
“别擦了。”李长青说,“擦不掉。”
苏晚没有停。
“苏晚。”他叫她。
她没有应。
“苏晚。”他又叫了一声。
她停下来,手里的湿布还按在他脖子上。她没有抬头,肩膀在抖。
“我没事。”李长青说。
“你有事。”苏晚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你脖子上的黑线,到喉结了。”
李长青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到。他伸手摸了摸,黑线是凉的,他的皮肤也是凉的,分不清哪个更凉。
“死不了。”他说。
苏晚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他的脸——白的,嘴唇是紫的,眼下有青黑的阴影。他看起来很不好,但他还坐着,还睁着眼睛,还在说话。她把湿布扔进水盆里,站起来,走到药架前翻找。魔焰果叶,赤霞灵实根,青灵剑豆藤——她不知道哪一味能治魔气侵蚀,翻了三遍,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李长青,一动不动。
“苏晚。”
“你别说话。”她的声音是哑的。
李长青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黑斑巴掌大,边缘不齐。他把手按在胸口上,灵力顺着掌心流进去,不是去驱散魔气,是“看”。他想看看那些魔气在他身体里做了什么。魔气像一群蚂蚁,在他的经脉里爬,每爬过一段,那段经脉就变灰了。不是坏死,是被堵住了。灵力流不过去,像一条被石头截断的溪。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心脉外面有一层薄薄的膜,是他的灵力织的。魔气在膜外面徘徊,进不去。那层膜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它没有破。
他把手放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周元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他看到李长青的脸——白的,嘴唇紫的,脖子上一圈黑线——愣住了。他见过魔气侵蚀,他那个朋友死的时候也是这个颜色。
“李大哥……”他的声音在抖。
“没事。”李长青说。
周元把药碗放在灶台上,走过来,蹲下来看李长青的脖子。他的手指伸出去,想碰一下,又缩了回来。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药炉后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出声,肩膀在抖。
苏晚从药架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周元的背影,没有走过去。她端起那碗药,递给李长青。“喝了。”
李长青接过去,喝了一口。苦的,涩的,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他把一碗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明天换药。”苏晚说。
“换什么?”
“不知道。试试。”
李长青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一点点。
“你笑什么?”苏晚问。
“你刚才说‘试试’。”李长青说,“试试就试试。”
苏晚没有说话,把碗捡起来,拿到溪边去洗。月光下,溪水是银白色的,她把碗浸在水里,手指碰到水面,水是凉的。她想起第一次到枯木岭,蹲在溪边洗脸,水也是凉的。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是路过,熬过三年就走。现在她不走了,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做的决定都不知道。
她洗完碗,站起来,转身。李长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件破外衣。
“穿上。”他说。
苏晚接过外衣,没有穿,抱在怀里。两个人站在溪边,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歪歪扭扭的,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
“那个魔族的,还会来。”苏晚说。
“我知道。”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李长青想了想。“种地。”
苏晚看着他,没有再问。她转过身,往镇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把锄头,明天还给我。”
“你不是不会种地吗?”
“学。”
她走了。李长青站在溪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黑的,但不是魔气的黑,是泥土的黑。他白天翻了一天地,土嵌进了掌纹里,洗不掉。他把手伸进溪水里,搓了搓,土化开了,顺着水流走。水是清的,土是黄的,混在一起,变成了浑浊的。流了一会儿,又清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镇口老槐树下,看到那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名字,赵石生,王婶,陈叔,小石的娘,刘大,王桂兰,小石,何清。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名字。石头是凉的,字是凹进去的。他的手指划过“小石”两个字,笔画很浅,赵石生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石”字最后一笔歪了。李长青看着那个歪掉的笔画,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往药炉走。周元从药炉后面站起来,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李大哥,我想跟你学种地。”
“你不是要练剑吗?”
“剑练不好。种地也许能学会。”
李长青看着他。“好。明天开始。”
周元点了点头,把眼泪擦掉,站起来,把药罐里的药渣倒出来,装进竹篓里。明天晒干了还能用。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没有抖。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