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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过阵 李长青陷入 ...


  •   第二天清晨,李长青是被钟声吵醒的。

      钟声从山顶传来,一响接一响,沉沉地压过山峦,一共九响。苏晚已经起来了,坐在干草铺上梳头,头发用木簪挽起来,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青色的发带,在簪子上绕了一圈——那根发带是她用枯木岭的野草染的,颜色不匀,但很好看。

      “好看。”李长青说。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耳朵红了。“走了。”

      三个人出了矮房,顺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宽,但来来往往的修士都绕开他们走,像避开三块挡路的石头。周元走在最后面,东张西望,像一只进了竹林的大熊猫。

      走到半山腰,一个穿白色道袍的年轻人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林渊。他穿着白色的长袍,腰间佩着青色的玉牌,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来,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松树。

      “李长青。”他叫了一声。

      李长青看着他。“我来了。”

      林渊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后山演武场很大,足有几十亩,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四周插着青色旗帜,上面绣着银色的剑,在风里猎猎作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李长青认出了那五个人——他们换掉了夜行衣,穿着普通的布衣,混在人群里,不怎么说话。

      一个白发长老站在演武场正中间,宣布规则:“第一关,过阵。洞内布有幻阵、杀阵、困阵。找到出口即过关。不限时间,但明日辰时之前未出者,淘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阵中生死自负。现在想退出的,可以走。”

      没有人走。

      “进。”

      人群鱼贯走向北面山壁上的洞口。洞口黑黝黝的,里面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像一群蜜蜂在振翅。李长青走在前面,苏晚紧跟着他,周元跟在苏晚后面。进入洞口的一瞬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身后的洞口像被一只大手捂住,最后一丝光也被吞没了。

      洞内不是黑的。墙壁上嵌着一种发光的矿石,青白色的,光线很弱,像蒙了一层雾。脚下的路湿漉漉的,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陈腐的气息,像很久没有人来过。

      周元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开口:“这洞也太大了——”

      “闭嘴。”苏晚说。

      周元闭上嘴。但眼睛没有闭,还在东张西望。

      走了大约一刻钟,李长青忽然停下来。前面的路看起来和刚才走过的没什么区别——青石板,青苔,两侧石壁。但他的脚底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不是石头,不是土,是灵力凝聚成的假象。

      “前面有阵。”他说。

      周元探头看了看。“你怎么知道?”

      “感觉。”

      李长青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掌心贴着青石板,冰凉的,但他感觉到的不是温度,是“假”。这石板不是真的,是灵力编织成的,像一块布,看起来很结实,但一扯就破。他没有扯,而是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左边走了三步,又往右边走了两步,跨出一步。

      脚落在实地上。青石板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然后消失了,露出下面的土路,踩上去软软的,有弹性。

      周元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怎么知道走这边?”

      “地告诉我的。”李长青说。

      周元张了张嘴,没有追问。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人身上的“不正常”。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洞里的光线变了。不再是青白色,变成了一种暖黄色,像夕阳。墙壁上的矿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木架,木架上摆着陶罐、瓦瓮、竹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干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

      李长青愣住了。他认识这个地方——他在青云宗时住的那间杂物房。十二岁那年被带进青云宗,就住在这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外是走廊,走廊外是演武场。他在这间屋子里蹲了三年,对着那株快死的灵参说话。

      “李长青?”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转过头,苏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但她的脸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雾。周元也不在。

      “你怎么了?”苏晚问。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没事。”李长青说。但他的声音传不出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知道这是幻阵。他知道面前的杂物房不是真的。但他的脚不听他的,它自己往前走了。推开门,走廊在,演武场在。演武场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青色道袍,腰佩长剑。

      那个人转过身来。师兄——那个在他被赶出青云宗前一天,笑着说“你一个修士,天天蹲在地里跟草说话,你丢不丢人”的师兄。李长青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被赶出青云宗两年了,从来没有恨过这个人。但此刻,站在这张脸面前,他忽然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他没有问。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土是硬的,干裂的,跟他第一天到枯木岭时摸到的土一样硬。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张脸。手掌贴着土,灵力顺着掌心流出去,一点一点地渗进土里。土没有回应。他继续渡,渡了很久,久到手掌开始发麻。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点东西。不是土在回应,是他的根。根在枯木岭,在青溪镇那些病人的门槛上,在白茎的根旁边。根告诉他:你不在那里了。你在阵里。站起来,走出去。

      他睁开眼睛。杂物房不见了,演武场不见了,师兄不见了。他蹲在一条土路上,手按在地上,苏晚蹲在他旁边,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温的。

      “你蹲了快一个时辰了。”苏晚说。她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喊了很久。

      “我没事。”李长青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苏晚扶住了他。

      “你看到什么了?”

      “杂物房。还有那个把我赶出来的师兄。”

      苏晚看着他,没有问“你难过吗”,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然后松开。“走吧。”

      周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脸色发白。“我刚才看到我那个朋友了,”他说,声音在抖,“他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

      “假的。”李长青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跑了一下。”周元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跑了三步,撞到墙上了。”他摸了摸额头,上面有一个包。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洞里的路越来越窄,最后窄到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石壁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透出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周元走在最后面,忽然叫了一声:“前面有人!”

      李长青也看到了。前面的通道尽头站着五个人,穿着布衣,正是早上在演武场看到的那五个。领头的那个人左腿微微瘸着,站在最前面,像是在等他们。

      “散修?”那人问,声音低沉。

      “嗯。”李长青说。

      “我们也来参加试炼的。一起走?”

      李长青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试炼者该有的那种亮。李长青摸了摸怀里的叶子,叶子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烫。

      “好。”李长青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跟着他们,看他们要干什么。

      七个人一起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瘸腿的领头人走在最前面,破阵的速度很快,像是来过这里很多次。李长青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的左腿确实瘸,但瘸得很有节奏,每一步都一样,不像是受伤,更像是习惯。走到一个岔路口,领头人停下来,看着三条岔路。“走哪条?”

      李长青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他感觉到了——中间那条路的尽头,有风。不是洞里的风,是外面的风,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中间。”他说。

      领头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七个人走进中间那条路。走了不到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光。不是矿石的青白色,是日光的金黄色。洞口就在前方,圆圆的,像一个被人凿开的蛋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通道照得通亮。

      李长青走出洞口,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半山腰上,脚下是一个石台,刻着阵法纹路,还在微微发光。远处是青云宗的大殿,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像一团火。苏晚站在他旁边,周元站在苏晚旁边。领头人也出来了,看着李长青,点了点头。

      “谢了。”他说。

      李长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领头人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小布袋,布袋的口没有系紧,露出一角青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像一片叶子。李长青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叶子,叶子还是青色的,纹路变了——那些汇聚到一处的小路,现在分开了,指向一个更远的方向。

      他知道,叶子在告诉他:蕴魂草,还在更深处。

      林渊站在石台边上,看到李长青出来,嘴角动了一下。“第一关过了。明天辰时,从这里出发,第二关,登山。先到山顶者胜。”他顿了顿,目光从李长青身上扫过,“好好休息。”

      李长青站在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山顶在云雾里,看不见。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气息,和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那片叶子在呼吸。

      “走吧。”苏晚说。

      李长青把叶子收回去。“嗯。”

      三个人往山下走。走了几步,李长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瘸腿的领头人。他正跟他的同伴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但李长青注意到,那个领头人的目光,正落在青云宗后山的方向。

      李长青转过身,继续走。暮色从山脚下漫上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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