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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试炼前夜 尴尬的一夜 ...

  •   第十七章试炼前夜

      青云宗给参加试炼的散修安排的住处,在后山脚下的一片矮房里。矮房是灰砖砌的,屋顶铺着青瓦,一排十几间,门窗朝南,北面靠着山壁。说是住处,其实更像是仓库——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墙角堆着几床旧被褥,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李长青推开第三间的门,走进去,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干草。干了,但没有发霉,还能睡。他把竹篓放在墙角,从里面翻出自己带的被单,铺在干草上。苏晚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隔壁那间,犹豫了一下,把竹篓提进了李长青的房间,放在另一边的墙角。

      “你住这间?”李长青问。

      “嗯。”苏晚没有看他,耳尖泛着淡淡的粉。

      李长青“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把自己铺好的被单往旁边挪了挪,给苏晚腾出一半地方。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挪被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蹲下来开始铺自己的被褥。两个人一个蹲在左边,一个蹲在右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像两株被种在同一个盆里、还不太熟悉的苗。

      “要不要再找一床被子?”李长青问。

      “不用。我的够。”

      “晚上冷。”

      “我说了不用。”

      李长青不再说话。他站起来,把那件粗布外衣脱了,搭在竹篓上,然后在自己的被褥上坐下来。苏晚也铺好了,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对面墙上那扇破了洞的窗户。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亮斑。远处青云宗的大殿亮着灯,金光从山顶漫下来,把矮房这一片衬得愈发昏暗。

      “李长青。”

      “嗯?”

      “你把衣服穿上。”

      “不冷。”

      “穿上。”

      李长青把外衣从竹篓上拿下来,披在肩上。苏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层。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动。远处的钟声敲了九下,沉沉地压过来,又沉沉地散开。钟声停下后,四周安静得像被人捂住了耳朵。苏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旁边那个人沉稳的、不急不慢的呼吸。

      “你睡不睡?”她问。

      “睡。”

      两个人躺下来。李长青平躺着,把手放在胸口,看着屋顶的椽子。苏晚侧躺着,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小小的一团。两个人都没有闭眼。

      “李长青。”

      “嗯?”

      “你转过去。”

      “为什么?”

      “你别问。”

      李长青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晚。两个人背贴着背,中间隔着两层被褥、两层衣裳。苏晚能感觉到他背上传来的温度,透过布和棉絮,一点一点地渗过来,像春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挡不住,也不想挡。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月光照在被子上,照在她露出的那截手指上,照在李长青后脑勺翘起的几根头发上。

      “李长青。”

      “嗯?”

      “你别说话。”

      “是你叫我的。”

      苏晚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在李长青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疼。”李长青说。

      “活该。”

      两个人都笑了。很小声,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笑声在黑暗里像两颗石子丢进了同一口深潭,涟漪荡开,碰到墙壁又荡回来。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爬在地上,爬在墙上,爬在两个人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上。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屋顶的椽子。李长青也翻了过来,面朝上。两个人并肩躺着,肩膀隔着两拳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他身上是草药的味道,混着干草的清香;她身上是皂角的味道,还有一丝从枯木岭带过来的、松针的气息。

      “苏晚。”

      “嗯?”

      “我想——”

      “想什么?”

      李长青侧过头看着她。月光正好落在那扇破窗户的位置,一束薄薄的光斜斜地切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鼻梁上是一道细细的银边,嘴唇隐没在阴影里,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快到他觉得苏晚一定能听到,快到他觉得整个屋子都能听到。他的手在被单下面攥了攥,又松开。

      苏晚也侧过头来。四目相对,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彼此的瞳孔都照得很亮。她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看到他的脸在慢慢靠近——先是肩膀,然后是胸口,然后是呼吸。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那股她闻了无数遍的草药味,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草药味下面还藏着另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种子在土里还没冒头的那种气息。她没有躲。她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把被单攥出一团皱褶。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门被推开了。

      “李长青!周元——”周元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手扶着门板,嘴巴张着,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他看到了床上并肩躺着的两个人,看到了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看到了苏晚红到脖子根的脸和李长青撑在被单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息那么长。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周元猛地转过身,脸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

      苏晚猛地坐起来,抄起枕头,砸了过去。枕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周元后脑勺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你进来不敲门?!”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门没关!”周元捂着脸——也分不清是捂撞到的地方还是捂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慌乱。

      “滚出去!”

      周元滚了。苏晚从被褥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上门闩。她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着,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攥着门闩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李长青还躺着,看着屋顶的椽子。他的手放在胸口,一动不动,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晚站了一会儿,等心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才走回来,在他旁边躺下。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闷闷地说了一句:“睡吧。”

      “哦。”李长青说。

      沉默。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苏晚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了一下,碰到李长青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又飞快缩了回去。那个触感只停留了一瞬——凉凉的指尖划过粗糙的皮肤,像一片叶子从水面上飘过去。李长青摸了摸被拍的地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月光看得见。

      过了一会儿,周元又来敲门了。这次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明显的试探。

      “什么事?”李长青坐起来。

      “那个——我刚才真的看到有人往后山去了。”周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之前小了很多,像做错了事的狗在讨好主人。

      李长青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周元蹲在门边,抱着膝盖,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孩。看到李长青,他站起来,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左边是枕头砸的,右边是门框撞的。

      “你进来说。”李长青侧身让开。

      周元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墙上,被子拉到胸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的红已经退了,但眼神还是冷的。周元打了个哆嗦,老老实实站在门口,没敢再往里走。

      “说吧。”苏晚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周元咽了一下口水。“就刚才,我睡不着,出来撒尿,看到一队人往后山方向走了。穿着夜行衣,蒙着脸,看不出来路。五个人,三个练体期,两个筑基期。领头那个筑基期的,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不是天生的,是受过伤。我见过这个人。”

      “在哪见的?”李长青问。

      “青溪镇外面的茶棚。他坐在我旁边,跟人说话。说这次试炼,青云宗会从后山调走一批守卫,禁地的防守会比平时松。”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还说了什么?”

      周元想了想。“他说,‘东西在禁地深处,只有试炼这几天有机会’。还说,‘拿了东西就走,不要贪’。然后就走了。”

      李长青从怀里掏出那片青色的叶子,托在手心里。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叶子上,叶子变得半透明,里面的纹路像一张细密的地图——之前是一条条分散的小路,现在那些小路汇聚到了一处,像无数条溪流汇进了同一个湖。湖心有一个点,微微发亮。

      “他们要找的,可能也是蕴魂草。”李长青说。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叶子上的纹路,又抬起头看着李长青。“你怎么知道?”

      “参说只有那里有。如果是好东西,想要的人就不止一个。”

      周元听着他们说话,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你们——你们也要去禁地?”

      “嗯。”

      “那带上我!”

      “不行。”李长青和苏晚同时开口。

      周元愣了一下,急了。“凭什么?我虽然修为不高,但我眼睛好使!我能给你们放风!而且我跑得快,出了事我能报信——”

      “出了事你跑不掉的。”苏晚说。

      “跑不掉就跑不掉。”周元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急了,“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死了也没人哭。”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很勇敢”的笑,是那种“我早就想过了”的笑,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就破了。

      李长青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周元说的那个朋友——被魔道杀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叶子。他想起参把叶子递给他时的表情,想起那株银白色的草药在月光下呼吸的样子。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三片几乎相同的叶子。

      “你跟着我们。”李长青说。

      周元抬起头,眼圈红了,但嘴巴咧开了。“好!”

      苏晚看了李长青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为什么答应。不是因为周元有用——虽然他确实有用。是因为周元那个朋友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叶子。李长青觉得,那个人的路,得有人替他走完。

      周元走了之后,李长青关上门,重新插上门闩。苏晚已经躺回被褥里了,面朝墙,背对着他。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后颈,白白的,几缕碎发搭在上面。

      李长青在她旁边躺下来。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被子下面是干草,干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虫鸣。

      月光又从那扇破窗户里爬进来了,慢慢移动,爬过地面,爬过墙角,爬到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隙上。

      “李长青。”

      “嗯?”

      “你刚才想亲我?”

      沉默。李长青的手在被单下面攥了攥。“嗯。”声音不大,但没躲。

      苏晚没有动,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握住了李长青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中间没有被褥,没有衣裳。她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两百年握剑磨出来的;他的手心也有茧,是握锄头磨出来的。两种茧贴在一起,像两块不同质地的石头,被水流冲到了同一个浅滩。

      “等试炼完了。”苏晚的声音很轻,闷在枕头里。

      “好。”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翻了个面,手背朝上,然后凑过去,在他的手背上咬了一口。不重,牙齿陷进皮肤,留下一圈浅浅的印痕,微微泛红。她的嘴唇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息——很软,很凉,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疼。”李长青说。他说疼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留个记号。”苏晚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里面藏着一丝笑意,“怕你丢了,找不回来。”

      李长青把手收回来,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下,那一圈牙印清晰可见,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刻着只有两个人能读懂的字。他把手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透过手掌传到手背,手背上的牙印微微发烫。

      “睡吧。”苏晚说。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吹着窗户纸,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晚闭上眼睛,感觉到手心里还残留着李长青手上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脸颊上,嘴角弯了一弯。李长青没有睁眼,但他把那只被咬过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摊在被单上。过了很久,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落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李长青的手指合拢了,把那根指尖轻轻握住。没有用力,像握着一株刚冒头的苗。

      窗外,风吹过山脊,远处的后山黑黢黢的,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趴在那里,等着明天所有人走进去。屋子里,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均匀,月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墙壁,爬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在那里,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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