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的夫人是山鬼》萧观容

5、死嘴，保持平直，不要弯！

　　屋螈拿蒲扇轻抵住下唇，作噤声状。

　　余光看向紧闭着的竹门，屋螈冲那一抬下巴，懒散道：“去开门吧，小家伙回来啦。”

　　谁？
　　沉栖满腹疑惑，但还是顺着对方的目光朝竹门走去。

　　门栓拉开，门框睁开一角白晃晃的光。

　　咦？
　　空无一物。

　　沉栖回头，素净的侧脸射出一束疑惑的视线，似乎在说你说的小家伙呢，在哪？

　　屋螈完美接受了沉栖是信号，他先是视线下移，一顿，语气不轻不重：“往下看。”

　　沉栖回头一看，地上趴着一只乌蓝色的小龟，确实是个小家伙。

　　嗯……好像有点眼熟。

　　沉栖忍不住出声：“这不是那只会说人话的王八妖怪！”

　　“你才王八！你全家才是王八！你龟爷爷我那是乌龟，神龟呢！会不会说话呀，丫头！”

　　浑厚的人声从乌龟的嘴里射出，乌黑的眼珠子凸凸地冒出，看上去气急败坏得要梗死。

　　屋螈：“阿瑄，怎么说话的。”

　　听到屋螈的发话，乌龟阿瑄顿时泄气似的巴拉巴拉，声音细微得听不清在说什么小九九。

　　没把阿瑄的委屈巴巴放在眼底，屋螈看向沉栖问道：“你和阿瑄之前就见过？”

　　沉栖没有说话，两只眼睛盯着掌心大小乌龟，只见那只蔫蔫的浅蓝乌龟脑袋上，炫黑的三条横杠。

　　沉栖眯着眼，她怎么没发现这只小王八头上少了条竖杠，成不了“王”八了。

　　看来这小家伙没说谎，它不是“王”八。

　　心里乐了一下，沉栖就感受到背后的视线冷冷的，仿佛背后跟砸了个雪球。

　　她不嘻嘻了。

　　“嗯……之前在溪边踩水，就看到它坦着肚皮，漂浮在水上，我还以为它死了呢。”沉栖回答道。

　　“你、你还踩了你龟爷……我，把我的脸踩进泥地里。”乌龟阿瑄无缝衔接地补充，声音弱弱的，不敢放肆。

　　看着阿瑄这副窝囊样子，屋螈又仿佛感觉到丢了自己这个主人的脸，话语轻软了几分：“阿瑄，你也不要这么窝囊，很丢爷的脸呢。”

　　沉栖忍不住捂嘴憋笑，喉咙里摇摇晃晃跳出几声笑。

　　两道视线缓缓落到她身上，沉栖眼睛灵活地左右转圈，捂嘴的手一截一截撤下。

　　她清了清嗓子：“我没笑。”

　　乌龟阿瑄：“你笑了。”

　　沉栖与乌龟阿瑄大眼瞪小眼，复又看向一旁的屋螈。

　　两人目光相撞，男人水色伶俐的眸子噙着笑，淡声道：“我确定……你笑了。”

　　沉栖点点头，大方承认：“对！我笑了！”

　　屋螈有些意外：“小水木，你的回答又让小爷我出乎意料！”

　　乌龟阿瑄小声嘀咕：“出乎意料地不要脸……”

　　*

　　沉栖又和乌龟阿瑄聊了会天，气氛缓和了些，她从阿瑄嘴里也得知了对方是屋螈契约的眷属，还知道之前搞出冲天巨响的水泡炸弹的就是它。
　　听它说到这，沉栖很好奇它这超级超级小身板是怎么炸开水花的。

　　她很怀疑对方在开玩笑，毕竟前边被她随意摆布的无能为力还深深刻在她脑子里。

　　沉栖正想着要问，被晾在一边许久也插不上话的屋螈发话了，像是厌烦了两人的唠嗑，眉目清冷。

　　他看着乌龟阿瑄，吩咐道：“阿瑄，你去采办一些物资，家里的米粮也快见底了。”

　　他顿了顿，抬手摇了摇蒲扇，眼珠子转溜了一圈，又道：“这一来一回，路程大概需要个三天左右。”

　　乌龟阿瑄有些纳闷，它往常采办物资一天都不要，更别说说三天了。

　　它想要反驳，刚抬头递眼，就听见屋螈赶客人似的说：“三天后见。”

　　完全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乌龟阿瑄虽然摸不着头脑，不就是多了口吃饭的嘴吗，需要这么多物资吗，但心里吐槽过吐槽，它还是应声下来，随后立刻变作一点流光消失不见。

　　“哇，好神奇！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沉栖目睹小乌龟阿瑄的消失，神情是掩饰不了的艳羡。

　　“想像阿瑄一样使用溯光术，你至少也得到达练气境。”屋螈不知道何时已经起身，摇着扇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沉栖的身旁，他看着沉栖的墨色的瞳仁说，“不过，你也快了，算算差不多七天就行。”

　　沉栖听到对方的话只当是玩笑，一把抢过屋螈手里时刻晃着仿佛挑衅一般的蒲扇，给自己扇风。

　　扇子被夺，屋螈也不生气，但看到沉栖满脸不相信的表情，心里有些吃瘪。

　　他头一回儿认真：“你不信？我说得可是认真的！”

　　语调没了几分平日的疏狂懒散。

　　沉栖转过头，使劲扇着风，微风打在两人的侧脸，室内安静，连眼睫的颤动都被微光无限放大。

　　沉栖面无表情：“你要我怎么信你，你说话总是东一句西一句，藏着掖着，戏弄着我的心思，让我看起来总是装着数不清的疑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问东问西，这样好玩吗？”

　　沉栖淡漠如云的目光直直与屋螈的眼睛汇聚，明明话语里的内容很是情绪激昂，她说出来却没有半分情绪。

　　这是屋螈从未见过的沉栖，即使两人相识的时间连一天也不到。

　　屋螈顿时偃旗息鼓，像犯错的小狗一样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道：“……对不起，我、我并没有戏耍你的心思……”

　　“如果我的行为让你不舒服了，我向你道歉。沉栖，对不起。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沉栖面上古井无波，嘴巴紧紧抿着，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她果然没看错！这个不知道修行多少年的老妖怪就是心思单纯，嘴硬心软，极其好骗！
　　她一演，对方就上钩了，看来是一直在山中修行，江湖阅历太少了啊！

　　沉栖想要笑，嘴角却被死死压下。

　　死嘴，保持平直，不要弯！

　　沉栖心里建设了一会儿，想要借坡下驴，余光中却瞥见屋螈蹙着眉，好似在懊恼自己之前的行为。

　　见沉栖的余光扫过来，屋螈一向直白的眼神，现下遇着了那目光，竟然开始闪躲，仿佛只要一接触就烫眼睛。

　　这、这么单纯的吗？没必要如此小心翼翼吧。

　　沉栖内心不由升起一股子心虚和愧疚感。
　　看着屋螈水润的眼眸闪烁不定，她简直没法共情三秒钟前的自己。

　　想出这计谋的是你，执行这演技的是你，到现在心疼自己良心的也是你！

　　事已至此，沉栖你就硬着头皮演下去吧！

　　沉栖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将手上抢来的蒲扇塞到屋螈手里，还不等她出声，就听见对方有些急促的呼吸。

　　“沉栖，你、你这是不肯原谅我。这扇子……这扇子，你想要你便拿走，爷这不缺一把扇子。”

　　屋螈说话越来越快，仿佛要碎掉一般。

　　沉栖适时接话：“我原谅你了。”

　　“啪嗒”一声轻响。

　　蒲扇从屋螈修长的手指间滑落。

　　“你……”屋螈愣在原地，傻傻的，仿佛反应弧慢了半拍。

　　见对方傻傻的，像根木头，完全没了往日的威风，沉栖的死嘴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整个人捧腹大笑。

　　屋螈：？？？

　　他满眼诧异，似乎在说你整的哪出？

　　“你……演的？！”

　　屋螈并不笨，只是确实有些不识江湖险恶，着了沉栖的道，再者，沉栖整日里看上去乐观明媚，他也确实没有见过对方这面无表情的一面。

　　“呵，小爷我一片真心错付。我真是白长了这两只举世无双的凤眼！”

　　屋螈那狭长的凤眼凌厉而冷淡地盯着沉栖那张“强颜欢笑”的脸，眼里浅浅蒙着层被戏耍的恼怒。

　　沉栖低着头，有些尴尬，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时间，局面反转。

　　屋螈一步步向沉栖紧逼而来，步子大而缓，匀速追着沉栖的步子。

　　沉栖盯着屋螈玄色靴子一步步上前，她下意识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腰抵在木桌上，对方死咬着的脚步才停下。

　　她抬起头，细软如绵的鬓发滑过下巴，窗外适时送来一缕清风，发丝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簌簌晃动。

　　“我只是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

　　屋螈盯着沉栖的眼睛：“答案？你要的那些答案，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们的距离不算远，屋螈的呼吸足够喷薄到沉栖额顶。

　　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你没听说过大幽朝的那个传说吗？未满双十的人英年早逝后，魂魄有概率化为鬼。”

　　“人们都说，鬼强大且残暴，生性嗜杀，是凡人的灾难与噩梦，多亏仙门各派联合镇压诛杀，那些天性残暴、泯灭人性的鬼才渐渐销声匿迹。”

　　屋螈笑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你又是什么？”

　　“……鬼？”沉栖有些不敢置信地吐出这个字，“可……”

　　可如果屋螈和她都是鬼的话，那按照传闻，他们应该是残暴的，她也应该和屋螈一样强大……难道传言有误？

　　屋螈继续说：“我们是鬼，但难道我们灭绝人性、嗜血滥杀吗？是鬼，也是人。人有好坏，鬼也不例外。传闻有理，却也不全然有理。”

　　“当人变成鬼，掌握那不朽的力量时，心态就会发生变化。大部分鬼生前心怀善良，但身死前蒙受天大的冤屈、不公或仇恨……这也决定了此后他们是行善，还是作恶。”

　　“成为鬼后，有的人获得力量后，抛弃善良，为所欲为，有的人在报仇后仍然坚守本心。力量没有善恶，掌握力量的人却有善恶之分。”

　　屋螈微微停顿：“世人大多喜欢以偏概全，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也多迂腐，鬼里出了几个魔头，连带着所有鬼都被打成了邪魔歪道。”

　　屋螈看着沉栖的眼睛：“我不知道鬼为什么会存在。目前，我唯一能确定的便是鬼诞生的条件是未满二十岁的人英年早逝。”

　　“以及，死后魂魄转化为的鬼身，都是极佳的修行体质，而且每只鬼在经过鬼神嬗后都会觉醒自己的专属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