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飞电 坏了，这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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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出生在提洛岛，如今正掌管德尔斐的天神阿波罗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那张脸。
这张脸，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声绝世美男子。
金发蓝眼，鼻梁挺直，确乎是有他父亲宙斯的王者风采，唇角微翘，半笑不笑，倒没半点他母亲勒托的温柔和善。
阿波罗是个刻薄小气的天神。尤其是对容貌不如他的人。
这天他难得收敛了一身耀眼夺目的辉光，要从德尔斐赶回奥林匹斯。
一脚踢开神谕所的大门，两侧的月桂枝条垂首震颤，天鹅婉转啼鸣，拖曳战车升入云间。正巧遇见赫利俄斯的太阳车经行天顶，竟也没放出自己的神光和喉舌与之争锋相对。倒让太阳神打量了他好几眼，早先准备的反击说辞竟也没派上用场。
转性了？犯懒了？
谁能说清阿波罗的心呢。
略一颔首别过满腹狐疑的太阳神，阿波罗继续迤逦北行。他单手执着缰绳，从从容容地倚在天鹅拖曳的战车上，用那双视线敏锐的眼睛扫过云层下的大地。
那是闪亮的大海，那是曲折蜿蜒的海岸线，那是延伸往内陆的林地，那是高山，那是原野，那是河流，那是……赫柏？
他眉头一挑，略微坐直了身体。又看了几眼，正被一群岩石巨人围在中间的绿裙子小姑娘一身神光，手执金杯，不是赫柏，又是哪个？
须知神王宙斯与天后赫拉的金婚宴不过几天就开席了，天上地下海中，除却深渊地狱中的罪神，一切神灵都接到了请帖，要来见证神王与天后那吵吵闹闹大打出手鸡飞狗跳四千年还没破裂的婚姻。
赫柏身为宙斯与赫拉的幼女，掌管青春不老与天神宴饮的女神，这会儿还在外面乱跑？
阿波罗轻轻一拽缰绳，天鹅车停在翻滚着的白云上。他探身细察情状，片刻便已了然。
小姑娘贪玩爱耍，不知大地险恶，更不知自己实力几何，偏又身份高贵，怀揣青春至宝，怎能不惹人觊觎。
这么弱，还这么自信。
阿波罗暗暗摇头，从旁拿出银弓，抽出三支箭矢搭上弓弦。
勒托之子同天后赫拉一系从来敬而远之，关系淡淡。
但到底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一家血脉，既见到了幼妹被巨人围堵，袖手旁观说不过去。
微微侧头瞄准，箭头在阳光下闪动着锋芒。只要松开手指，那三个巨人立马倒毙。
远射神的银弓即将发出又一次震响。
阿波罗听见了赫柏的笑声。
清脆婉转的，轻快娇嫩的，是春天化冻了的山泉涌出泉眼，淌进河道里歌唱。
还挺好听的。他想。
“你们也真是煞费苦心。我刚刚都没发现！”小女神活泼泼地说着，几乎能让人想见她嘴角弯弯，酒窝深深的笑脸。
“这样的陷阱，这样的绳索。值得赞赏。”
三个巨人面面相觑，大约没想到这小女神既没哭爹喊娘，也没求饶逃跑。
更没想到她还胆敢还击。
金苹果枝高举向天，她收起了金杯，眯缝着眼睛，将那缠着金砂坠子的枝条轻轻一挥——
“乌云。”
天鹅们不安地扇动着翅膀，雪白的羽毛被狂飙而至的飓风卷得漫天乱飞。浓云滚滚，在阿波罗车驾的下方倏忽聚集，云层间发出沉闷如吼的响声。
“闪电。”
亮白色的电光飞坠直下，接二连三。
轰隆——轰隆——轰隆隆——
大地一颤。
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一个倒毙当场，一个滚到旁侧，一个跌在泉边，终归都成了焦炭。
乌云散去，赫柏放下了金苹果枝条，歪着头看了会儿那三堆焦炭，悠悠地叹息道：“真美啊。”这语气真诚极了。
她撒下一把种子，浇了一些泉水。须臾，焦炭中又茸茸地长出一层新绿，很快便蔓延成丛，想来不多时又有花苞吐露芬芳。
小女神笑弯了眼睛，显然很满意自己的行为。
云端上，阿波罗安抚了一通天鹅们，令它们闭嘴别叫。又转头往大地上看。瞧见赫柏收好金枝，拍了拍手，蹦蹦跳跳地穿过焦炭上的草野，小鹿撒欢般继续往奥林匹斯山跑去了。
他慢慢地放下弓箭，思忖片刻，重新握起缰绳，掉转车头，向另外一个方向驶去。
他要换一条路回奥林匹斯。
这不是怂。只是，奥林匹斯山大得很，千峰万谷，回去的路也有许多，大家没必要走同一条。
天鹅重新舒展了翅膀，向着西方飞去。
他又看了一眼那处山谷。
嗯，这确实不是我怂了。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天鹅长鸣，前方又是一重蓬蓬屏山。东风飒飒，细雨疏疏，拂面而来。
他又一次回头瞥视云下。
大地之上泉水涌流，新绿渐渐。
阿波罗又拽住缰绳，停在云头。
他已往西边绕了一段，先前发间沾染的雨露早早消散殆尽，更别说那小女神的身影。可预言之神的直觉却在大脑里蹦来蹦去，大声嚷嚷，提醒他今日必有事情要发生。
是什么事呢？莫非之前瞧见的三个场景今天就要应验？阿波罗打了个寒噤。
他竭力想要看清命运的启示，那启示却如一个顽童，在树荫中转来转去地躲迷藏，偏不出来叫他认清面目。
算了，遇事不决，拉人一起，方为处世之道。
反正今日奥林匹斯除了晚上的一场宴会，没什么别的事。
一念及此，阿波罗便靠住车身，放开视线搜寻路过的天神。
第一个路过的是他的孪生姐姐，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他双眼一亮，出声呼她别名：“辛西娅！”
狩猎女神正驾着金角鹿战车飞驰天空，闻言转头一看，第一眼看见那辆金闪闪的天鹅车，第二眼才是车上同样金闪闪的双胞胎弟弟。
“福玻斯？”她打了个招呼，似想起来什么，快速交代道：“我要去以弗所拿东西，就不听你那新曲子了。你记得带好礼物，别忘了。”看了一眼拉车的天鹅，“下次换个别的动物赶车，你这群天鹅一路掉毛，看着怪难受的。”说罢一抖缰绳，径直往小亚细亚的方向去了。
全程没给一点开口的机会。
阿波罗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算了，下一个。
他刚剥开一枚橘子，下一个就来了。
天后那个坏脾气的儿子，战神阿瑞斯一路横冲直撞而来。
这辆破车，既无雕镂，又无饰品，车轮跑得歪歪斜斜直冒火星儿，拉车的几匹天马头脸上也疤痕累累。
毫无美感。阿波罗在心里评价了一句。主动招呼问好：“毁灭城池的阿瑞斯，这是要往哪里去？何妨到我神殿里坐坐，我叫缪斯们排演最新的歌舞与你看。”
阿瑞斯翻身跳下战车，大步走过来，开口就是一句：“阿芙洛狄忒太过分了！”
嗯，这话说得很对。阿波罗严肃地点头，顺手安抚了一下又被吓得羽毛乱飞的天鹅。
造孽，他的天鹅简直跟赫拉一家不对盘。今天掉两次毛了都。
阿波罗试图接过话题：“她从来就惹人生气，不如去我那里消……”
阿瑞斯一听，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要他评理。从那个死在野猪獠牙下几百年的阿多尼斯说到自己又被挑剔了装扮品位，从儿子小爱神厄洛斯上个月偷酒喝尿床说到今天阿芙洛狄忒还不肯答应与自己结婚。
“我就知道！她心里只有那根死了几百年的草！”
说得口渴，从阿波罗手里扯了半个橘子塞进嘴巴。战神阿瑞斯终于停了一停，真情实感地对阿波罗道：“真羡慕你，单身就没有这些麻烦了。”说着跳回自己的战车一路往大地冲去，金红的头发甩成一道火焰，说是听见了人间战士冲锋的呐喊。
阿波罗还能怎么办，阿波罗只能报以微笑。
今天就不该纡尊降贵跟天后的蠢儿子说话！都是战神，难怪赫拉更爱雅典娜呢！
他深呼吸一口气，剥着橘络冷静下来。
“哟？阿波罗哥哥。在这里看风景？”
听见这声音，他心情略好了一些。含笑抬头招呼道：“赫尔墨斯，你行色匆匆，要往哪里去？”
黑发绿眼的神使脚踝生羽翼，只一步就跨到了近前，旋身坐到一片云朵上去，把双蛇杖往怀中一抱，笑嘻嘻地向他问了好。
“这不是才去了埃及送完请柬吗？”赫尔墨斯答道，“你也知道，宙斯跟赫拉的金婚庆典越来越近，请柬都得一一发出去。再过两天就要开始迎接诸神了，万万错不得的。”
“正好，我也要回奥林匹斯，与你一道。”阿波罗笑着发出了邀请。
赫尔墨斯欣然应邀，起身展翼。
“等一下，等一下。”阿波罗立刻叫停。
“怎么了？阿波罗哥哥。”赫尔墨斯挑眉以问。
阿波罗点了点西边的天空：“我们走那边。”
赫尔墨斯瞟他一眼：“这边离天门更近吧。阿波罗哥哥，你是在躲谁吗？”
暗骂一句这小子真精，阿波罗微笑道：“哪有，我只是觉得这边风景独好。更何况南边在下雨，会淋湿我美丽的卷发。”
神使赫尔墨斯只把双手一摊：“那你慢慢看吧，我还着急赶回奥林匹斯，说不定宙斯跟赫拉这会儿又有新的念头了。”
说这话时他探身过来，顺走了阿波罗手里剩下的那半个剥去了橘络的橘子，又腾身飞远：“奥林匹斯见咯，阿波罗哥哥。别忘了晚上的宴会！”
眼见着信使神飞远，阿波罗伸手往车里一摸，空了。原来侍奉他的祭司只塞了一个橘子在里头。
他靠回车沿，半坐半倚，驾驭着天鹅车漂浮在云海之上，直磨蹭到日影偏西时分。算路程赫柏也该早到奥林匹斯山了。这小丫头一进门就该被赫拉带回去数落，大约是没空出来和他撞见的。
是时候了，走罢。
他轻拉缰绳，天鹅们纵声欢叫，振动翅膀朝巍峨神山的天门飞去。
赫柏将用来遮雨的芦苇叶从头顶拿了下来，抖落雨露，升上天门。
她微微撅嘴，有些不满父亲的玩笑。当然了当然了，父亲宙斯肯定会说，雷都打了几次，怎么能不下雨？可他也不能在小女儿的回程路上下雨吧。
好吧，她知道自己属实有些过分。盛宴在即，人人忙碌，其中还有一场宴会同自己相关，她呢，仍在海中神女忒提斯那里盘桓了好几天。彩虹女神已经带来了两次母亲的口信，见她还不回来，父亲索性扔下一个炸雷响在海面。
赫柏这才动身返回奥林匹斯。
谁让骑海豚那么有趣呢。这灵性慧黠的生物，比哥哥阿瑞斯那几匹马强多了，比佩加索斯还有那几匹太阳驹也可亲多了。
至少海豚们不会抢自己手里的东西。
赫柏这样想着。
边想事情边走路，是会撞到人的。
一转头，她就撞到一个人怀里，往后跌了一跤，幸好那人反手把她拽回。
她道完歉又道了谢，揉着额角一抬头：“啊哟，赫尔墨斯？这么着急，要去哪里？”
信使神正要往前飞去，俊俏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抓那个小东西。”
“小东西？小厄洛斯吗？”
“就是他。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这两天忙着吵架，没空管他。他偷了不少蜜酒喝高了，现在到处乱飞乱射。我才进天门就差点中招。”赫尔墨斯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他那金箭是什么效力，中了之后看一头野猪都觉得面目俊美。”
赫柏本打算先回天后神殿找母亲撒娇，听了便说：“我也去找。他捉迷藏从没有赢过我的。”
“你找到了叫我一声，别自己动手。我这次非捉他送给阿波罗不可。”赫尔墨斯又嘱咐了一句。
“知道啦。”赫柏点点头，分手后径直往小爱神厄洛斯常常躲避的几处找去。
她寻了又寻，找过一处又一处。
在她的花窗下，茉莉花环绕着橘子树，花朵芳香馥郁，面向蓝天，蜜蜂嗡嗡鸣叫，这一季的玫瑰已在开放；天河潺潺流淌，岸上丛生着百合与蒲莞，流水中睡莲一片连着又一片，她探手鞠了一捧河水，水中映出她自己的脸，她撒手松落，河中之水向东流下奥林匹斯山，最终汇入大海；她跑过河边的老橡树，橡树把果实轻轻地打在她的肩头。
绕下回廊，香桃木花荫簌簌摇动，她捻了一枝在手，向前，还是向后？……翅膀振动了，从花荫内飞起，投向天门外那浓厚的云彩中。她追了上去，口中喊道：“小厄洛斯！”
小爱神咯咯直笑，清脆稚嫩的笑声忽近忽远。
她追逐着爱神的声音。
云彩被时序女神的手拨开，隆隆震响，伴随着天鹅的啼鸣。她看见一道金色的车驾迎面而来。
阿波罗正驾着天鹅车登入天门。
他特意绕了一大圈，从南边飞到西边，再从那边重新飞上奥林匹斯。
时序女神们远远地看见他来，伸长了手臂驱开云雾，为他打开通道。
阿波罗微笑着向她们点头示意，单手握着缰绳，神思懒洋洋地游离着。绕路真是个明智的决定。既避免了和天后之女不必要的寒暄，又离她手中那条放闪电的金枝远远的。省事又体面。
然后他余光里就瞥见一个小东西歪歪斜斜地到处乱飞，飞到自己的后方去了，手中的东西还一闪一闪。
阿波罗定睛一看。
又一个冤家。
小爱神厄洛斯。
当年这小孩儿不知天高地厚乱放箭，举着小弓朝他射了一箭。没射中，擦着头发丝过去了。事后阿波罗把这小孩儿捉到月桂林里，按在膝盖上，拿月桂枝抽了一顿屁股。抽得小爱神哭声震天，从此一见他就绕道走。
阿波罗瞄他一眼，懒得理会，催动天鹅们将战车往前驶去。
云彩重重，次第退开，他已能看见神山富丽宫阙的一角。
他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清脆婉转的，轻快娇嫩的，带着笑意和喘息，拖长了喊：“小厄洛斯——”
这声音他今天才听过。
说着“乌云”“闪电”，挥挥手留下三堆焦炭。
阿波罗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她已从散开的彩云后迎面奔来。
薄荷绿的裙袍，金色的长发波浪般拂动，秀美的脚踝随着她的奔跑在雾气中忽高忽低，若隐若现。
阿波罗看清了她的脸，明眸碧绿清澈，肌肤莹白无瑕，颊边果然生着一双酒窝。
确实是个美人。阿波罗在心中承认了这一点。
紧接着他在心里补充了第二点，女孩子还是清纯腼腆，温婉端庄些比较可爱。眼前这位显然不属于这个类型。
一个面不改色抬手放雷劈死三个巨人的小女神，和“温婉端庄，清纯腼腆”之间隔了一整个爱琴海。
最好是矜持地打个招呼就马上离开。又安全，又体面。
这样想着，他将嘴角的弧度往上又翘了一点，注视着向他跑来的少女，准备说一句“日安”。
一个音节都还没出口。
一道金色的光芒擦过阿波罗的发丝，射向前方，快如飞电。
弓弦震响。
她“啊”地轻呼一声，停下了脚步，抬手摸了摸肩膀。
什么都摸不到。
那光芒触着她的身体就消散了，像是融入了她的肌骨。
清亮的眼波朦胧起来，有如春夜云朵忽然升起，遮蔽了月影。
然后那云朵隐去，他的影子代替了月亮出现在她春水般的眼睛中。
她睁大双眸，惊奇地注视着他，仿佛第一次遇见他。
阿波罗看见她的脸颊上透出了一阵阵晕红，看见她唇角微动，欲语还休。
青春女神手中桃金娘含苞待放的花枝在摇曳，浓厚的云彩徐徐回涌，在周围翻动飘卷。
眉目含情，脸颊绯红，出神相望，呆立当场。远射神面上微笑，内心一颤。
坏了，这丫头不会中厄洛斯的金箭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飞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