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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多谢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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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汴京,天光清亮。
沿街茶楼敞着木窗,晨间的风穿窗而过,卷着浅淡茶香与街边早点的热气,温温软软落满一室。
雅间内茶烟轻扬,几盏热茶搁在案上,尚有余温。陈留盯着桌上新沏的第四壶茶,唇角微微下撇,肩背塌着,语气透着实打实的乏意,“公子,三壶茶下肚,实在喝不动了,再喝怕是要吐了。”
沈承宁望着窗外,靠着案几,桌下踢了一脚陈留,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本来就是坐这儿做做样子,偏你老实,一杯杯硬灌。这会儿撑得难受,倒晓得抱怨了。”
楚清辞看着陈留窘迫的模样,唇角微弯,轻轻移开目光,出声打圆场,“采薇,下楼拣几样点心上来。”
“是。”采薇应声起身,步子轻快,掀帘下楼往柜台去了。
楼下管事早已默默留意这间雅间许久。四人衣着料子上乘,气度不俗,进店后只点了四壶清茶,久坐无言,半点别的开销也无。若不是看着四人仪态端庄、绝非寻常闲客,换做旁人这般占着雅间久坐,早就被他客气请走了。他时不时抬眼打量楼上,心底暗自揣测几人的来路。
很快点心摆满半桌,沈承宁扫了一眼,没说话,只神色略浅。陈留看着点心嘴馋,却不敢擅自动手,只默默看向沈承宁。
“吃吧。”楚清辞微微抬手,神色温和松弛。
“多谢夫人!”得了话,陈留才敢拿起一块糕点入口,清甜软糯的口感刚好压下满嘴茶苦,肩头的紧绷也松了些许。
沈承宁见状,桌下又踢了他一下,“少吃两块垫垫就行,待会儿还要赶路,别吃撑了。”
陈留嘴里含着点心,堪堪咽下第二块,指尖刚要再伸,外头传来两声轻叩,雅间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名布衣男子躬身而入,身形利落,快步走到沈承宁身侧,俯身贴耳,极低极低地低语数句。
沈承宁静静听着,神色平平,只待那人说完,轻轻颔首。来人随即退下,合上了门。
沈承宁抬眸看向楚清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示意,“走吧,去广备桥转转。”
楚清辞并未多问,只轻轻颔首起身,随她一同缓步走出茶楼。
门外马车早已候定,二人登车坐好,车帘轻轻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与人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安稳的轱辘声,一路往外城行去。沿街叫卖声、车马往来声层层叠叠,市井热闹绵长,一派安稳太平景象。
楚清辞随手撩开帘角望了望街景,片刻便放落,轻声问,“这出戏算是演完了?”
沈承宁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边角,“方才底下人来报,房云已经离了此处。晋王的暗哨大半跟了上去,还有一小批,依旧跟在我们身后。”
楚清辞语声微沉,带着几分担忧,“如此说来,我们的行踪,岂不是一直被人盯着。”
“不必忧心。” 沈承宁语气平稳,“我让陈留知会了外城监门使,过旧曹门时借盘查拦下他们,便能甩开。”
楚清辞轻轻颔首。
汴京的繁华从来都流于表面。白日里烟火升平,街巷喧闹不休,一派盛世无虞的模样,可朝堂之中的派系角力、人心算计、暗流博弈,尽数悄悄藏在这市井寻常烟火之下,无声潜行,难窥分毫破绽。
晋王近数年圣眷正浓,协管吏部铨选事宜,手握官员迁转的些许权柄,便暗中留心朝堂一众久居下位、郁郁不得志的臣子,不动声色笼络人心,手段极为隐秘。
集贤院给事中房云,便是他暗中留意的人选。此人混迹朝堂多年,资历深厚,却始终未能进阶升迁,心底积满郁结。晋王看得通透,行事更是谨慎至极,从不私相会面,不赠金银器物,只悄然送去一纸短笺。纸上文字看似寻常论经悟道,字句清雅,实则暗藏提携许诺,意蕴深长。
奈何房云生性胆小谨慎,半生为官最怕卷入党争漩涡,毁了半生清名与仕途。收到笺纸后,他终日心绪不宁,惴惴难安。依附晋王,怕落结党把柄;上交笺纸,又怕得罪权贵、断了自身前程。左右为难之下,只能悄悄将笺纸藏起,此后行事愈发规矩恭谨,步步稳妥,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近乎谨小慎微。
而章秉谦奉密旨暗中监察晋王动向,早已查到房云一事。他深知晋王心思缜密、行事周密,此事无凭无据,仅凭一纸论经笺纸,根本定不了任何人的罪责。于是索性按下此事,不声张、不追查,只暗派人手紧盯房云日常行止,静待后续破绽,伺机而动。
此前沈承宁曾在酒楼与房云偶遇,二人隔席而坐,全程无一句交谈,本是最寻常不过的相逢。却偏偏被晋王布下的暗哨看在眼里,辗转传报,偏偏也落在了章秉谦耳中,便暗自认定沈承宁与晋王、房云暗通款曲、有所勾连。
但今日这场茶楼小坐,却不是巧合。
沈承宁心知自身早已深陷局中,被各方目光紧盯、层层揣测。与其处处避嫌、刻意撇清,落得欲盖弥彰、徒增嫌疑的下场,不如将计就计、顺势入局。她提前摸清房云行踪,特意择同一茶楼落座,坦然造出二人私下碰面、暗中往来的假象。
朝野揣测向来如此,越是清白坦荡、刻意避嫌,反倒越显得心虚刻意。倒不如坦然入局,大大方方接住这场无端而来的猜忌,以静制动。
马车缓缓停在外城街巷,素漪的药铺临街而立,木门半敞。
素漪望见二人进门,便搁下手中活计,起身引着二人往楼上走。待二人坐定,她便提过案上温着的茶壶,慢悠悠斟了两杯热茶,轻推到两人跟前,随后随性拉过椅子坐下,带着几分无奈,“这后院到底藏了什么人,值得你次次亲自过来盯着?”
沈承宁端杯抿了一口,她目光落在窗外往来的行人身上,语声淡淡,“人未必有多显赫,局倒是藏得深。”
素漪听得似懂非懂,轻轻挑眉,叹道,“你们朝堂博弈我不懂,只求别搅了我这小生意。你来得太勤,迟早被人摸清踪迹。”
沈承宁闻言,转头看向一直静坐旁侧的沈承泽,带着几分调侃,“是不是我引来的可难说,皇城值守这般清闲?我每次来外城,都能撞上你。”
沈承泽连忙坐直身子,拱手陪笑,“许是我与四哥休沐时日凑巧罢了。”
“少贫。”沈承宁收了戏谑,语气微沉,“你常在这一带呆着,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沈承泽当即敛了神色,正色开口,“四哥还记得去年陪素漪来选铺面,撞见的那几个穿深青绫褙子、戴软巾的人吗?前几日我在宫门外值守,护城河桥头停了一辆马车,久久不动。我正要让人上前驱离,马车忽然启动,车帘掀开一瞬,我看清了车内人的装束,与那日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眼底藏着几分雀跃的得意,故意放缓语速,“我让人悄悄尾随,亲眼看着他们进了一处僻静宅院。四哥猜猜,是哪一方的人?”
“沂亲王幕僚,魏致。”沈承宁语气平平,无半分波澜。
沈承泽瞬间怔住,满脸错愕,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四哥居然早就知晓?我还当是旁人不知的独家线索,特意留着告诉你。”
沈承宁无奈看他一眼,语气平平,“你查到的这些异动,周适当时隔了几日便告知我了。”
沈承泽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立刻补救,“那我还有一桩事,周适定然查不到。”
“上元那日,邓何与商历在樊楼起冲突,次日御史台便递了弹劾折子入宫。此事沾了皇家亲眷,陛下不便明断,先交开封府,又因府尹与邓何有亲眷之嫌,最终转到殿前司,由御史中丞苏万植协同监审。”
他再度停顿,眼里满是邀功的意味,“四哥再猜猜,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沈承宁此前一心核查吏部异动,未曾细究这场市井纷争,闻言一时沉吟不语。目光流转间恰好对上楚清辞的视线,见她轻轻颔首,便顺势示意她直言。
楚清辞缓缓开口,条理清晰,“邓何是太常寺奉礼郎,荫封入仕。商历是吏部司封员外郎,执掌铨选琐事。想来是早年封官定级时,二人便有旧怨。上元宴席酒意上头,邓何仗着邓家与沂亲王的姻亲势力,失了分寸,当众争执发难。”
“四嫂说得半点不差!”沈承泽当即拍手称赞,“殿前司巡检是我旧识,他说邓何被拿入衙门后,酒意一醒,没等审讯便尽数招认,看着嚣张,实则外强中干。”
“看着张牙舞爪,原是虚有其表。”沈承宁闻言,唇角微勾,带出一点浅淡笑意。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沈承泽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苏万植拟定裁决,二人罚俸受杖,案子本可就此了结。可第二日天未破晓,便有人亲眼看见,商历悄悄从侧门入了邓宅。”
屋内闲谈的气息缓缓沉淀下来,安静了几分。
楚清辞微微垂眸,轻声思忖,“争执由邓何而起,过错全在对方,商历本是无辜之人,何苦主动登门?”
她话音刚落,二人目光骤然相触,心念相通,几乎异口同声道出二字,“晋王。”
语声落下,一室寂然。
沈承宁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她素来知晓晋王暗中布局、笼络朝臣,也清楚他与沂亲王往来密切。只是沂亲王素来待人温厚,处事面面周全,待人接物从无远近亲疏之分,外人从来抓不住他半分结党勾连的痕迹。如今邓何滋事有错在先,商历却逆势登门,主动贴上去了结私怨纠葛。这一步走得反常,全然不像吏部官员该有的分寸,反倒像有人在暗中递话、主动贴合沂亲王一脉。
沈承宁想到此便取出随身舆图,平铺在案上,指尖轻轻落于图中街巷。
“春尚书院是顾家三房产业,这一房无人入朝为官,却常年接纳朝臣隐秘往来,顾知章不可能一无所知。且东水门私货流通屡禁不止,虽为监门使王标值守,若无冯胥默许,断然行不通。”
“所以此前邓何被刻意引至局中,目标从来不是他本人,而是整个邓家。”
沈承泽微微蹙眉,满脸不解,“邓家如今最高官职不过三品闲职,算不上朝堂重臣,值得他们这般费心拉拢?”
官职是虚,底蕴是实。”沈承宁轻声解惑,“邓家祖上多有阁臣重臣,数代积攒的人脉根基盘根错节,深埋朝野。再加与沂亲王的姻亲纽带,拉拢一户邓家,便能撬动两方势力,利弊悬殊,自然值得。”
“那蔡从安呢?”沈承泽顺势追问,“冯胥是他下属,他又常与沂亲王往来,此事会不会与他有关?”
“他不会涉足。”沈承宁轻轻摇头,看得通透,“蔡从安为人圆滑,却最懂审时度势、明哲保身。他是太子岳丈,一身荣辱全系东宫,绝不会贸然蹚浑水,自毁前程、拖累东宫。”
楚清辞目光落于舆图之上,轻声发问,“这春尚茶楼,是何时开设的?”
“三年前。”沈承宁指尖圈出一片隐蔽地界,“原是闲置荒院,改建为茶楼之后,顾家逐年并购周边宅院,尽数打通连片,地界幽深隐蔽,极少有人留意此处异动。”
“三年前。”楚清辞低声念过这三字,静了片刻,才缓缓抬眼,语声轻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揣测,“这般逐年蚕食、隐秘拓地的布局,倒有几分像是晋王的行事路数。”
沈承宁抬眸,“何以见得?”
“你之前提过父皇命章秉谦暗中核查晋王结党营私的踪迹,朝堂耳目遍布、无从落脚。”楚清辞语速平缓,条理分明,“外城这类隐秘巷陌,恰好成了他暗中联络、培植势力的绝佳去处。顾家三房无权无势、清白不起眼,最适合用来遮掩行迹、充当幌子。”
沈承宁微微颔首。
“那今日茶楼这场入局之戏。”楚清辞续道,“消息很快便会传入宫中、晋王府。晋王后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便是最确凿的证据,无需再多查证。”
素漪安静听着,胳膊随意搁在桌上,坐得松散。过了会儿才开口,“你们朝堂的事我听不懂,我就盼着铺子安稳,别生是非。”
她偏头看向沈承泽,随口道,“你也别总往我这跑,次数多了,容易招人注意。”
沈承泽坐在椅上,身子微微一塌,随口抵了句,“我来的时辰乱,没规律,没人注意的。”
素漪扯了下嘴角,不冷不热,“是没人注意,还是你自己觉得没人注意?上元节乱成那样,你顾着跑,连旁边人出事都不知道。”
身侧二人低声辩驳两句,是寻常拌嘴的调子。沈承宁没听进半句,只定定看着桌上的舆图,久坐不动。
窗缝钻进来的风掠过案面,吹得舆图边角微微翻卷。她垂着眼,肩背缓缓绷起。沈家这些年一直敛藏锋芒,行事处处审慎,方才在纷乱朝局之中稳住根基。此番坦然现身,表面瞧不出半点疏漏,可落在楚炎与各方势力眼底,凭空多出一处可供揣摩、攻讦的话柄。自身牵涉其中尚且不论,此番竟将楚清辞一并拖入漩涡,往后难保不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沈承宁念及此处,懊悔不已。
楚清辞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抬手,轻轻覆在她的膝上。
沈承宁抬眼,对上她安静的目光,楚清辞微微摇头,动作极轻。她反手扣住那只温热的手,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