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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清辞入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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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宁换了一身暗纹深红常服,才匆匆往前厅赶。还未踏入正堂,便被许氏一把拉住。
“走得这般急做什么?怎一头都是汗?”许氏细细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嗔怪,“稳当些,已是成婚的人了,外头都是有头有脸的宾客,这般模样,叫人看了笑话。”
她顿了顿,又低声叮嘱,“正堂有你二叔与几位堂叔照拂,你记得逐席敬酒。沂亲王也在座,你好生相待,只是酒少喝,你酒量本就浅,别误了今晚的正事。”
“多谢大嫂,我都记下了。”沈承宁脸颊微热,正好瞥见沈承泽从堂内出来,忙道,“承泽来了,我先过去。”话音未落,便快步往正堂走去。
“四哥,你怎么才出来,众人都等着你呢!”沈承泽迎上来。
“等我做什么,我又与他们不熟。”沈承宁低声道。
“你是新郎官,自然要与你同饮。”沈承泽不由分说拉着她,“来了不少人,都等着你呢。”
沈承宁被他拉进正堂,众人见新郎到来,纷纷起身道贺,她一一含笑回礼。沈仁谦快步上前,低声提醒,“沂亲王与晋王在主座,先过去敬一杯。”
沈承宁颔首,回身端起酒杯,随沈仁谦走了过去。
“王爷,今日小辈大婚,劳您亲临,承宁不胜感激。”
沂亲王笑着举杯起身,“哎,称什么王爷,太过生疏。你与清辞既已成婚,自然该叫我一声皇伯父。”他拍了拍沈承宁肩头,“我算与你父亲是旧时,他在天有灵,见你今日成家,必是欣慰。”
沈承宁心头一涩,轻声应道,“多谢皇伯父。”
两人一饮而尽。
她又转向晋王,重新端起一杯酒,“晋王殿下今日亲临,承宁谢过。”
楚景沅笑得温文得体,“郡王兜兜转转,竟成了我的妹夫。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再往下,各国公、世伯、父辈旧部,沈承宁皆以晚辈之礼敬之,言辞简洁安稳,“劳诸位长辈驾临,承宁敬此一杯。”
对朝中同僚、同辈官员,也拱手举杯,“今日怠慢,诸位随意。”
七八杯酒下肚,已是微微上头。陈留在身后虚扶着,生怕她脚步虚浮摔倒。一圈敬罢,沈承宁正打量还有谁未顾及,目光一转,恰好与越国公秦砚之对上。她正要上前,却见秦砚之已先举杯,遥遥向她一祝。
沈承宁立刻会意,停住脚步,双手举杯颔首,随即一饮而尽。
内堂之中,许氏亦是脚不沾地。今日官眷亲贵云集,亏得柳氏擅长言辞,将每一位来宾都照应得面面俱到,这场喜宴,在众人嘴里已是一片称赞。闵氏与文臣家眷素来相熟,趁机替沈家引见不少人,彼此相约日后过府雅集。素漪则同沈承姝,跟在三位嫂嫂身后,往来应酬。
宴席直至酉时初才渐渐散去,沈承宁中途喝了八九杯,便被许氏强令换成白水,由陈留在暗中替她掉包,即便如此,依旧脚步虚浮。
许氏一脸无奈,令人端来醒酒汤,逼着她喝下,又吩咐陈留扶她去沐浴,口中念念有词,“公主还在房中等着,便喝成这般模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承宁心中一团乱麻,酒量浅是一回事,真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是入夜后要与公主共处一室。她本想借着酒意蒙混过关,谁料许氏一碗接一碗的醒酒汤灌下来,半点醉意都留不住。一听要让陈留伺候洗澡,她瞬间精神一振。
“不用,我自己来便可。”她推开陈留,强行站稳。
素漪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沈承泽不解,“你笑什么?”
“你瞧着便是。”素漪低声道,“她一会儿回新房,必定又同手同脚。”
一番折腾,戌时初,沈承宁才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青岚居而来。越靠近小院,她心越慌,不知该如何面对,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想到身份一旦被拆穿便是满门倾覆,脚步便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突然一个转身,把陈留惊得一愣。
“公子,您这是……”
沈承宁又缓缓转回身,像是认命一般往前走去。十余年来在军中纵横,兵法谋略烂熟于心,可偏偏眼前这一关,她竟无半条对策。而一日忙碌下来,浑身酸痛,腰伤也隐隐作痛。
沈承宁推开青岚居正屋时,楚清辞已卸去钗环,沐浴完毕,端坐梳妆台前。她换了一身月白软缎寝衣,料子轻软,不沾半点艳色。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只以一支素玉簪固定。采薇与一位嬷嬷侍立在侧,见沈承宁进来,便齐齐屈膝行礼:
“恭祝郡王、王妃新婚大喜,奴婢告退。”
二人躬身退去,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承宁在门口顿了一顿,才缓缓走入,轻声道,“今日宾客众多,又多是能饮之人,我便多陪了几杯。”
怕她介意,又急忙补了一句,“我已洗漱干净,身上应当没有酒味了。”
楚清辞在她说话时缓缓转过身,面向着她,听毕轻轻点头,“郡王今日辛苦了。”
沈承宁踱到桌边圆凳坐下,与她相隔不过几步,“公主可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大嫂着人送过来的。”
“那便好。”
她僵坐在凳上,沉吟片刻,又环视一圈屋内,才开口,“这屋子是我从小到大居住的地方。虽在西北十年未归,大嫂仍一直着人打理。若公主觉得局促或不便,只管与我说。何况……你如今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
楚清辞顺着她的话,淡淡打量屋内陈设,器物不多,家具皆是新换,地面墙壁也显光洁,显然是特意为大婚重新修缮过。她轻声道,“一应都好,郡王有心了。”
楚清辞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只记得教习嬷嬷所言,不必惊,不必惧,顺其心,安其意。料想对方会主动,便静静坐着等候,一面大着胆子,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她似有心事,又带着几分紧张,分明也是手足无措,脊背却挺得笔直,唇线一直抿着。
她正看着,沈承宁恰好抬眼,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沈承宁心头一乱,鬼使神差开口,“公主可累了?要早些歇息么?”
话音一落,她只觉两耳发热。
对面的人也微微羞赧,垂了眼,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楚清辞起身走向拔步床,在榻上坐定,抬眼望向沈承宁。
沈承宁也起身,走到大床一侧的屏风后,慢慢褪着外衣,但却慢得异常,半天不见出来。楚清辞忍不住朝屏风方向望了两眼。沈承宁脑中还在飞速盘算,手上动作却已下意识做完,最后只得紧紧束好胸衣,才像认命一般,缓步走到榻边。
大婚之夜,烛火不可熄灭,府中红灯亦要连燃数日。沈承宁将榻外的红纱帐轻轻放下,挡住外间光线,只着中衣,在楚清辞身旁坐下。
“公主睡里侧吧,臣在外侧。”
“谢过郡王。”
二人一同躺下,一里一外,隔着两三拳的距离。
楚清辞放松身体,呼吸轻浅,心底却微紧,靠近里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被角。纱帐遮去大半光亮,帐内光线柔得有些旖旎。她闻到一缕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温软的气息,应是身侧之人身上的味道。
正凝神细辨,身边人忽然动了动,似是朝她转了过来。她连忙闭上眼,眼睫轻轻发颤,可那人动作又顿住,过了片刻,才又传来一阵极轻的挪动声,伴着一声浅浅吸气。楚清辞悄悄睁开眼,正撞进沈承宁的目光里。
沈承宁见她睁眼,一时尴尬,两人视线慌忙错开。暧昧的气氛里,掺了几分说不清的窘迫。因沈承宁侧身,两人距离近了些许,她下意识想往后挪一挪。
“啊——”
一声轻呼猝不及防响起。
楚清辞立刻看向她,语气带着关切,“郡王怎么了?”
沈承宁面色微显痛苦,缓了片刻才道,“无事……方才挪动时,腰伤犯了。”
“可要传太医?”楚清辞微微起身,神色紧张。
“多谢公主关心,臣缓一缓便好。”
“想来是今日事多,累着了。”楚清辞轻声道。
“嗯。”沈承宁额间已冒薄汗,“臣当年在西北,被夏人重击过,有一段时日甚至下不了床,落下了旧疾。回京后也多有诊治,今日许是久立,又犯了疼。”
楚清辞越发担心,“真的不必传太医?你切莫强撑。”
沈承宁朝她勉强一笑,带着几分感激,“夜已深,不必劳烦太医了,一会儿便好。”
楚清辞带着担忧慢慢躺回,“那你别动了,免得再伤着。”
沈承宁点了点头,调整到一个稍缓的姿势,闭上眼,心头那块悬了一整晚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多亏这腰伤,堪堪搪塞过今夜。紧绷了一日的神经一松,倦意涌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卯时,沈承宁便醒了。天刚微亮,她侧身见楚清辞还在睡,便轻轻撩开纱帐,悄声下床。
帐外光线透入,楚清辞被微光唤醒,身旁人已不在,被褥却仍带着余温。不多时,帐外又传来细碎声响。她昨夜将近三更才入眠,一则记挂沈承宁的伤,一则不适应新环境,睡得极浅,不过两个时辰,便又醒了。想到今日是大婚次日,便也起身。
楚清辞揉了揉眼,掀开大红纱帐。沈承宁刚穿好外衣,回身见她已醒,微一诧异,“公主怎么醒得这般早?”
楚清辞垂眸,没有直视她,面上微有羞涩,她从未以这般模样,见过别人,“是时候醒了。”
“公主……需要臣帮忙穿衣吗?”沈承宁不懂闺阁礼数,试探着问。
“郡王开门,叫采薇进来便好。”
“……哦,好。”
采薇入内时,楚清辞已自拔步床起身,端坐梳妆台前。她透过铜镜瞥见妙常、存惠两位嬷嬷一同跟进,只淡淡一眼,便重新望向镜中自身。
三人行至近前,齐齐行礼。妙常目光轻扫过拔步床,神色微顿,才轻声开口,“公主安,昨夜歇息可还安稳?”
“尚可。”
“那便好。奴婢还道公主乍换居所,或有不适,特意备了些安神之物。”
“嬷嬷有心。”
妙常再行一礼,方上前道,“奴婢们伺候公主梳洗。”
采薇端水盆至屏风后,楚清辞起身随之过去。不多时,主屋内又进来不少仆役,洒扫收拾,妙常侍立一旁,眼观六路,细细打量。
方才刚出主屋的沈承宁,本欲自往偏厅洗漱,却被一众宫人恭敬迎入,簇拥着伺候梳洗。陈留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又不好插手,只得跟在一侧。
待沈承宁洗漱完毕重回正屋,楚清辞已端坐等候。今日的她,与昨日盛装时截然不同,一身浅杏色缠枝暗花绫罗褙子,衣长及踝,宽袖窄缘,纹样浅淡,只在光下微显枝影,端庄而不张扬。挽垂云髻,不高不低,恰衬得脖颈修长,无珠冠压顶,无金钗耀目,只一支羊脂玉簪横贯髻心,簪头雕极简兰草,素净到了极致,反倒愈显贵重。
见她进来,楚清辞唇角微扬,以目光示意采薇。
采薇上前屈膝,“郡王安,早膳已备妥,可与王妃一同往正厅用膳。”
沈承宁微微躬身,目光落向楚清辞,楚清辞轻轻颔首,起身先行,沈承宁随在一侧,一同往外而去。
沈承宁素来随性,从未有过用膳时身旁环伺伺候的经历,一时有些局促。存惠嬷嬷上前为二人布菜,神色慈和,“郡王、王妃请用。”说罢便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沈承宁轻执筷子,默默用膳,目光却不时望向对面的楚清辞,桌案不大,楚清辞察觉到她的视线,轻声开口,只问伤情,不提昨夜细节,“郡王的伤,可好些了?”
“歇息一夜,已然好多了。”沈承宁朝她微微一笑,余光瞥见楚清辞身后嬷嬷似有打量之意,抬眼望去时,对方已收回目光。
二人用过早膳,稍事休整,便往主厅接受王府上下参拜,沈承宁一身浅石青暗纹团花圆领袍,玉带束腰,长发整束整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抄手游廊,缓步往正厅而行。
主厅内早已布置妥当,两侧立满府中管事、仆妇、侍女,人人垂手屏息,恭敬待命。许氏已在此等候,一身素净布裙,妆容淡雅,无半分张扬,只眉目间持着长嫂的沉稳。见二人入内,她立刻领着全府上下,齐齐屈膝行礼。
“参见郡王,参见王妃。”
一屋之声齐整而轻,恭敬入心。
楚清辞脚步微顿,目光轻轻落在许氏身上,并未端天家架子,只微微抬手,声气清和,“大嫂请起,诸位都起吧。”
礼毕,二人又往沈家宗祠祭拜。许氏早已备好香烛祭文,领着族中几位老成执事在前引路。一行人不张不扬,静谧无声,自西侧角门往沈氏家祠而去。
宗祠位于郡王府侧院,距正厅尚有一段路。沈承宁先行半步,引着楚清辞,不时回头提醒她留意脚下。楚清辞一路静观王府格局,虽无皇宫气派,却自有高门大户的规整气度,一草一木、一梁一柱,皆打理得井然有序。
至宗祠门前,众人收步。许氏与沈家族人皆立在门外,示意沈承宁与楚清辞入内。沈承宁颔首会意,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家宗祠气派规整,几乎每隔数年便会修缮一新。祠门大开,正中供奉沈家历代先祖牌位,黑底金字,静穆庄严。长案上陈设青铜香炉、素烛、清酒、时果,无奢靡之饰,唯余恭敬。烛火在两侧轻跳,祠内并无逼仄肃穆之气,反倒让人心中安定。
执事恭敬捧上香烛。
沈承宁先取三炷香,在烛上引燃,轻晃熄灭火焰,双手持香,向先祖牌位深深躬身。随后转身,将另一束香递与楚清辞。楚清辞接过,与她一同躬身祭拜。
直身时,楚清辞目光被祠中正中央四个大字吸引,世笃忠贞。黑底填金,笔力沉凝,她一时看得出神。
“这是太祖皇帝亲笔所赐。”沈承宁适时开口,似看穿她心中疑惑。
楚清辞回过神,侧首看向她。
沈承宁又抬手指向两侧,“你看这壁上字句,卫边怀仁,承锐拓疆,昭功立节,永镇家邦。”
她轻声解释,“这是开国之时,太祖赐封沈家爵位的诏书中语,后定为沈家家训,也是我沈家子弟的排字。”
楚清辞恍然,目光落在那一个“承”字上,久久未移。
“我沈家百余年,未负太祖期许。”沈承宁望着满祠牌位,声线轻而稳,“世代戍边,守庾国安稳,这些牌位,便是最好的佐证。”
楚清辞望着正中牌位,见其中亦有数位“承”字辈,心头微震,下意识再看向身侧之人。沈承宁亦凝望牌位,唇线抿成一道弧线,脊背挺直,眼底藏着一丝难言惆怅。
手中香尚轻燃,楚清辞双手高擎于胸前,缓缓出声,字句清晰安稳,“清辞入祠,自此为沈氏妇。
谨守闺训,敬奉宗祀,安稳持家,不负门楣。”
言毕,再度深深躬身,将香郑重插入正中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