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蝎子西

12、第 12 章 梅花

　　“大人！大人！什么时候下雪啊？”

　　自从郑玄让红叶伺候崔还珠，崔还珠那叫一个小人得志，写字时脚搭在桌子腿上，眼睛一直瞟向外面。

　　见此郑玄也不呵斥但也不会打理，继续看自己的杂记。

　　但崔还珠并不是识趣的人，不仅没安静下去，反倒多了许多问题：

　　“大人，我夜里会说梦话吗？

　　我应该不打呼吧？

　　大人，你起的那么早是去练武吗？下次也带上我呗！”

　　一个接一个让郑玄不等不放下书。

　　看向这个越发聒噪的崔还珠。

　　但他也不说话，就是淡漠地盯着崔还珠。

　　“大人……”这下崔还珠才知道要安静些。

　　可她还是歪着头小声嘀咕最后一句，“我能习武吗？”最后才没声。

　　见人安静后，郑玄才重新拿起书。

　　见这些不看自己了，崔还珠继续抄书。

　　《白梅》

　　冰雪林中著此身，

　　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

　　散作乾坤万里春。

　　又是梅花，崔还珠还未见过梅花，看着这梅花她不由得歪头思索。

　　“冬天真的会有花开吗？”不由得小声嘀咕起来。

　　听到崔还珠嘀咕的的郑玄：“……”

　　“大人下雪了！”

　　忽然崔还珠一声惊呼。

　　循着声从小窗望去，只见原本萧瑟的院中竟不知何时飘起了鹅绒般雪花

　　见此崔还珠立刻起身就要出去，但被郑玄给按住了。

　　“抄完了吗？”一声呵斥，崔还珠纵使有万般不愿也只得撅嘴坐下。

　　结果，这次崔还珠几乎只用了平日一半的时间就将书给抄好了。

　　一页一页翻开检查的郑玄也不由得瞟了崔还珠几次，心道，这丫头果然平日里都是装的。

　　虽心中不悦，但郑玄不是扫兴的人，并且崔还珠魂已经跑出去了。

　　这初雪极大，只一个时辰的功夫院中已是白茫茫一片。

　　穿着棉袄的崔还珠则像个第一次见到雪般小孩般尤是激动。

　　在雪地里走激动地到处跑。

　　等郑玄打着扇出来时，崔还珠已经在捏了一排雪球。

　　地面的雪已经被其霍霍得差不多了，此时崔还珠正踮着脚抓树枝上的雪。

　　“大人！”

　　察觉到他目光的崔还珠并没有立刻下来，而是探出头对着郑玄一笑。

　　而看了半晌的郑玄许久才蹦出两字：

　　“顽劣。”

　　可他并未阻止顽劣的崔还珠，反倒是静静的望着在雪中玩耍的崔还珠。

　　身穿黄色夹棉小袄的崔还珠在雪中如孩童般欢快。

　　也是这时郑玄发现崔还珠变了很多。

　　先前的崔还珠就像一只灰不溜秋的斑鸠，站在枯树枝上探头探脑。

　　但现在。

　　“大人，你看！雪”

　　微微一笑貌若海棠半开，淡粉含胭半敛娇容，正应了那句：我家少女初长成。

　　望着她郑玄竟不自觉的出神。

　　这是崔还珠第一次觉得下雪很好玩，以至于雪里待了一下午。

　　直到吃饭才被郑玄叫回屋。

　　在外面疯了一天的崔还珠，已经玩野了，此时她只想快点吃完出去。

　　谁想刚扒拉两下，就被郑玄呵斥了。

　　“吃饭不许出声！”

　　一句话让崔还珠顿时定住，过了许久才缓缓抬头偷看郑玄。

　　见郑玄冷眼扫过来，她立刻低下头缓慢的扒拉米饭，结果这动作郑玄又出声了。

　　“不许扒拉碗，没看到边上有勺子吗。”

　　接着郑玄就如老夫子上身似的，禁令一个接一个。

　　“坐直，夹菜不许在搅合。”

　　“喝汤用勺子，不许发出声音。”

　　“吃这么急是饿死鬼投胎吗。”

　　“吃这么慢，嗓子黏住了吗。”

　　“你要去哪，吃完漱口！”

　　一顿饭崔还珠感觉过了一百年越来越萎，并且第二天她小山堆的书里又多了一本——《玉藻》

　　“你之前已学了《礼记》中四书，《玉藻》而这篇君子淑女必学圣言，主讲九容：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

　　正适合现在的你。”

　　《九章算术》都还没学完的崔还珠见又来一本《玉藻·九容》顿时一脸难色。

　　心道，郑玄这里的书她怕是学不完了。

　　“去吧，不会的勾起来与我布置的算数功课放在一起，待我回来一起给我。”

　　说完郑玄便走了，他说是出去应邀，实则是他知若自己在府中，以崔还珠懒惰的脾性，定要抱着书从头问到尾，不会自己思考。

　　“你这下是真的成小姐了，呵，还要人守着。”

　　专门守着崔还珠喜儿拿着刺绣坐在边上，见崔还珠撅着嘴冷笑。

　　崔还珠：“……”

　　当然她没反驳，不是因为她认同。

　　相反，她不解，为何所有人都觉得她飞上枝头了。

　　明明现实是，若是那天郑玄不要了，她还是一样灰溜溜滚回去。

　　想到此崔还珠不免有些烦躁，无心看那复杂的算数，转头望向外面飘飘然的雪。

　　这雪下了太久了。

　　这初雪下了太久，以至于上京都险些被其掩埋。

　　就连上京的岁贡也被拦在路上，需要皇帝派兵去接。

　　“风雪丰年，也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孔贺虽是闲职，却是三人中最关心朝廷的人。

　　望着这停不下的雪，他忧心忡忡。

　　“孔临川，你不是前些日子才筹了五百石米吗，这么多米，今年灾民又无往年多，你就放心吧。”

　　郑远翔见孔贺一脸忧愁，作为好兄弟立刻上去安慰。

　　“嗯，但愿吧。”孔贺虽心中依旧担忧，可他也不好意思继续下去，扰了今日赏花之情。

　　想到此他一抹脸换上嬉笑之色，笑道：

　　“听闻高明之为了这花就差没把整个京城的花匠得罪光了，今天喊咱们来，想来他必定要好好炫耀一番，哈哈哈。”

　　听到孔贺这么说郑远翔立刻笑了起来附和道：

　　“哈哈哈，一定的就他那小气劲。”

　　听着两个好友的笑声，郑玄唇角微微扬起。

　　果不其然一踏进园林就听到高明之的笑声。

　　“清院冬梅初开始，雪女纷纷南天来。鹅毛大雪飞三尺，梅女颜色染九重。哈哈哈！”

　　听到高明之还即兴做了首口水诗，郑远翔抿紧嘴唇，转头对身后郑玄和孔贺笑道：

　　“真是得瑟！”

　　见此孔贺和郑玄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虽说高明之得瑟得，但他的梅花的确开得极好。

　　高明之不仅性情嚣张这审美也是一绝。

　　相比上京奢华宏大的主流，他则偏爱南方曲折清雅的小院。

　　雪下的小院，白墙覆玉、黛瓦凝霜，唯有一枝红梅傲然于这素净。

　　“你们来了”

　　身着宽大素色长衫，披着头发的高明之转身一笑。

　　虽说高明之因性情偏执，眉眼狭长低垂，常给人阴鸷不好惹的印象。

　　但此刻，他静立梅雪之间，身形疏朗，衣衫随风轻扬，反倒让人看到一种不染尘俗超然君子之风。

　　“高兄！今日这打扮当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人来疯的孔贺当即上前对着一阵夸赞。

　　就连往日与其不对付的郑远翔鲜少沉默。

　　但高明之都没理二人，而是走到安静赏花的郑玄跟前，扬起下巴挖苦道：

　　“我还道郑兄被温柔乡拴住了，没想竟会光临我这小院，真是让人意外。”

　　没料到高明之会揶揄自己的郑玄一愣。

　　直直望着得逞的高明之拂袖离去。

　　两人这搞笑的模样，直让另外二人捂着嘴想笑。

　　片刻之后，郑玄才无奈一笑，走到这盛放的红梅前，由衷夸道：

　　“这梅花开得这么好，雅姿没少费心吧。”

　　郑玄看着这看的浪漫的花，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咏梅的崔还珠。

　　身穿鹅黄短袄的崔还珠仰着头，小巧的嘴巴张开，读书声清脆娇气，坐在凳子上一摇一摇的。

　　蠢蠢的丝毫没领悟诗中意境。

　　想到这郑玄不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丝毫没发边上三人都在盯着他。

　　雪下梅心亭，四人煮茶温酒。

　　高明之和郑远翔如往常般，为酒汤里该放什么争论。

　　郑玄则俯身站在亭边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是在想那个崔姑娘吗？”直到身后响起孔贺的声音，他才回神。

　　转头看向孔贺，这个仅大他一个月，但总喜欢扮老成的人。

　　见郑玄望着自己孔贺一笑，走到郑玄跟前手伸进雪中，郑玄只能看到他带着笑的侧脸。

　　就听到他开口：

　　“需不需要为兄这个过来人，给你一些建议。”

　　闻此言郑玄没有开口转过头继续望着这雪。

　　但孔贺却没被他的沉默拒绝，相反却见孔贺忽然大笑一声。

　　“哈哈哈！”

　　直接走进雪中。

　　见此一幕身后郑玄眉头皱起，另外两人还以为发生什么起身走了过来。

　　正要询问，孔贺转身看向三人，声音洪亮有力：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闻此言除了郑玄外，另外两人都茫然了。

　　笑到孔贺还未喝酒便醉了。

　　可郑玄却知，孔贺是对他说。

　　他也知孔贺不愧是他挚交。

　　“酒好了，别玩了！”

　　“高明之，你这厮又在酒里洒茴香，说了多少次俗！”

　　“别闹了，你们两个！”

　　经过刚刚的插曲，四人又恢复了正常。

　　白雪依旧在下，仿佛没有休止，郑玄望着那凌寒而开的红梅心中已有答案。

　　“少爷去高府赏梅了，你等不到他的，快些用膳吧。”

　　公主府，崔还珠不愿吃饭，坚持要等郑玄回来，为此翠浓劝了几次也没用。

　　见翠浓又端出没有动过的菜，喜儿在边上翻了个白眼。

　　走在翠浓身后，嘀咕道：“这少爷也不在，也不知她装给谁看。”

　　前面的翠浓一阵沉默，不是因为她认同喜儿。

　　只因她知崔还珠此时在府中已陷入两难境遇。

　　郑玄虽给崔还珠远高于侍妾的待遇，却从始至终没有碰她。

　　被卡在中间的崔还珠若是往前一步，那便万事大吉。

　　但若她往后一步，怕是就此难以翻身

　　以至翠浓也不敢随意牵扯进去。

　　想到此，翠浓抬头望向那开着的大门，心道，珠儿，只能看你自己了。

　　同样深知自己处境的崔还珠，此时趴在桌上垂着眼，手指一下一下的点着漆面反射出的烛火，声音有气无力道：

　　“大人，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这一等就是天明。

　　郑玄一回来就见崔还珠趴在桌上，当即上前查看。

　　见崔还珠竟是在睡觉，郑玄脸色当即一沉。

　　那神色直接吓到端着水进来伺候的喜儿。

　　喜儿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睡在桌子上的崔还珠，当即猜到是因为崔还珠。

　　以为是崔还珠又惹郑玄生气，喜儿当即心中啐了口，正要叫醒崔还珠。

　　却不想却见到郑玄竟然弯腰将崔还珠抱了起来。

　　他抱着崔还珠模样满是温柔和怜惜，还是放在内室，郑玄的床上，见此喜儿呆住了。

　　“怎么没人告诉她我睡在书房了。”

　　直到走远郑玄问责声才传来。

　　此时喜儿还没缓过来，愣愣的站在原地。

　　见此郑玄眉头微蹙，但想到对方是伺候自己多年的侍女，便放过她。

　　郑玄一边洗手一边吩咐：

　　“去，下午吩咐，明日我要前往近郊临峰别院，让翠浓——”

　　可不等她说完刚刚还呆愣愣的喜儿却猛的打断了他：

　　“崔还珠也去吗？”

　　喜儿见惯了郑玄迁就崔还珠，以至于她以为郑玄脾气被磨皮了。

　　可眼前郑玄眼神却彻底冷了下去。

　　见此喜儿瞬间清醒，慌忙跪下求饶：

　　“小的嘴笨，小的嘴笨！”

　　直到郑玄发话她才跌跌撞撞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