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蝎子西

1、第 1 章 崔还珠，我

　　“咔嚓”一道惊雷破开雨幕，霎那间整个崔府如临白昼。

　　房中身穿单衣的女子被这炸开雷声吓得一抖，猛然看向床上被下药的男人，郑玄。

　　这位出身显赫、被誉为京城第一公子的郑玄。

　　此时身体紧绷眉头紧锁，平日白皙的脸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

　　朱色华服也被这风雨凌乱，如一团揉皱的红纸。

　　他躺在床上口中不断发出黏腻的哼唧声。

　　女子望了他许久才僵硬的挪动脚步。

　　屋外雷声渐息，但女子耳边依旧轰隆作响，那是她的心跳声。

　　“对不起……对不起……”望着郑玄痛苦的神色，她指甲扣紧掌心，嘴里呢喃着对不起。

　　但手却颤抖着伸向郑玄的衣带。

　　就在她即将碰到之际，忽然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只见刚刚还昏迷的郑玄此时正瞪着眼盯着她。

　　被抓住的女人顿时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卖药的人明明说过，这药神仙吃也迷糊。

　　他怎么会清醒？女人望着恢复神智的郑玄懵了。

　　正当她进退两难之际，忽然手腕一紧。

　　“啊……”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拽倒，头砰的一声磕在床板上。

　　而刚刚还迷迷糊糊的郑玄，此时已翻身压住了她。

　　“你……是谁？”郑玄好热，身体血液仿佛都变成了流动的火。

　　不断灼烧着他的理智，浑身就一根弦绷着。

　　而被制服的女人一点也不安分，手在他身上乱摸。

　　“我，我……”女人忽然猛的挣脱开并用力推开郑玄。

　　“！”就在郑玄诧异之际，女人竟没逃而是扑了过来。

　　湿软的唇瓣贴着他嘴巴毫无章法的乱啃，痒痒的，软软的。

　　郑玄想推开女人，可女人碰过的地方都凉凉的，女人好似能让他体内的火熄灭。

　　“崔还珠，我叫崔还珠……”

　　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了那女人拖着沙哑的嗓子道出她的名字。

　　时间回到入夏前的京城，崔尚书偏院。

　　“崔还珠！”

　　一声崔还珠，身穿绿裙的头上簪着朴素木簪，坐在马扎上的女子猛然抬起头。

　　一张清丽的脸上圆圆的眼睛带着疑惑看向来人——崔夫人贴身大丫鬟。

　　手上朱红色的珠子也重新掉回竹篮中。

　　大丫鬟冷眼一瞥，崔还珠绿裙边上已经累了一筐的珠串子，嘀咕了声破玩意。视线才回到崔还珠身上。

　　“崔还珠，夫人找你。”

　　“找我？”听到崔夫人找自己，崔还珠一顿。

　　崔夫人乃正妻，但最恨崔尚书风流本性。

　　奈何她一无后家撑腰，二又颜色老去。

　　因而为保护她所生子嗣地位，在她雷霆手段下，崔家四个孩子中，只有崔还珠一人非她所出。

　　崔还珠入府三年，就入府那日被带去见过她一次，之后就跟透明人一样。

　　住在偏院的小房子里靠着帮丫鬟婆子打下手换些吃食，和做些串珠子的活计挣些钱。

　　绿豆大的珠子，五十串换一枚铜板，还得运气好才能接到。

　　崔还珠不知这崔夫人平白无故找她做甚。

　　“待我放好……”珠子便去。

　　崔还珠本想放好东西再去，可看到丫鬟不耐烦的神情，她只有起身拍拍裙子，轻声道：

　　“姐姐，走吧。”

　　崔夫人常年供佛，刚进院子就闻到浓浓的檀香味。

　　进屋就见身穿黑金佛衣的崔夫人正在拜观音。

　　只见她闭着眼睛双手叩地，嘴里碎碎叨叨念着崔还珠听不懂的话。

　　观音像前升起阵阵青烟，好似对她的回应。

　　叩首之后她直起上身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神情似那菩萨般悲悯，声音昂长：

　　“崔还珠。”

　　听到崔夫人叫自己，崔还珠立刻上前欠身，恭敬应答：

　　“是我，夫人。”

　　崔还珠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她抬头又见一个戴着灰帽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男人一进来就看向崔还珠，那种打量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崔夫人还在说：

　　“你已过及笄之年，虽你娘早死，但你是崔家的女儿，婚事应由崔府为你做主。

　　这是老庄头的儿子，叫吴家善，前些日子她夫人死了。

　　偌大的庄子缺个女主子，你也刚好年纪到了，我做主，立秋后你就嫁过去。”

　　闻此，崔还珠整个人都震住了。

　　扭头看向这做她爷爷都绰绰有余的男人，男人此时羞羞一笑，一口黄牙。

　　崔还珠当即心里狠狠一沉，怎么回来的她都不记得了。

　　这时她才发现院中多了两个箱子，看着箱子上的喜喜。

　　崔还珠知这是她的嫁妆。

　　而她放在马扎上的篮子不知被谁碰倒，鲜红珠子散落一地，有的被碾碎、有的陷入泥中，就如同她零落的命运。

　　她本想捡，但刚蹲下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脑海中闪现被卖入花楼的场景。

　　瞬间眼泪夺眶而出，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崔还珠坐在地上一遍一遍的念着，直到天色渐黑，圆月升起，月光将崔还珠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超过这个院子。

　　为什么就是躲不过！

　　“呵！”一直坐着的崔还珠突然嗤笑一声，然后抬起头。

　　惨白的月色下，崔还珠闭上眼睛脸上像结了层霜。

　　“真可悲啊！”

　　她不是崔还珠，真正的崔还珠早就死在上京的路上，她只是个从花楼逃出的孤女。

　　原以为崔还珠身份再不济也是小姐，结果，不如个下人。

　　她低下头看向因串珠子瘪下的指腹，只觉可笑。

　　她本想存够钱就离开，谁想命运这尊大佛还是抡着刀追了上来。

　　她低下头，泪光闪烁，难道一辈子都要任人摆布？！

　　一阵夜风袭来，她消瘦的身体一抖。

　　“不……”她突然收起目光，坚定的盯着地上的珠子。

　　然后她就跟疯了般捡珠子，看不清她就趴在地上。

　　直到拾起最后一颗红珠，崔还珠握着珠子起身仰起头看向那高悬的白月。

　　冰冷的月光下，她炽热的眸子里满是倔强，随后压着嗓子低吼出简短而坚定的两个字：

　　“绝不！”

　　她要改变这一切！

　　就像当初逃离花楼一样，她绝不任人摆布！

　　而现在，她需要一个人，打破这个固化的僵局。

　　这个人必须善良，必须有权有势，最重要的是——崔还珠能够对他有用。

　　当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一个人就出现在她脑海中——郑玄，当今大长公主独子。

　　一个传闻中断袖的男子。

　　她第一次见到郑玄。

　　在一群贵族子弟中，身穿紫金袍服的郑玄尤为突出，修长挺拔的身姿，眉目清绝自带疏离。

　　但发现她后，他又嘴角微微扬起，瞬间那层清冷薄霜消融。

　　郑玄是她见过最美的男子，以至崔家小姐崔柔儿明知对方是断袖依旧倾慕。

　　虽为女子，但常常借着学诗出现在满是男子的诗会中，趁机接近郑玄。

　　当日崔还珠替扭伤脚的丫鬟去送糕点，谁想还未来得及走，郑玄就从糕点中吃出一根头发，当场所有人都惊住了。

　　边上崔柔儿的贴身丫鬟反应极快，当即一巴掌扇在崔还珠脸上。

　　“你这个肮脏的奴才！”

　　说罢又是一巴掌，打得崔还珠眼冒金光。

　　在场众人一听丫鬟头发出现在糕点里，顿时一脸反胃，仿佛吃进了毒药。

　　“够了！”直到郑玄一声呵斥，丫鬟才停止对崔还珠的辱骂。

　　“只是发丝而已，既然她平日端茶送水，难免疏忽。”郑玄神情严厉，一眼扫过那打崔还珠的丫鬟，顿时还举着手的丫鬟只觉一阵寒战。

　　这一声呵斥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直至郑玄收起寒光，低头轻笑一声道：

　　“况且这让我想起那日，小姐所做诗中美人屑，已有异曲同工之妙。”

　　神情转变顺畅，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还顺道将话题引到了崔柔儿身上。

　　崔柔儿铁青的脸立刻转惊为喜，羞羞地低下头。

　　加之她倾慕郑玄不是秘事，这下郑玄又记得她之前做的诗，顿时众人纷纷附和。

　　崔还珠也趁机逃开，直到安全她才停下，鬼使神差转身望向人群中的郑玄。

　　此时人群正在将他与崔柔儿放在一起，比作金童玉女，而他只是垂眸浅笑，似羞似恼。

　　突然他发现了在偷看的崔还珠。

　　四目相交的刹那，崔还珠心咯噔一声。

　　他看到我了！

　　可看到她的郑玄，却对着她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崔还珠看到他嘴唇无声动了动，她愣了一下，恍惚间读出几个字——还敢偷看。

　　“公子，您的酒。”选中郑玄实属无奈。

　　看着郑玄毫无防备的将她递过的酒一饮而尽，第一次给人下药的崔还珠紧张得险些咬破舌尖。

　　“？”察觉到视线的郑玄还转头看了她一眼。

　　显然郑玄已经忘了他救过的崔还珠，只觉得眼前蓝色衣裙的少女有些木讷。

　　他突然转头却吓了崔还珠一跳。

　　“小的告退！”她连忙起身告退。

　　不明所以的郑玄还以为是小丫头花痴。

　　却不知转身过去的崔还珠一脸惨白。

　　为了让侍卫让她进来伺候，她花光了三年积蓄，下药的时候她更是用了许久才将药放进杯子。

　　如果失败……或许她会被打死。

　　崔还珠忐忑不安的站在暗处死死盯着宴席上的郑玄，深怕错过。

　　上天终究还是助她。

　　一场大雨将郑玄送给了她。

　　夜色如墨，电光此起彼伏，一次次瞬间照亮苍穹。

　　偏房内身影交错，炽热的呼吸声此消彼长，电光照亮一屋旖旎缠绵。

　　“贱人！”

　　别看崔夫人日日礼佛，动起手来丝毫不比那粗使婆子轻，一巴掌下去片刻功夫，被打的脸颊就肿得老高。

　　崔还珠虽不被崔家承认，但总归崔家女儿，如今闹出这事，整个崔府上下都闹作一团。

　　崔还珠此时被按在内院，在崔府一众跟前被打板子。

　　崔尚书更是闹着要将不知廉耻的崔还珠浸猪笼，但被崔夫人拦下。

　　“她好歹是你的女儿！把她拖出去，看公主府怎么说。”

　　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崔还珠没求饶，被汗水湿透的发丝缠绕在她惨白的脸上，就连喘气都是血腥味。

　　鲜血将她裙子都浸透了，嘴角也不断流出鲜血。

　　她艰难抬头看向被人扶走留着一大把胡子的崔尚书。

　　这人就是崔还珠的亲爹，当初一夜风流留下崔还珠后便离开，让崔还珠的母亲背上骂名直至病逝，而崔还珠本人也在寻他的路上病死。

　　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

　　不过，崔夫人，这个女人让她看不懂。

　　二十个板子，她们没让崔还珠死，也没让崔还珠活。

　　最后失去意识的崔还珠被拖进了柴房。

　　等她醒来时疼得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喉咙也像吞了刀片，浑身就像有无数蚂蚁叮咬，疼得她想立刻死去。

　　你为什么还不来？崔还珠眼睛艰难的撑开一条缝，祈祷郑玄快点来。

　　幸好在被关的第三天公主府来人了。

　　满身血渍的她被塞进箱子里抬进了公主府。

　　“她如果没死，就让她来见我。”迷迷糊糊中崔还珠听到一个很远的声音。

　　崔还珠命硬，被打得血肉模糊又被关了三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过去时，她奇迹般的醒了。

　　两个月后能下床的崔还珠跪在雨中。

　　“大人您要了我的身子，咳！却要，咳！赶走奴婢，这不是让我去死吗！”

　　她哭得双眼通红，消瘦身体在这厚重的雨幕下显得无比单薄。

　　而台阶之上，身穿紫金常服的男子眉头紧锁，眼睛死死盯着哀求的女人。

　　周身散发的恐怖威压，让一众仆从不敢上前。

　　“如果大人也不要我，那我……那我——咳！咳咳！”

　　随着剧烈的咳嗽，刚下床就淋雨的崔还珠一口鲜血喷在那高高的台阶上。

　　崔还珠倒了下去，但雨水丝毫没有停歇的想法。

　　看着倒下去的女人，郑玄侧过脸。

　　他恨这个无耻的女人玷污了自己，可当得知女人悲惨的身世。

　　他又被这个女子豁出去的勇气所震撼。

　　看着卖惨晕倒的女人，他恨恨啐一声，心道，果真是个下贱的东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随即转身闭上眼，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放任崔还珠不管时。

　　“把她抬进来。”

　　屋中，燃起的艾草驱散湿气的同时也将崔还珠唤醒。

　　睁眼她就看到换了身月白色常服的郑玄背对着她，声音冰冷。

　　“你到底要什么？”

　　听到这话的崔还珠似不懂，呆呆的望了许久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后低下头怯怯道：

　　“我，我什么也不要，只求留在大人身边，当牛做马……”

　　说到最后她心虚的低下头，她庆幸郑玄背对着她。

　　时间又仿佛静止了。

　　以至于崔还珠以为自己又会被丢出去，可这次没有。

　　郑玄微微转头，目光似刀般扫向崔还珠后，又气愤拂袖离去。

　　他虽离去，却答应了崔还珠：

　　“记住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