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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北上勤王 崇祯二 ...


  •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八,卯时。
      石柱校场。
      天没亮。校场中央点着四堆篝火,火星子被风卷着往上飘。一千八百人在火光里列队。前锋在前,中军在中,后军在后。每人背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干粮和替换的棉衣。白杆枪竖在右手边,枪杆杵地,杵出齐齐的一声闷响。
      秦良玉站在点将台上。甲胄齐全,腰佩刀,头上束发巾。五十六岁的人,脊背挺得笔直。
      秦翼明从队前走过来。"前锋点齐。四百二十人,一个不少。"
      马祥麟从后面走上来。"中军八百。辎重车二十辆,粮食银两棉衣药材,照册装车。"
      张凤仪最后到。"后军五百八十。殿后辎重十二辆。"
      秦良玉从台上走下来,走到队伍最前头。她没说话,从队首走到队尾,走了一遍。一千八百人的面孔在火光里明灭。
      走回来,她站定。
      "走。"
      校场的大门推开。队伍鱼贯而出。火把从校场一直排到山路上,排成一条线。
      石柱到夔州,走的是山路。
      头两天还好。石柱境内,路是熟的,各寨都有歇脚的窝棚,井水柴火备着。到了忠州地界,路开始窄。山道贴着崖壁走,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沟。白杆枪太长了,两丈多,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排成单列,枪横着扛在肩上,枪尖朝后。
      秦翼明走在最前头。他在前面探路,每到窄处就让人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过去了再走。
      第三天到了万州。过了万州,沿江走。长江在脚下,灰绿色的水,冬天水瘦,江面窄了。对岸的山一层叠一层,看不到头。
      第五天到了奉节。夔门在前面。
      远远的就看见了。两岸石壁夹着江面,从水底直插到云里,中间只留一条缝,江水从缝里挤过去,水声闷响。白帝城在左边的崖顶上,黄灰色的墙,在灰色的天底下看不分明。
      秦翼明站在夔门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崖壁太高了,仰到脖子酸。
      "过不去?"秦良玉走到他身边。
      "过得去。路窄,只能单列。辎重车过不去,得拆了抬。"
      "拆。"
      辎重车拆了。车板卸下来,轮子卸下来,粮食和药材分装到背架上。骡马牵不上崖壁小道,也留在奉节,交给当地驿丞养着。
      白杆兵开始过夔门。
      单列。一个接一个。脚下是栈道,巴掌宽的石条嵌在崖壁里,年久失修,有几块已经松了,踩上去晃。脚下是江水,深百丈,看不见底。白杆枪横着扛不过去,改成竖着,枪尖朝上,一根一根竖在背上。从远处看,栈道上的人排成一溜,背上的枪杆一排竖着,在崖壁和江水之间慢慢移动。
      秦良玉走在队伍中间。她没有回头。崖壁上的风吹过来,旗面猎猎地响。"秦"字在风里翻了两下,被身后的兵丁伸手按住了。
      过夔门用了半天。一千八百人一个一个过。有人的脚踩在松动的石条上,石条往下滑,后面的人一把拽住他后领的衣襟,拖住了。
      过了夔门,山没有退。队伍翻过鄂西北的群山,走的是官道,路窄弯多,辎重车颠得散了架,车轴断了两回。出了山口,地势才慢慢平下来。路两边的树没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在灰白色的天底下。石柱的山是绿的,这里的山是黄褐色的,土坡上只有枯草。
      秦翼明走在最前头。他翻出一张旧舆图,上面画着从襄阳到京城的官道。每天走到哪儿,他在图上用炭笔画一个点。点一个接一个,从南往北排。走到第十五天的时候,炭笔用秃了半截,舆图上密密麻麻全是黑点。
      过了襄阳,进了河南地界,天气变了。
      头一天是阴天。第二天刮风。第三天开始下雨,雨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南方兵没经历过这种冷。石柱的冬天也冷,但那种冷和这不一样。这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棉衣穿在身上,外面一层水,里面也不干。
      到了河南境内,雪大了。
      不是雪粒子了,是大片大片的雪,从天上往下落,密得看不见对面的山。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地上的雪越积越厚。先是没过脚面,然后没过脚踝,然后没过小腿肚。夜里扎营的时候,帐篷搭不起来,风太大,杆子刚立起来就被吹倒。最后只能把帐篷布铺在地上,人挤在一起睡,上面再盖一层帐篷布挡雪。
      白杆兵在石柱是山地兵,走山路是强项。但雪地里行军是另一回事。脚踩下去拔出来,拔出来踩下去,每一步都要用力。棉裤湿透了,冻硬了,腿弯不了,只能直着走。有人滑倒了,爬起来,再滑倒。后面的人把他拽起来,拽的人自己也滑了一跤。
      枪杆上结了冰。握枪的手冻僵了,握不紧。秦翼明下令把枪杆上缠的麻绳再缠一层,手抓着麻绳能稳一些。
      有个新丁,南宾寨的,叫秦有福。他的脚在靴子里泡了一天,脚趾头没了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趾是白的,按下去不疼。他蹲下来想解靴子,旁边一个老兵把他拽起来。"别解。解了冻疮发出来,走不了路。"秦有福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走。走了十几步,脚反而麻过去了,变成疼,针扎一样的疼。他没叫。
      秦良玉走在队伍中间。她五十六岁了,甲胄穿在身上比年轻时候沉。雪打在甲片上,甲片冻得冰凉,贴在身上。手握着缰绳,手指头僵得弯不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暖一暖,又抽出来继续握。她没停。
      马祥麟走到她身边。"歇一下?"
      "不停。一停就站不起来。"
      张凤仪在后军。她的嘴唇冻裂了,裂口渗血。她没擦。手腾不出来,一手牵马缰,一手拄着刀柄当拐。后面的兵丁看着她,没人叫苦。
      雪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一匹快马从东边追上来。马上的人穿着兵部的号衣,浑身是雪,脸冻得青紫。他从马上滚下来,被后军的兵扶住。
      "兵部急递。"他声音哑了,"给……给宣慰司秦夫人。"
      陈思虞留守石柱,传信的是秦翼明手下一个书办。书办把文书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拿着文书走到秦良玉面前。
      "夫人。"
      秦良玉接过来。两页纸。她看完,把文书折起来,塞进怀里。
      "怎么了?"马祥麟问。
      "袁崇焕下狱了。"
      马祥麟愣住了。"袁督师?谁下的令?"
      "皇上。"
      马祥麟张了张嘴。
      袁崇焕。筑四十五座堡垒、拓地四百里、把后金兵挡在关外的那个人。出川之前军报上还写着"袁督师守辽东,关外无忧"。
      现在他下了狱。
      "因为什么?"秦翼明问。
      "文书上写的是'擅主议和,专戮大帅'。"书办翻了一下手里的底稿,"还有……还有一条,'市米资敌'。"
      秦翼明没说话。他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的肩甲上,一片一片化不开。
      秦良玉转过身,继续走。
      队伍里的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一千八百人都知道了。没人说话,但走路的节奏变了。前面的人走慢了,后面的人踩上来,队伍挤成一团。秦翼明从前面跑回来,站在路边,让队伍重新拉开。
      有兵丁小声问旁边的人:"袁督师守辽东,我们去了跟谁打?"没人回答。雪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甲上,一片一片化不开。
      秦翼明跟上去。"夫人,袁督师……"
      "走。"
      "但——"
      "走。"
      秦翼明闭了嘴。
      雪又下了一天。
      第四天,雪停了。地上的雪齐膝深。白杆兵在雪地里走,前面的人踩出一条路,后面的人跟着踩。一千八百人排成长队,雪地上踩出一条窄路,从南到北,看不见尽头。
      秦良玉骑在马上。马在雪里走得吃力,每一步都陷到肚子。她把马让给一个走不动的兵丁,自己下来走。雪没过她的靴子,靴子里灌满了雪,化了,脚是冰的。
      她没有回头。身后一千八百人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
      远处有一条河,河面冻了。冰面上覆着一层雪,白茫茫一片。河对面是一片枯树林,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秦翼明走到河边,探了探冰的厚度。"能过。"
      队伍开始过河。冰面嘎吱嘎吱响。有人走得快,冰裂了,脚陷进去,后面的人把他拽上来。白杆枪竖着过,枪尖朝上,冰面上竖着一排白色的杆子,在灰白的天色里慢慢移动。
      过了河,秦良玉站在北岸,回头看了一眼。
      一千八百人还在过。冰面上的脚印密密麻麻,从南岸一直延伸到北岸。雪地上那条路从南方来,穿过河,又向北延伸,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她转回头,面朝北方。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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