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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散家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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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思虞拿着单子来了。
堂上就两个人。秦良玉坐在案后,陈思虞站在下首,手里两张纸。
"祖产能卖的,上个月卖过一轮了。剩的田庄还有三处,最远那处在南宾,卖急了至多折一百二十两。首铛银饰七件,折五十两。库里的余银三百。加起来五百出头。"
"差三百。"
"差三百。"陈思虞把单子放下来,"粮倒是不缺,去年收成好,仓里够吃。就是银两……石柱的税赋本来就薄,各寨凑一凑,还能挤个百八十两,但时间不够,五天收不上来。"
秦良玉没接话。她目光落在堂侧那排漆木箱上。
六个箱子,红漆描金,箱角包铜。万历二十三年从忠州抬进石柱的,抬了三天。那是她的嫁妆。
"开箱。"
陈思虞愣了一下。"夫人。"
"开箱。"
陈思虞叫了两个杂役过来。箱盖掀开的时候,铜扣磕出一声响。最上面是一匹蜀锦,大红的,折得齐齐整整,三十二年没打开过,锦面上还有当年铺子的戳记。陈思虞伸手摸了一下,缎面光溜的,一点没旧。
秦良玉走过来,亲手把蜀锦抱出来,放在堂前的长案上。
第二只箱子里是银器。一套十二件,酒壶酒盏碟盘筷箸,成色足,底上錾着"忠州秦记"。她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案上,排成一排。银器碰到案面,声音清脆,一声一声的。
第三只箱子是首饰。赤金点翠步摇两支、累丝嵌红宝梳簪一枚、银鎏金花钿一对、玉环绶一副。她把首饰盒打开,每样过了一眼,合上盖,放到蜀锦旁边。
第四只箱子是被褥。四床蚕丝被,两床缎面两床绫面,压了三十年的樟脑味还浓。她没拿出来,只掀开看了看,放下箱盖。
"被褥不卖。留给万年。"
陈思虞应了一声。
第五只箱子。铜镜一面,背刻鸾鸟缠枝纹,边沿有一道浅痕,是那年从忠州出来过七曜山时马车颠的。镜面擦得亮,照得出人影。秦良玉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那道痕,扣在案上。
第六只箱子最小。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柄短刀。刀鞘是牛皮的,磨得起毛,刀柄上缠的麻绳换过一次。这不是嫁妆,是马千乘的。马千乘死后,他的东西散的散丢的丢,只留下这一柄。她把短刀拿出来,攥了一下,放回箱子里,扣上盖。
"这个不卖。"
堂前长案上摆了一排东西。蜀锦、银器十二件、首饰五样、铜镜一面。从忠州嫁到石柱三十二年的家底,全在这儿了。
陈思虞拿起笔,就着案角估了个价。"蜀锦成色好,折六十两。银器十二件,连箱带器,折一百两。首饰……步摇梳簪花钿玉环,成色工艺都算上,折一百五十两。铜镜古拙,二十两。一共三百三十两。加上前面凑的五百出头,八百六十两。够了。"
秦良玉应了。"明日摆到堂前,让各寨寨老来看。石柱的人卖石柱的东西,他们得知道钱去了哪里。"
"是。"
"还有一事。粮不用各寨出了,库里的够。但路上干粮要碾米磨面,算一算,一千八百人走两个月,得多少。"
陈思虞没算。"三万六千斤。按十成干粮算,要磨四万斤谷子。石柱的磨坊不够,得靠各家自己磨。"
"分下去。各家各户,能磨多少磨多少。"
陈思虞拿着单子走了。
当天下午,消息传出去了。
石柱不大,宣慰司的事传起来快。秦良玉把嫁妆卖了充军饷,这话到了各寨,比塘报还快。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了。
先是南宾寨的一个老妇人,六十多岁,背着一斗米,走到宣慰司大门前放下。值门的兵不认识她,她说:"我儿子浑河死的。白杆兵收过他的尸。这是米。"
然后是临溪寨的,一家三口,扛了半袋面。再然后是大歇寨的,两个年轻人,挑着担子,一头是米一头是豆子。他们没说话,把东西放在大门外就走了。
入夜以后人没断。一个接一个,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摸黑。米、面、豆子、腊肉、腌菜,一样一样往大门前放。值门的兵拦不住,也不该拦。陈思虞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大门外的空地上已经摆了一片,他把人叫起来记数,册子上的字越写越潦草。
秦翼明从校场过来,看见那一片粮食,站住了。
"怎么回事?"
"各寨来的。"陈思虞头都没抬,还在记,"拦不住。"
秦翼明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校场。
后半夜又来了一批。有几个寨子离得远,走了半天的路,到了把东西放下,蹲在墙根歇了歇脚,天没亮又往回走。陈思虞让人烧了两大锅热水放在门口,来的自己舀,喝完了走。
天亮了。
秦良玉走到校场上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堆一堆的粮食。校场东边,米袋面袋摞了三层,最上面那层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布袋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腊肉和腌菜另堆一边,用油纸裹着。豆子最多,黄的黑的都有,装在各种家什里,竹筐、木桶、陶罐,什么都有。
陈思虞站在粮堆旁边,手里还是那本册子,眼睛熬红了。
"数了吗?"
"还在数。粗估,"他翻了一页,"米面加起来两万斤出头。豆子六千。腊肉腌菜没称。离三万六千斤还差,但库里的粮补上去,够了。"
秦良玉站在粮堆前。那些米袋面袋大小不一,新缝的有,补了又补的也有。一个最小的布袋,巴掌大,装了半斤米,袋口用草绳扎的。她弯腰拿起来,掂了一下,放回去了。
"棉的事呢?"
"各寨送来的旧棉衣收了两百件。拆出来的棉花够填三百件冬衣。还差,"
"差多少?"
"差五百件棉花的量。"
秦良玉走到校场西边。那里搭了棚子,十几个妇人坐在里面缝冬衣。棉布铺在膝上,针线走得快。张凤仪也在其中,男装脱了,穿的是件旧袄,手里拿着剪子裁布。她抬头看了秦良玉,没停手。
"棉花不够。"秦良玉说。
张凤仪咔嚓一剪子下去,裁下一片衣料。"我知道。拆我的被子。万年那条也拆。"
"万年那条留着。"
"他又不跟我们走。一个人盖一床够了。"
秦良玉没说话。张凤仪把裁好的布片叠起来,叫旁边一个妇人接过去缝,自己又扯了一匹棉布展开。
"还有我的旧袍子。两件。棉衬厚。拆了能填六件。"她头也不抬。
"行。"
校场上的号令声断断续续。白杆兵在东边操练枪阵,妇人在西边缝衣裳。中间隔着一堆粮食。两边的声音混在一起,枪杆顿地的闷响和剪刀裁布的脆声,一声粗一声细。
第三天,冬衣齐了。
每一件都过了秦良玉的手。她翻看领口和袖口,针脚密的放一边,针脚松的退回去重缝。陈思虞站在旁边报数:"一千八百一十二件。多了十二件。"
"多的留下。路上会有减员,减下来的衣裳给补不上的人。"
"是。"
秦翼明从前营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前锋四百二十人,点齐了。马匹、辎重、口粮,明日装车。"
秦良玉接过名册,从头翻到尾。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指着一个名字问:"秦有福?"
"南宾寨的。去年招的。十八岁。"
"他爹呢?"
"浑河。"
秦良玉合上名册,递回去。
"祥麟。"
马祥麟从后面走上来。他的甲已经穿上了,护心镜擦得亮。
"中军八百人,你的。辎重车分你二十辆。行军序列排好,明日交给我看。"
"是。"
"凤仪。"
张凤仪走过来。男装又换上了,佩刀挂在腰上,头发束得紧。
"后军五百八十人。辎重十二辆。殿后。"
"知道了。"
陈思虞把册子合起来,犹豫了一下。"万年的事……奶娘找好了。王婶,你认得的,老管家王全家的。她刚断了自家孩子的奶,奶水足。"
秦良玉没说话。她站在校场中间,身后是整好的白杆兵队列,左边是粮堆,右边是叠好的冬衣。一千八百人的队伍,三千里路,对面是八旗铁骑。
"叫祥麟和凤仪来。"
马祥麟和张凤仪走过来。两个人都穿着甲,站在她面前。秦良玉看了他们一眼。
"万年交给王婶。你们跟我走。"
张凤仪应了一声。马祥麟张了张嘴,没出声。
秦良玉转身往堂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去看他一眼。现在去。明日走了就没功夫了。"
马祥麟和张凤仪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秦良玉站在原地,看着校场上白杆兵的旗帜。风吹过来,旗面哗哗地响。陈思虞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嫁妆的事,各寨都传遍了。有人在外面说,秦夫人把嫁妆都散了,咱们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秦良玉没接话。她看了一眼校场东边那堆粮食。夜里的露水还没干,米袋上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最上面那个巴掌大的小布袋还在,草绳扎口,半斤米。
"明日卯时,校场集结。"
陈思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