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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吕公车 天启二年, ...

  •   天启二年,正月初。
      围了九十多天,叛军没有退意。城外营帐比入冬时还密——奢崇明从泸州调了兵来,不是要久围,是要一锤砸开。
      但他不得不分兵。牛头镇败了之后,东面新都落在秦良玉手里,叛军大营的侧翼直接敞在白杆兵面前。奢崇明从围城兵里抽了两千人去堵新都方向,堵不住——白杆兵不硬冲,卡在官道上,你出营他打你,你回营他往前推两里。两千人被牵在东面,攻城的兵力又薄了一层。
      初三,天还没亮,城北林子里响了一阵鼓。
      鼓声不对。不是攻城的节奏——攻城是先喊后冲,鼓点催人往前跑。这回鼓声闷,一下一下,像在推什么东西。城头守军趴在垛口往外看,林子里黑漆漆的,只看见火光晃动,什么东西在树后面一截一截地往外移。
      天亮了。
      林子里出来一座楼。
      不是望楼——望楼是柱子撑起来的棚子,人站在上头看。这个东西像一条船,横在城外平地上。车身高丈许,上头楼数重,叠起来总高跟城墙齐。长五百尺,两头看不见尽头。竹席裹着两侧,看不见里头,只听见闷响——轱辘碾地的声音,牛蹄踩泥的声音,还有木头的嘎吱声。
      车顶上站着一个人。披发,仗剑,身披羽衣,身后插了一面羽旗,风一吹,羽衣和旗子一起飘。他站在车顶正中,面朝城墙,一动不动——像庙里的神像。
      车两翼各伸出一座云楼,比车体窄,比城墙高半丈。楼里有人——弓弩手,透过竹席的缝隙朝城里张望。
      车往前移。数百头牛在车前拉着,粗缆从牛轭连到车底的横梁,牛走一步,车走一步,碾出两道深辙。
      城墙上看清了——车分几层,层与层之间有梯子,底层的甲兵能顺着梯子爬到顶层。顶层铺了木板,平得像地面。到了城墙根,车顶搭上城墙,甲兵从顶层直接冲过来——不用爬梯子,不用架钩,走着就能上城。
      城中老幼看见了,有人哭出声来。
      朱燮元在城楼上站着。他没有回头。
      "此吕公车也。"
      他看了一眼那个披发仗剑的人,又看了一眼牛群。
      "破之,非驳石不可。"
      驳石是城中早就备好的。巨木横架在城墙马道上方,杆身搁在两根立柱的轴眼之间,杆头系着绳兜,兜里装石头。杆尾系着几十条粗索,几十个壮卒拽着索往后拉,拉到杆身弯成弧,一声令下齐齐松手——杆身弹回,绳兜里的石头甩出去,千钧之力,从城头高处砸下去。
      不是抛——是砸。
      朱燮元调了四座驳石到北城马道。
      "等近。"
      吕公车在牛的拉动下缓缓靠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车两翼的云楼里,弩手开始放箭——毒矢,箭头抹了药,射在城砖上冒蓝烟。城头守军缩在垛口后面,有人中箭倒在城楼上,旁边的人把尸体拖开,蹲回去。
      七十步。
      朱燮元抬手。
      "放。"
      四座驳石齐松。几十条索同时松开,杆身弹回,四块巨石从城头飞出去——一块砸在车顶,竹席和木板碎了一片,车顶那个披发仗剑的人不见了。一块砸穿车侧的竹席,从中层穿进去,里头传来惨叫。两块落空,砸在车前的地上,溅起泥。
      车没停。牛还在走。
      "再装。"
      壮卒扛石头,塞进绳兜,拽索。三十步——近了,准头更稳。四块巨石又飞出去,两块命中车体,车架发出一声巨响,顶层塌了半边,木板和竹席往下掉,里头的人跟着滚下来。
      但车还在走。牛还在拉。
      朱燮元转头。"大炮击牛。"
      城头架着两门大将军炮。炮口朝下,对准车前牛群的方向。
      火绳点上去,炮身一震,铁弹飞出。
      第一炮打偏了,落在牛前方的地上,泥溅起来。第二炮正中当轭的牛——铁弹穿过牛身,轭绳断了,牛倒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旁边套同一根横梁的牛被断绳一绊,失了力,车歪了。后头的牛还在往前拉,前头已经停了——缆绳绞在一起,车体发出嘎吱的响声,朝一侧倾斜。
      牛惊了。后头的牛挣脱了轭,掉头往回跑。几百头牛拉的车,前头一乱,后头跟着散。牛往回冲,冲进了叛军后阵,踩踏了一片。
      车停了,歪在那里。顶层的甲兵站不住,从倾斜的车体上滚下来。车两翼的云楼失去了牵引,也歪了。驳石又砸了两轮,车架彻底散了——巨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竹席、木板、弩机、绳索散了一地。
      叛军退了。吕公车成了城外一摊碎木头。
      正月初七。
      有个被叛军掳去的生员从营中脱出来,到了城下喊门。他带了一句话:叛将罗乾象愿归降。
      罗乾象是奢崇明的部将,领着几千人,守叛军南营。他不是被围了才想降——是在围城中看见各路援军到了,看见吕公车碎了,看见奢寅在牛头镇被秦良玉打穿了三面合击,东面白杆兵已经到了新都,离大营三十里。秦良玉按着官道不动,但罗乾象知道那不是不动——是等。等城里撑不住的那一刻,白杆兵会从东面碾过来。
      朱燮元在戍楼里。他刚躺下,甲没卸,靠着墙打盹。
      报信的把话传上来。朱燮元坐起来,想了想。
      "让他来。"
      有人劝:"万一有诈?"
      朱燮元没接话。
      罗乾象是夜里缒上城的。绳索从城头放下去,他一个人,顺着绳爬上来。外头穿着常服,腰上挂着刀,看不出别的。城楼上的人看着他佩刀上来,手都按在刀柄上。朱燮元摆了摆手。
      他看着罗乾象。罗乾象也看着他。四十出头,黑脸,络腮胡,手上全是老茧。
      朱燮元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榻。
      "坐。喝一杯。"
      桌上有酒壶,两个碗。朱燮元倒了一碗,推过去。罗乾象接了,没喝——先看朱燮元。朱燮元端起自己那碗,一口喝干,把碗扣在桌上。
      罗乾象喝了一口。
      酒喝完了,朱燮元没问他兵马多少、营中虚实。他解了外甲,往榻上一倒,侧过身,背对着罗乾象。
      "夜深了。歇吧。"
      戍楼里安静下来。城外有号角声,远远的。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晃。罗乾象坐在榻边,佩刀搁在膝上,看着朱燮元的后背。
      他没有动手。
      后半夜,罗乾象也躺下了。和衣,刀搁在枕边。衣服里面的甲片硌着地,他没有翻身。
      天亮的时候,朱燮元先醒。他坐起来,看了罗乾象一眼——罗乾象闭着眼,呼吸均匀,刀还在枕边。
      朱燮元没叫醒他。自己下了榻,披了甲,出了戍楼。
      罗乾象醒来的时候,戍楼里只有他一个人。门开着,晨光照进来。他的刀还在枕边,一刀未出。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刀挂回腰上。
      出了戍楼,找到朱燮元。
      "罗某这条命,今起归朝廷。"
      朱燮元点了点头。"回去。营中有什么动静,让人来报。"
      罗乾象缒下城去。
      从这以后,叛军营里的动静,朱燮元比奢崇明先知道。
      正月十五前后。
      朱燮元遣牙将周斯盛诈降。
      周斯盛带了十几个人,趁夜从南门出去,绕到叛军东营,说是城中断粮、守军要散,愿降。叛军信了——围了一百天,城里断粮不奇怪。
      消息报上去。奢崇明要亲自来受降。
      有人劝他不必亲去,派个将去接就行。奢崇明不允——受降是大事,主将不到,降人不安,万一变卦又是一场恶战。他带了亲卫骑兵,天没亮就往东营赶。
      他到的时候,天蒙蒙亮。周斯盛的人跪在营门外,缴了器械。
      奢崇明下了马,走上前。
      伏兵从两侧杀出来。
      城头上的松潘兵不知道这是计,看见城下打起来了,以为是叛军攻城,一阵大哗,喊声传遍城头。
      奢崇明反应极快——大哗声一起,他就知道不对。翻身上马,亲卫挡在前头,十几个骑兵拼死拦住追兵。他打马往南冲,追兵追了半里,被亲卫截住。亲卫死了七个,换了他一条命。
      奢崇明回到大营,甲上全是血——不是他的。他坐在帐中,半天没说话。
      帐帘掀开,斥候进来报:东面新都方向,白杆兵又往前推了三里。
      奢崇明挥手让斥候退下。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新都离大营三十里,白杆兵已经推到二十七里。再推下去,不用城里出兵,他得先跟秦良玉打。
      周斯盛的伏兵没抓到人。但叛军营里已经知道了——主公差点没了。
      当天夜里,罗乾象的人送出消息:崇明疑心更重,中营诸将进帐都要卸刀。
      朱燮元听完,看了眼城外。城外的营帐比前些天少了——有些已经悄悄往南移了。
      他让人造了几百面木牌,投进锦江。
      木牌顺着水往下游漂,经过叛军营寨。牌上写着:各路援军已到,降者免死,逆者族诛。
      有叛兵从江里捞起了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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