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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牛头镇 十二月,新 ...

  •   十二月,新都城外。

      牛头镇在成都东北六十里,新都城南十里。一条官道从新都往成都,牛头镇卡在中间——不拔掉这颗钉子,到不了成都城下。

      秦良玉到牛头镇的时候,天刚亮。

      斥候报上来的:叛军约三千,领兵的是奢寅。阵型不寻常——前排放盾,盾后有甲兵,甲兵后面才是步卒。盾排得密,像一面墙,两翼各伸出一支人马,往两边兜开。

      不是平推的阵。是龟壳——正面硬,两翼藏着东西。

      秦良玉站在高坡上看了一会儿。

      "他要夹击。"

      马祥麟在旁边。他也看了半天,没说话。

      "正面是饵。"秦良玉指了指那面盾墙。"盾后甲兵不多,他要我们往正面压,两翼一收——就合上了。"

      她转头看右边。右边是河,浅,冬天水枯,河滩上全是卵石。河对岸有一道干沟,芦苇比人高,看不清里头。

      "祥麟,右翼归你。走干沟,摸到芦苇荡尽头再出来。别从正面冲——他右翼的甲兵等你冲呢。"

      马祥麟应了。

      "罗大柱。"

      老什长从后阵走上来。五十出头,脸上全是褶子,浑河回来的,左手少半截指头。

      "你领左翼,贴水走。水浅,蹚得过。到了他左翼侧后,别动——等我信号。"

      罗大柱点头。

      秦良玉把白杆枪往地上一插。"中路我领。"

      中路。

      白杆兵排了四排,前两排枪兵,第三排弩手,第四排枪兵。秦良玉不在后面——她在第四排。

      她跟身边的一个兵换了位置,站到了第四排的最右侧。那兵张了张嘴,没敢问。

      对面盾墙不动。甲兵蹲在盾后,只露出头盔顶上的一截红缨。

      五十步。

      秦良玉没下令。枪兵端枪,弩手张弩,都不动。

      四十步。

      盾墙后面有人影晃动——甲兵在换位。左边往中间移,右边也往中间移。不是后退,是收拢。

      "二排上前。"

      前排枪兵不动,第二排从间隙插上去,跟第一排并排。枪头朝前,白杆密了一层。

      三十步。

      弩响了。第三排齐射,弩箭钉进盾牌,透了几面——生牛皮裹的竹牌,挡得住石头,挡不住二十步内的弩。盾后面有人倒了,盾墙露了缝。

      但缝马上合上了。后排的甲兵顶上来,把倒下的人拽走,新盾补上。

      二十步。

      秦良玉看见甲兵的手了。从盾缝里伸出来,握着短刀,刀刃朝外——不是砍人的姿势,是钩枪杆的。铁钩碰上白杆枪,枪杆被勾住,枪兵抽不回来。

      "换步!"

      前排枪兵同时撤半步,后脚蹬地,枪杆往回一抽——铁钩和枪杆摩擦的声音,刺耳。抽出来了。再往前捅,这次不钩——捅完就收,不给他钩的机会。

      二十步之内,盾牌挡不住了。甲兵从盾后站起来,短兵接战。甲兵身披铁甲,白杆兵的枪头扎上去滑开——扎不透。

      秦良玉从第四排挤出来。

      她没往中间去——往右横移。三排弩手给她让路,她带着七八个枪兵,从阵型的右侧斜插出去,直扑甲兵的侧翼。

      第一个甲兵转过身来的时候,秦良玉的白杆枪已经勾住了他的头盔。

      铁钩从盔檐下伸进去,往上一提——头盔带着甲绳拽歪了,甲兵的脖子露出来。后面跟着的枪兵一枪扎进脖子,甲兵倒了。

      第二个甲兵挥刀砍过来。秦良玉侧身,枪杆挡开刀刃,铁钩勾住他的护腕,往自己这边一拽——甲兵重心前倾,她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人跪下去,旁边的枪兵补了一枪。

      不是武林招式。是战场上杀人最快的方式——勾、拽、让别人扎。

      右翼。

      马祥麟从干沟里出来的时候,面前不是步卒——是甲兵。

      奢寅在右翼藏了甲兵。不是伏兵——是正面对着干沟的方向,等着从侧翼来的人。甲兵排了两排,持长枪,枪头对着芦苇荡的方向。

      马祥麟带的是白杆兵精锐,但甲兵长枪阵不好破。白杆枪比长枪短一截,冲进去够不着人,先被扎。

      他没冲。

      蹲在芦苇荡边上,回头看了中路一眼——中路打得很凶,烟尘腾起来半里高。

      "等。"

      中路。

      奢寅看见了。

      秦良玉从第四排出来横移——这意味着中路正面少了人。第四排本是预备队,现在预备队被拉出去打甲兵了,正面只剩三排。

      他立刻调兵。

      传令兵从阵后跑出去,正面盾墙突然往前提——不是一步步提,是甲兵推着盾往前压。三排白杆兵挡不住,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正面被压了,秦良玉没有回去。

      她听见了前面的喊声——正面顶不住了。但右翼马祥麟还没动,左翼罗大柱也没有。

      她把白杆枪举起来。

      枪头朝上,往右划了半圈——这是约定的信号。罗大柱看得见,马祥麟看不见,但马祥麟有自己的判断。

      左翼。

      罗大柱蹚水过了河。

      浅水,没到膝盖,卵石硌脚。他带了三百人,贴着河岸走,叛军左翼的兵看着河面——没看见人。芦苇挡着,冬天的芦苇黄了,枯了一半,人弯着腰走,从岸上看不见。

      走了一刻钟,过了叛军左翼的侧后方。

      他在河滩上蹲下来,回头看中路。

      烟尘里,一杆白杆枪举起来——枪头朝上,往右划了半圈。

      罗大柱站起来。

      "上。"

      三百人从河滩上冲出去。叛军左翼是步卒,没有甲兵——甲兵全被奢寅调到右翼和正面去了。三百白杆兵冲进步卒后阵,铁钩专勾脚踝,勾倒一个踩一个,后面的人捆人,前面的人继续冲。

      步卒没有甲,扛不住白杆枪。左翼一乱,阵脚就散了。

      右翼。

      马祥麟等到了。

      左翼响起来的时候,甲兵的阵型动摇了——不是被打散,是分了心。甲兵回头看的那个瞬间,马祥麟从芦苇荡里冲出来。

      不是正面冲——斜着插,从甲兵长枪阵的侧角切进去。长枪阵正面硬,侧角只有一个枪头能转过来。马祥麟一枪拨开那个枪头,人已经到了甲兵跟前。白杆枪比长枪短,但近身之后长枪使不上——枪杆太长,捅不出去。

      马祥麟一枪扎进甲兵腋下——铁甲护不住腋窝。拔枪,转身,第二枪扎进另一个甲兵的面门。

      身后白杆兵跟着涌进来,甲兵阵型被从侧角撕开一个口子。

      三面。

      左翼罗大柱打穿了步卒后阵,往中间压。右翼马祥麟撕开了甲兵侧角,往里推。正面三排白杆兵咬着盾墙不退——退了两步,又站住了。

      奢寅在中军看见了。

      左翼散了,右翼被撕了,正面推不动——三面合上来了。他还有中军亲卫,五百人,全是甲兵。但他没有再压上去。

      "撤。"

      叛军往南退。不是溃败——是收拢了残兵,甲兵殿后,步卒先走,有序退往龙泉驿方向。奢寅亲自领亲卫断后,白杆兵追了一里,追不上甲兵,停了。

      新都。

      叛军退了,新都城门开了。城里的守军不多,百姓把叛兵赶了出来,打开了南门。

      秦良玉骑马从南门进去。街上有血迹,门口堆着拆了一半的拒马——守军拆了准备巷战的,没来得及用。百姓站在街两边,不说话,看着白杆兵过去。

      秦良玉没停。穿过新都城,从北门出去。

      北门外是官道,笔直往西北。三十里外是成都。

      她站在城门口,往西北看了一眼。冬天的平原上没有树挡,三十里外的城墙隐约看得见——灰蒙蒙的一条线,分不清是城墙还是天际。

      城中方向有烟。烟不大,断断续续——那是成都城外的叛军营帐。围了九十多天,还没退。

      秦良玉翻身上马。

      "走。"

      白杆兵出了新都,朝成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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