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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死有命 我是格格。 ...

  •   我是格格。一只鸽子,曾经的信鸽。
      我没什么朋友,就喔喔,勉强能算得上说上话吧。
      这只笨鸡,搞不清自己的身份,天天往土坡上蹦,张开翅膀就往下跳,摔得嘴歪眼斜也不长记性。
      我劝过她。
      我说你是鸡,安安稳稳做鸡好了,就别总飞啊飞的。
      但你们也知道,肯定是没有用的。
      她今天又去了,这会子正往回走呢。
      喔喔走路向来屁股扭得欢实,像个得意的胖大嫂,我跟她说这样不好看她也不改,说天生的。但这会儿她不扭了,走得又直又僵,像根快断的木棍。
      等她走近,那张傻乎乎的脸灰扑扑的,嘴微闭,然后她一张嘴,一滩白沫子从嘴角淌下来,挂在喙上,晃晃悠悠,滴在地上。
      喔喔又走两步,腿一软,趴在了地上。
      完了,指定是吃了老鼠药。最近村里搞环境建设,灭鼠,投放了不少老鼠药。
      找到狗子的时候,他正趴在农场边上的大水坑旁边玩儿泥巴。
      听说喔喔吃了老鼠药,他立刻弹跳起来冲出去,泥巴溅了我一身。
      我到歪脖子树的时候狗子已经趴在喔喔身边了。
      他的鼻子凑在喔喔嘴边闻那些白沫子,闻了又缩回去,尾巴夹着,耳朵耷拉着,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眨都不敢眨。他用鼻子拱喔喔的头,拱她的身子,把她从侧躺拱成趴着,喔喔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像一块抹布。狗子的声音发抖,说喔喔你醒醒,又转过头冲我叫,说格格她不动了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把她带会小院,或许还有救。
      狗子立刻叼住喔喔的脖子,轻轻一提,把她从地上拎起来,飞奔回小院。
      到了小院,阿胖正坐在树底下啃黄瓜。
      她看见狗子叼着东西,凑过来瞅了一眼,说:哎你这狗叼的啥,是喔喔吗,怎么啦这是?
      狗子把喔喔放在地上,开始汪汪乱叫。
      阿胖皱着眉头又看了一眼喔喔,说嘴巴怎么有沫子,是不是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狗子叫得更凶了,围着她转圈,转到左边叫两声转到右边叫两声,焦急万分。
      阿胖啃了一口黄瓜,嚼了嚼,说:不行就杀了吃吧,天天就知道瞎混,一个蛋都不下。
      狗子冲到阿胖面前对着她的腿狂吠,声音大得整个院子嗡嗡响。
      阿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说哎哎哎你干嘛你。
      小月从屋里出来了。
      她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地上的喔喔,又看了一眼狗子,说要不先丢回鸡圈里,让它自己缓一缓。
      狗子听懂了,冲向小月,跑到她面前猛地刹住,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小月脸都白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了,说你这狗疯了。
      他没咬她,但他用头撞了她的小腿,不重,但足以让她知道别碰喔喔。
      阿庆婶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菜刀。
      她往地上一瞅,又看看喔喔嘴边的白沫子,眉头皱起来,说:吃了老鼠药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土豆涨价了。
      狗子猛地转向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汪了一声。
      阿庆婶说别叫了,蹲下来用刀背拨了拨喔喔的头,喔喔没反应,嘴巴张着,舌头有点发紫。她站起来朝屋里喊,阿红你出来。
      阿红捏着她的咖啡杯从屋里扭出来了。这女人,天塌下来都得先把杯子捏稳。她看了一眼喔喔,皱了皱眉,说:这是怎么了。
      阿庆婶说吃老鼠药了,开膛吧,把嗉子里的东西取出来,还有得救,晚了就没了。
      阿红抿了一口咖啡,说:那是得快点,开始吧。
      阿庆婶瞪她,说:我手上还切着菜呢。
      阿红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十四挡住。
      干嘛,不是让我弄吧,我害怕鸡。
      你怕鸡养什么鸡。
      又不是我养的,阿胖养的。
      阿胖在旁边啃完了最后一口黄瓜,把黄瓜头往地上一扔,说:我只会吃鸡,哪会弄这些啊。
      狗子又冲阿胖叫。
      阿庆婶把刀在围裙上擦了擦,白了众人一眼说:一群没用的东西,阿胖你去给我弄碗肥皂水,小月去找针线来。
      还说我没用,这不是有用。阿胖嘟囔着去弄水。
      阿庆婶手里的动作快得很。
      她把喔喔放在石板上,拿起刀子,噌棱一下就在喔喔脖子下方的胸口处划了一道口子。
      汪汪闭上眼,咬着牙。
      可是喔喔的伤口处一滴血都没出。
      阿庆婶扒开鸡皮,两根手指伸进去,拽出鼓鼓囊囊的嗉子。
      紧接着又她把嗉子割开,放下刀,用双手使尽把鸡嗉子翻开,玉米粒、谷子粒哗啦啦落了一地。
      肥皂水。
      阿胖立刻递了一碗肥皂水过去。
      阿庆婶把嗉子泡进去来回搓一会,又用清水冲了几遍,然后用针塞回去。
      针。
      小月赶紧把穿好线的针递过去。
      一针,两针,三针……
      里里外外缝了二十几针。
      行了。阿庆婶说着站起来,看着躺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喔喔说:听天由命吧。
      阿红瞥了一眼,然后捏着咖啡杯走了。
      阿胖问能活不。
      阿庆婶说:看她造化。
      狗子趴在喔喔旁边,鼻子凑在她嘴边,闻了闻又缩回去。尾巴夹着,耳朵耷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蠢狗。
      阿胖端了饭来,狗子不吃。阿红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小月想把他拉走,他不动。
      他就是趴在那儿,下巴搁在喔喔的背上,鼻子里呼出的气把喔喔的绒毛吹得一掀一掀的。
      以前我的孩子也是这样躺在我面前,一动不动。我也守过,守了好几天,但没守住。
      命这东西,说不好。
      该死的时候,谁都拦不住。
      生死有命,来去自由。
      这道理我懂,可狗子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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