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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小月的老伙计
我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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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小月的电脑。
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伙伴了。
这话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按我们电脑界的辈分,我早该退休了,在回收站里跟那些老古董们晒太阳、聊当年。可我还在这儿,在小院大厅那张枫木大桌上,在小月的手底下,吭哧吭哧地转着风扇,苟延残喘。
她考上大学那年,跟着她爸去县城电脑城把我带回家的。
那天我记得清楚,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马尾扎得紧紧的,脸上还带着刚从地里干活回来的晒痕。她爸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沓钱,在柜台前转了好几圈,最后指着我说:这个,便宜,能用。
小月凑过来看我,眼睛亮亮的,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键盘,像摸什么宝贝似的。
接着我就被她带走了。
从县城到村里,一路颠簸,我被放在面包车后座,她用校服外套垫在我下面,怕我被磕着。那件校服上有她的名字——马小月,绣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她自己缝的。
大学四年,是我最风光的四年。
那时候我跑得快啊,开机只要四十几秒,软件秒开,文档秒存。小月每天晚上抱着我在宿舍床上写论文、做PPT,一坐就是大半夜。她的室友都睡了,只有我的屏幕亮着,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
她写东西有个习惯,写到卡壳了就咬笔帽,咬得笔帽上全是牙印。
有时候写着写着突然笑了,有时候眼眶红了,啪嗒啪嗒掉眼泪,砸在我的键盘缝里。我那时候不懂人类的眼泪有什么好哭的,只觉得咸咸的,有点黏。
隔壁宿舍的女孩周末出去逛街、看电影,她从来不去。
她做家教、发传单、在食堂帮忙打饭,攒下的钱都寄回家里。她爸身体不好,她妈一个人种地供她读书,不容易。
毕业那年,她没去大城市。
她不是去不了,是舍不得。
她爸病了,她得回去照顾。
村里有个民宿在招人,她投了简历,面试过了,就在那儿干到现在。
那家民宿,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小月在这群人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也是最忙的一个。
账目、表格、订单、接待、采购、人事……大事小事都压在她身上。她每天坐在我面前,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我老了。
我跟不上她了。
以前开个Excel,眨眨眼的事。现在要转半天圈,进度条走得像蜗牛爬。她打开一个网页,我喘半天才出来;她同时开好几个软件,我就卡得跟死机似的,风扇呼呼地转,机身烫得能煎鸡蛋。
她急了。
又卡!又卡!她啪地摔了鼠标,鼠标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轮掉了。
我吓得不敢出声,风扇转得更响了。
破电脑!早晚把你换了!她骂我,手却没闲着,弯腰把鼠标捡起来,把滚轮塞回去,凑合着继续用。
我知道她不是真心的。她要是真想换我,早换了。她就是舍不得。
这姑娘,对什么都舍不得。
剩菜舍不得倒,旧衣服舍不得扔,我这个老掉牙的电脑,她也舍不得换。
有一次阿红问她:小月,你这电脑多少年了?该换了吧?
她笑了笑说:还能用,等它实在不行了再说。
阿红没再说什么,阿胖倒是凑过来看了看我,说:这电脑比我年纪还大吧?
小月瞪了她一眼:别瞎说,才十几年。
才十几年。
她说“才”的时候,我心里热了一下。
我这辈子,跟着她搬了三次家。从学校宿舍搬到出租屋,从出租屋搬到村里的小单间,从单间搬到民宿的员工宿舍。每次搬家,她都是最后一个收拾我的,先用气泡膜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再塞进箱子里,到了新地方第一个把我拆出来,插上电,试试能不能开机。
她从来不觉得我麻烦。
哪怕我慢,哪怕我卡,哪怕我有时候死机了要重启半天,她也只是叹口气,拍拍我的脑袋(就是屏幕顶上那块),说:争点气,咱把这点活干完。
我就使劲转风扇,使劲跑,跑得浑身发烫也要跑。
有时候实在跑不动了,蓝屏了。
她看着蓝屏上的白色字码,深吸一口气,然后——砸键盘。
不是轻轻的砸,是真砸。拳头捶在键盘上,空格键飞出去,在地上滚两圈。她也不捡,就那么坐着,胸口起伏,眼睛红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但她没哭。
她坐了一会儿,弯腰把空格键捡起来,按回去,重启,等。
她能等我,是因为有一堆事等着她。
账算不对,阿庆婶催她要工资;客人投诉,阿红让她去处理;十四让她剪视频,她不会也得硬着头皮学;阿胖有时候帮倒忙,她还得收拾烂摊子。
夜深了,小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睡了。她一个人坐在我面前,把那些没做完的表格一个一个填完,把那些没回的客人消息一条一条回完。
有时候她停下来,把眼镜摘了,揉揉眼睛,对着我的屏幕发呆。
然后她就会跟我说话。
小强,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阿庆婶又骂我了,说我管得太宽。
今天那个客人好凶,我差点没忍住。
十四又让我剪视频,我哪儿会啊。
阿红什么都不管,我这个月工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
她絮絮叨叨地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别人,又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她的委屈。
我不说话,我只是亮着屏幕,让她的脸照在我的光里。
有时候她会趴在我面前,枕着自己的胳膊,就那么睡着了。呼吸浅浅的,眼镜歪在一边,头发散在键盘上。
我不敢关机,也不敢太亮,就调暗一点,让风扇转得慢一点,别吵醒她。
前几天,她又发脾气了。
十四让她剪视频,她不会,手忙脚乱地下了个软件,一打开,我卡了。进度条走不动,画面定格在小月惊恐的脸上。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啊——”她长叫了一声,抓起鼠标就摔。
鼠标这次没飞出去,因为鼠标线还连着。她使劲拽了一下,鼠标在桌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她手里。她拿着鼠标,举起来,要砸我。
我心想:砸吧,砸坏了我也没怨言。我跟了你十几年,什么没见过,还怕你这一下?
她没砸。
她举着鼠标的手慢慢放下来,然后把鼠标轻轻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算了,你也不容易。
她打开手机,开始搜“新手如何剪辑视频”,一边看一边学,一边学一边在我身上试。
我卡,她就等。我等得久了,她就拿指甲抠抠键盘缝里的灰,或者把我的屏幕擦了又擦。
那天晚上,她一直弄到凌晨两点。
视频做出来了,她盯着电脑很久,说:不行,手机拍得太差了,还是要专业摄像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