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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阿红要回来了
我是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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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红的床垫,一个2米的双人床垫。
可惜了,阿红始终一个人。
她刚把我买回来的时候,我对她印象挺好的,美丽,温柔,轻声细语。
但是后来我发现,她也就一幅皮囊了。
作为一个民宿的老板,不务正业是她的正业。
早上,挣扎着从我的怀抱中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直奔那个漆皮剥落的旧首饰盒。
把那些零碎玩意儿哗啦倒出来,珠子、链子、金属片。
她能蹲在那里,摆弄几个小时。
手指捻起这个,又搭上那个,侧着头,低着头,左边看、右边看。
最后,那些零碎又被扫回盒子,发出一声更沉闷的合盖响。
煮咖啡是另一场日复一日的仪式表演。
那个铝制摩卡壶被她擦得过分亮,反着冷冰冰的光。
填粉,压紧,接水,拧合。
整个过程精准、沉默,同时枯燥无比。
壶在炉火上发出受热膨胀的呻吟,渐渐变成急促的咕嘟。
蒸汽顶开上壶,带着焦糊气味的咖啡泪泪流出。
但那杯咖啡的命运,大抵是被她捏在手里,从屋里到屋外,从屋外到屋里,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冷透,表面凝起一层皱缩的油脂。
她不喝。
窗台上那些植物半死不活。
想起时,拎着水壶一阵猛浇。
想不起时,生死由命。
一波死了,就换另一波,没什么好纠结的。
兴致勃勃地换土、安置,但不过几周,它们便加入了前任们垂死的行列。
就这样,她也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继续残害生灵。
阿胖,是这个房间的忠实顾客,她每次来,阿红就会给她化妆。画就画吧,能好看点就不错了,她非要把阿胖那张肥胖的大圆脸画成瓜子脸。
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化妆要是挑人叫什么化妆。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都感想。
后来,也没把阿胖画成瓜子脸。
不是怪阴影不行,就是怪毛刷不行。于是她换了很多胭脂水粉,又换了很多毛刷,但还是没把阿胖画成瓜子脸。
哎呀,你别吃了,还是减减肥吧。她一把夺过阿胖要塞进嘴里的饼干。
阿胖笑嘻嘻地把饼干从阿红手里夺过来,说:不是说化妆不能挑人嘛,还是你技术不到家,你再练练吧……
不务正业的很彻底。
我喜欢晚上,小院安静下来,她安静地躺在我的怀抱里,不再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种截然不同的活动开始了——她的梦。
那是她唯一持久、且不受她清醒意志控制的事业。
她会飞。不是鸟的扑翼,而是像水母在深海中悬浮,缓慢,优雅,毫无凭依。空气仿佛变成粘稠的液体,托着她穿过由暗淡星云构成的走廊,身后拖曳着荧光的、思绪般的丝缕。
她常掉楼梯。那下坠被无限拉长。楼梯扶手扭曲成藤蔓,台阶化作翻开的书页,她在其中螺旋飘落,速度缓慢得可以看清每一页上虚幻的文字。
她会钻进画里。那张她画了一半、扔在墙角的扭曲风景,荡漾开涟漪。她像一滴水融入油彩,进入一个色彩过分浓郁的世界。天空是凝固的普鲁士蓝,草地的绿厚得像绒毯,远处石膏白的房子没有门窗。她在里面行走,色彩会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晕开,留下短暂的足迹。
她会恋爱。天空是丝绸般的五彩缤纷,绚丽夺目,她把眼睛笑成月亮,跟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卿卿我我。
她也会变成杀人犯。杀了谁,怎么杀的,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杀人了,接着是害怕,接着是想躲起来,接着是后悔自己怎么这么冲动杀人……
她痛恨这些梦。
曾经,她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药,为的就是把那些梦从脑子清楚。
她失败了。
吃的浑身都是药味儿,连汪汪都不想靠近她。
所以,我又可以看她的梦了。
那些天马行空,那些闪闪发光,然我觉得,她也是个不错的人呢。
后来,她走了,据说是被阿庆婶她们搞走的。
为了把这个房间给客人住。
说是我,就是让更多人睡我呗。
一对对情侣,争吵和黏腻的爱意交替上演,留下湿漉漉的汗渍和腻歪的气味。
一个个疲惫的男人,一躺下便鼾声如雷,翻身沉重,把我当作毫无知觉的垫脚石。
一个个精致的女人,为了拍照,连躺下的姿势都标准得像尺子量过,身上浓郁的香气令人作呕。
他们都使用我,却都不需要我——不需要那个承载梦的通道。
他们的睡眠,是关机,是断电,是一片干涸的沙漠。
没有涟漪,没有画面,没有下坠或飞翔。
只有体重和温度。
我开始怀念阿红。
于是,我开始一边想象着阿红的梦,一边任由陌生人的人在我身上来来去去。
终于,阿红回来了。
她回来前几天,我就预感到了。
十四从来不进这个房间,突然来了。第一次见十四,说实话,挺帅的,没见过这么帅的。我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是他和阿红一起躺在我的怀里会是什么场景……但后来,发现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先是四下打量着这个房间,然后叫来了阿胖。
阿胖四下打量着这个房间,然后叫来了小月。
小月四下打量着着这个房间,然后叫来了阿庆婶。
阿庆婶攥着菜刀倚在门框上,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你们叫我来有啥用?我压根没进过这屋,原先啥样我上哪儿知道!
她甩了甩手里的刀,刀刃在昏光里闪了一下:饭点都快过了,我灶上还炖着东西呢,没空跟你们在这儿干耗。说完,不等回应,转身走了。
小月叹了口气,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旁边正捏着自己衣角的阿胖身上。
阿胖,这房间数你来得最勤。她把手里卷着的账本轻轻往阿胖胳膊上一拍:你看着弄吧。我得赶紧去把上月的工钱算出来,不然——她拖长了调子,瞥了阿胖一眼:阿庆婶明天拿不到钱,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小月一走,房间里顿时安静得只剩灰尘在光线里浮沉。
十四没挪窝,抱着手臂,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慢慢扫过家具、地板,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这个床……
床?!阿胖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往旁边蹦了一大步,她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十四!我警告你啊,光天化日,你可别有什么非分之想!
十四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你那肥脑子又在整什么活了,我说的是这床——他伸手指了指我说:是不是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哦……阿胖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这才凑近两步,敷衍地瞟了我几眼:不一样?没看出来啊,不还是那张床嘛。
没看出来?阿胖啊阿胖,你脑子里果然除了吃就剩吃了!
我经历了多少摧残,我看不出来吗?你看看这上面,多少人折腾过,躁动过……我这弹簧肯定松了!我这布料针脚都快崩开了!还有我这上面寄生的螨虫大家族估计都繁衍好几代了
十四撅起嘴,满脸的嫌弃和不认可,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这个床垫,要不得了。
什么?!要不得?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我一个床垫,辛辛苦苦、任劳任怨这么多年,承重受压,从没抱怨,从没撂挑子,凭什么……
阿胖眼珠转了转,忽然蹲下来,仔细摸了摸我,抬头对十四说:“你真不要的话……那给我吧?我那儿正好缺个……
你要你就拿走。十四答应得异常爽快,仿佛甩掉了一个大麻烦。
我一个尽职尽责这么多年的床垫,就这么三言两语,被她们像处理一件旧家具一样,安排得明明白白。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十四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猛地抬头看向阿胖:等等……要是真扔了这个,再买一个新的,得花多少钱?
阿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具体多少我真记不清了,阿红当年买这个的时候……花了不少呢,得有好几万吧。
好几万?!十四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刚才那点嫌弃和爽快瞬间冻在脸上,被一种实实在在的肉痛表情取代,声音都变了调。
虚伪。刚才谁口口声声说我要不得了,一听价钱,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所以啊各位,大家知道我为什么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吧。
为了掩饰尴尬,他干咳一声,故意踱到我面前。弯下腰,双手抓住我的边缘,装模作样地用力往上抬了抬,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脸上还配合地憋出一点红——可惜,我清楚地知道他根本没使多大劲。我的重量我心里有数,他那点力道,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那个……他喘了口气(装得还挺像),松开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这个太重了,根本搬不动。
他站直身体,目光游移,不再看我,仿佛刚才那个决绝要扔掉我的不是他本人,说:那个……先留着吧,后面再说,后面再说。
呵。这拙劣的表演。
“哦。” 阿胖应了一声,语气平平。她大概也看出了十四的窘迫和转变,但懒得戳破。
十四赶紧转移话题,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权:你看看其他东西,有没有乱放的,损坏的,尽量归到原位哈。”他挥了挥手,像是分配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我先去烤面包了。说完就准备往门外溜。
面包我可不吃了哈。阿胖立刻接口,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条件反射般的抗拒。
那不行!这是我新研究的配方,你必须尝尝!
我真的不想吃面包啦。阿胖的抗拒更明显了。
要吃,少吃一点哈!等着,好了我给你拿过来……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