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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阵眼   林韫说 ...

  •   林韫说起自己的从前时,犹如旁观他人的人生。他睫毛很长也很密,垂眸时想小扇子让人看不清他眸中神色。
      他其实是有些庆幸柳逝水看不见,他对于自己的过去没有太多情绪,倒像个冷血无情的人。
      林韫不想让柳逝水觉得他这样心冷,也不想让他可怜他,可却很想让他心疼一下他。
      他说:“我五岁的时候,因为两国交战,我们村夹在敌国必经之地,运气不好被屠了城。阿娘将我藏在地窖里,那个时候我力气小人也小,那地窖好高,我想爬出去找阿娘和哥哥,可是等我顺着楼梯爬上去的时候,还未等到我打开地窖门,血就顺着门缝流到我的脸上,很烫,特别烫。外边好嘈杂,我推不开那门,上边似乎压了好多东西,我也失足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林韫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柳逝水心颤。他不敢想林韫是怎么从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的,五岁的稚子,他下意识想起来了自己五岁的时候,米从菡将他抱在怀里,笑着说:“我们童童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小家伙。”
      人各有命这句话在这一刻显得残酷得残忍。
      柳逝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林韫没有哭,没有怨,始终平静如同局外人,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一句:“然后呢。”
      林韫拎着茶壶给他续了一杯热茶,笑了一下说道:“然后吗?那群官兵放火烧村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运气好,居然活了下来,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我也在下边发了三日高热水米未进,最后不知道怎么被人发现了,被一个路过的商人捡走当仆人,一直养到了十岁,后来他破了产养不了那么多人了,就把我们都遣散了。之后就一直过得稀里糊涂的,直到八个月前来烟邈峰。”
      人儿彻底不说话了,他捏着茶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问道:“那你现在开心吗?林韫。”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林韫的心跳仿佛漏了半拍,人儿语气那样认真却问了一个几乎算无关痛痒的问题,没有问他想亲人吗,也没有问他那个时候痛不痛。
      他抛开了所有所有他从前的事情,很认真地问了他一个关于现在的问题。
      就好像不管他从前经历了什么他都不在意,他只在意他这一刻。
      疼过苦过两辈子了从没觉得自己受过多少苦的人在这一刻也觉得自己好委屈,林韫自己都没意识他这一瞬间看向柳逝水的眼神有多柔和,他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我很开心,在师叔身边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柳逝水也笑了:“那就一直跟在我身边。”
      这件事情一连查了十日,始终是没有进展的,一群人都开始有些焦虑了,梅听和姜曾年纪小也最是沉不住气。
      他们两个都是天之骄子,也没何时遇到过卡了如此久的十日丝毫没有进展的?这几日俩人日日眉头像是能夹死苍蝇。
      柳逝水倒是不急,几个小徒弟沉不住气,他好歹虚长了这么多岁,多少摸清楚了一点门道。
      这样的神力和妖力交织在一处的法阵,再略想一下九重天上以妖族飞升的神明,柳逝水刚巧与那神明有些旧识,昨日已经去了信邀请,相信不过三日便会前来处理。
      宋炀看见柳逝水不急,便也知道他有了头绪,心里也安定了下来。
      只是狄正文先沉不住气来了,第二日,一来便愁眉不展地跟柳逝水行礼:“仙长可有头绪了?”
      也不怪他急,安莲汝城已经大旱了快五个月了,庄稼枯死事小,最近若不是柳逝水花钱周济着再加上朝廷也拨了款下来,这里都快弄得民怨沸腾了。
      况且这事情一看就是他们这一片地的问题而不是天灾。毕竟离他们八十里的乾龙城可仍旧风调雨顺,天灾没道理只闹他们一城的。
      上边已经透出消息,陛下知道了这事儿后龙颜大怒,若是半月内他们还不能解决,估计他这好不容易考来还没捂热的城主位就得拱手让人了。
      狄正文肯定是不想看到这局面的,但是他自己又的确没有能力处理这事情,只能寄希望于柳逝水一行人了。
      林韫百无聊赖地倚着墙壁看着眼前佝偻着腰给柳逝水作揖求助的男人只觉得眼前场景其实是有些滑稽的。
      柳逝水是二十五岁升金丹阶的,所以他的容貌一直都保持在了二十五岁,再加上他随母亲的江南长相,又比他矮了半个头,所以看起来就更显小了。
      而狄正文少说也快四十岁了,又不是修仙者,看起来就更老了。
      “老人”给“年轻人”作揖,而这“年轻人”大了“老人”五百余岁,写在话本子里估计都会被人骂的程度,居然在现实里发生了。
      关于这个事情,林韫也不是没查过。只能说他的确不太上心,来的第一日发现了阵眼后,也就多少翻了一下安莲汝城的地方志。
      结果就是,没什么收获。
      在这之前上翻到二百年前安莲汝城刚建城这里都能称得上风调雨顺,连庄稼收成相较于旁的地方都会好些。
      至于志怪小说就更是乱七八糟,稀奇古怪了又诡异地和别的地方的志怪小说一样。
      果然,人的脑子都是差不多的,编故事也编出什么新意。
      只不过这里的求雨仪式相较于旁的地方却有些奇怪。
      可具体哪里奇怪林韫又说不上来。
      一定要形容一下的话就是,别的地方求雨是求神,而安莲汝城这一带求雨是赶神。
      三跪九叩,求神远离,极其诡异怪诞。
      “林韫,你在发什么呆?”
      柳逝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林韫这才回神,四下看看才发现就连狄正文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少年顺势打了个哈欠,几乎是抱怨的语气:“师叔,这里的床没有兴阳居的舒服,我来这里过后就没有睡过好觉。”
      宋炀听到他的话,眼神黯了黯不知道在想什么,下意识却又恢复到了平日里惯常的温柔表情:“柳师叔用的东西一向是极好的,林师弟都被柳师叔养刁了。”
      这话把林韫形容得像某种嗷嗷待哺的幼崽,可因为哺育他的对象是柳逝水,他又莫名欣然接受,他回着宋炀的话,眼睛却是看向眼前的柳逝水的:“师叔一向最疼我了,我早就知道的,不用宋师兄提醒。”
      柳逝水被他说得臊得慌,低声训斥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别瞎说,我对你和鹤儿,阿陵可都是一视同仁的。”
      对师侄和徒弟一视同仁,就是偏宠师侄,若是被心眼小的徒弟听到,早就气得吹鼻子瞪眼了。也就指着唐广陵和方鹤缺心眼的懒得计较这些。
      柳逝水没太意识到这其中的关窍,大约是因为林韫太黏他了,再加上玄荃对徒弟实在是属于管教于是还真的让他有一种等玄荃回山了,跟他说一声将林韫要到自己手下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也的确是他私心里更偏爱林韫一点。于是对林韫好一点在他心里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于他都想不到不对他好的理由。
      小孩实在乖巧,他的一日三餐都是林韫一手承包的。他对他好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过这个话若是真考虑,想得就有些深了,在场的梅听没那么深的心思细想柳逝水一句无心之言,姜曾在思考别的事情没听,只有宋炀唇角僵了一瞬。
      林韫看出来宋炀吃瘪,心情好得不行,看向柳逝水问道:“师叔刚才叫我是什么事?”
      柳逝水这才想起来刚刚叫林韫的确是有事情的:“三日后,安莲汝城要举行求雨仪式,要我们都去参加。”
      林韫对这个事情不太感冒,柳逝水去他就去,于是只问了一个地点:“在哪儿举行?”
      宋炀接过了话茬:“从这里向东五里,利河坝。”
      向东五里?
      林韫终于来了点精神,吓得一哆嗦,那儿可是阵眼,可不能随便乱动啊。
      况且如果都造成了那么大一片的干旱,想来这个阵已经极不稳了,这么多人跑过去,生人气息扰乱阵眼,实在是作死。
      姜曾这个时候也发话了:“可是师兄,我看了这里的地方志,记得从前这里求雨一向是在西边专门修缮的祭台求雨啊,这一次怎么突然就……”
      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柳逝水皱了皱眉,叫道:“梅师侄,你和我明日去那里再看看。”
      梅听点头:“是,师叔。”
      林韫立刻举手说道:“师叔,我也去我也去!”
      柳逝水无奈,却也觉得让他去见见也好,点了头应下:“好,但是要听话。”
      因着城主的邀约,宋炀和姜曾得去帮城主一起完善这一次求雨典礼,不能一同前去。
      宋炀没有说话,抿了抿唇,还是那副为师弟着想的表情开口:“可是师叔,此事危险,林师弟修为又不高,贸然带他前往,我怕会出事。”
      一听他说话林韫就不爽,少年撩了撩挡眼睛的碎发,一双锐利的眼直直地盯着宋炀,几乎是瞪:“宋师兄是觉得师叔保护不好我?”
      火药味瞬间弥漫,梅听和姜曾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自己卷入纷争,宋炀也难得有点绷不住好面,反唇相讥:“我是怕林师弟耽误师叔大事。”
      宋炀这句话说话,林韫没有立刻接话,二人对视,气氛下降到了冰点。林韫冷了脸,看着宋炀,冷冷地笑了:“那就不劳宋师兄操心了,我会管好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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