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朋友 国庆第四天 ...

  •   国庆第四天下午,巷子里那股从早堵到晚的人潮总算松动了些。石板路面被踩了几天,缝隙里的青苔都磨薄了一层。深白色门口的长队也缩成了三五个人,风铃每隔几分钟响一阵,节奏比前几天缓了许多。

      沈瑾言在操作台后面给最后一杯桂花拿铁拉花。奶泡顺着杯壁倾斜,叶子收尾带起一阵风铃。一股闷热的气流从门缝里挤进来,裹着巷子里游客的脚步声和桂花树被晒了一整天后蒸出的甜香,拂过她的耳畔。

      她抬头——文钦穿了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白的手腕。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没扎上去的碎发垂在耳侧。肩上挎着个黑色的小包。脚上是那双薄底玛丽珍鞋,踩在深白色的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沈瑾言一眼看见她的脸色,眼底有淡青色,嘴唇比平时干,脸好像又尖了一点。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大夜之后被掏空的疲惫。

      她把桂花拿铁端过去,匆匆说了句慢用,绕回收银台抽了张湿巾擦干净手,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金色包装的巧克力。许徽带来的那盒黑巧还剩几颗,她拆了一颗,走过去放在文钦面前的桌上。

      “还没吃饭吧。这个先垫一下。黑巧,不会很甜。”几次试吃下来,沈瑾言也大约摸清了她的口味。

      文钦低头看了看那颗巧克力,再抬眼时眉眼已经放松了许多,“好。”

      “你先去忙吧,我看又来客人了。”文钦拆开巧克力放在嘴里,

      沈瑾言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还是没说出来,先去招待新来的客人。

      等到客潮散去,店里终于空闲时。沈瑾言从微波炉里端出一份刚顺手热的牛肉可颂三明治,端到文钦面前。

      沈瑾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脸色很差。这几天几点睡的。”

      “赶单子。”

      “赶单子就这样折腾自己吗。”沈瑾言叹了口气。

      “你好老气。”

      文钦不由得笑出声,放下手机,转而看向操作台后的两名女孩,开口道,“那是你的朋友吗?”

      沈瑾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对,我很好的朋友。”

      她喊了一声,周宁安和许徽从后厨探出头来。

      许徽先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打蛋器。她第一眼看到文钦的时候愣了一下——沈瑾言描述那个邻居的时候用了很多词:吃东西认真、舌头灵、害羞时耳朵粉红粉红的。

      她脑子里拼出来的是一张安静乖顺的脸。但面前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好看。并非那种打扮出来的好看,她骨相本身就很好——脸小,下颌线条柔和,内双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一下,像是在确认焦距。嘴唇有点干,但唇形很好,下唇中间有一道很浅的裂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存在感却很强。

      “你就是燕子的邻居吗?”许徽把手里的打蛋器放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燕子经常提起你!每次试新品都说等着你来试,说你的舌头特别灵,能吃出别人吃不出的味道。”

      “没有那么夸张,是她本身做的甜品就很好吃。”

      周宁安跟在后面擦着手,靠在许徽旁边的门框上,把文钦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燕子这个邻居,比燕子描述的还要好看。燕子那句“找不到第二个能吃出蜂蜜的人”,恐怕不只是说舌头灵。

      她收回视线,和许徽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好看归好看。可这样的人,燕子真的能追到吗?那双素日里总是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看起来不像会为谁轻易化开的。

      “我们在这帮了几天忙,听到最多的就是文钦说可以、文钦说刚好、文钦说这个版本更好。”

      “别乱说!我哪有……”沈瑾言快步上前,作势要把两人推进后间,耳尖从浅金色碎发间露出来,染了一层很淡的红。

      “啊,这样。”文钦看着她们拌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是嘴角动了动,但周宁安捕捉到了。那个笑很淡,收得很快,在那张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格外显眼。“你们好,我叫文钦。钦佩的钦。”声音不大,但很稳,“虽然你们已经认识我了。”

      “hi,我是周宁安,这是许徽。大学跟她住了四年,听她打呼打了四年。”

      “我没有打呼。”沈瑾言抬头,眼睛微微睁大,浅金色的发旋也跟着翘起。

      “你有。你每次考试前熬夜复习,回来倒床上就打呼。录过音,你要不要听。”

      “你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拆台的。”沈瑾言伸手把许徽脸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直接遮住她半张脸,随后回头看向文钦,“你别听她们胡说。”

      文钦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边笑边轻压了下眉头。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又像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指尖从眉骨上移开时,眼底那点揶揄还没收干净,嘴角的弧度倒是更深了些。

      “反正现在客人不多,你跟燕子先坐,我们俩先把活干完再来。文钦,这人每天早上开完店就问我们觉得桂花挞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我们舌头都试没味了。”

      说着,两人又进了后间。沈瑾言把桂花挞端过来放在文钦面前。她在对面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上,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桂花的香味刚好。是泡的干桂花还是新鲜的。”

      “干桂花。泡了一晚上,早上才滤掉。”

      “可以。”

      “可以就是可以。”沈瑾言歪着头换了个角度看她,“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赶了三个单子。”文钦抬手揉着太阳穴。

      “那你今天好好补觉。头很疼吗?你可以不用来的。”话刚出口,沈瑾言就急急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休息好再来。啊,好像也不太对……”她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闭上嘴,睫毛垂落,放在桌面的手指无意识捻着。

      “对不起啊,我一出错就容易乱说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拍,尾音往下沉,带着几分懊恼。

      “我是教导主任吗?”文钦歪过身子,偏头找到她低垂的视线,对上那双有些躲闪的浅琥珀色眸子,“没事,是我想来。”

      沈瑾言眨了眨眼。文钦说“是我想来”的时候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三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往一杯水里放了一小勺蜂蜜。她抬眼,抿着唇,眼睛弯弯。

      “那新品试完了你可以回去睡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以在这里睡。靠窗那个位置晒太阳很舒服。”

      “我还要回去寄快递。”

      “那你要是想来的时候就来,好不好。”她微微倾身,双手撑着桌沿,下唇被她轻轻咬住,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大有文钦再拒绝她就要当场哭出来的架势。

      文钦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角落里被空调风吹得发颤的绿植。“……再说吧。”

      中秋连着国庆,文钦趁着回了一趟外婆家吃饭。

      “喵~”

      一只毛色已经黯淡的老橘猫正卧在藤椅上晒太阳,见她回来,张嘴迎了一声。她伸手挠了挠猫下巴,橘猫眯着眼咕噜了两声,尾巴从藤椅扶手上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大福呀。”

      她蹲在那里挠了好一会儿,猫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耳朵往后压了压,舒服得闭上了眼。院子里晒着一排芥菜,空气里有淡淡的咸味和阳光照在石板上的干燥气息。外婆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望见是文钦,眉梢都带上笑意,“钦钦啊。”

      “诶。”她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缓了会儿才睁眼。拍掉膝盖上沾的一小片猫毛,洗手后走进厨房。

      外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她蹲在旁边把择好的豆角掰成小段,放进搪瓷盆里。天井里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照得那些豆角绿莹莹的。橘猫从藤椅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她脚边,用尾巴卷了一下她的脚踝。

      “怎么看着又瘦了?你再不好好吃饭,我就收拾收拾搬过去你那住,天天盯着你吃饭。”老人抬头看着她,皱起眉头。

      “我没有……”

      “在外婆面前撒谎,我还不知道你?听你杨姨说你对面新搬来一个孩子,人长的蛮俏的。你多和人家交朋友呀。”外婆低着头择菜,银白的头发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手上的动作很利索——根掐掉,筋抽掉,好的丢篮子里。

      杨姨是外婆的朋友,也是文钦的房东。

      文钦手里掰豆角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对门搬来个开甜品店的,姓沈。有时候会去她店里坐坐,帮她试新品。”她继续掰豆角,语气很平。

      外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只有一瞬,然后又落回手里的豆角上。“人怎么样?”

      “挺好。长得高高的,很好看。”文钦说。她把掰好的豆角放进搪瓷盆里,又从篮子里拿了一把。橘猫在她脚边卧下来,尾巴搭在她拖鞋上。

      她低头看着猫尾巴,想起沈瑾言在店里叫她的样子——她叫她什么呢。她什么称呼都没用。每次都不叫她的称呼,把甜品放在她面前,坐下来看着她吃,好像那个动作本身已经包含了一切。

      “她朋友国庆来店里帮忙。我昨天去店里试了新品,见到她朋友了。”

      外婆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垂眸,把一根择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那她朋友好相处吗。”

      “挺活泼的孩子。她朋友说她经常提起我。”她把最后一把豆角掰完,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喝。橘猫亦步亦趋跟着她走了几步,在天井边缘坐定,舔了舔前爪,朝她叫了一声,好像在催她再待一会儿。

      她没理猫,在水龙头底下接了一杯凉白开,靠在灶台边喝完,然后走回来在外婆旁边坐下,把搪瓷盆里的豆角端起来往厨房送。

      “孩子?比你小啊,那也挺好,多和人接触,你老是闷在屋里,这样下去身体不好的。”

      阳光被天井的玻璃滤过,正好落在她肩上,暖意袭满她全身。

      “我会的。”

      饭桌上红烧排骨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脱骨,是她上次在家庭群里看到外婆发的那张照片里的同款。炒青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蒜蓉放得不多,刚好提味。文钦吃了两碗米饭,把每块排骨的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整齐地叠在碟子边上。

      外公坐在对面,他吃饭快,一碗饭已经见底了,正拿勺子舀汤喝。他退休后在院子里养了几十盆兰花,每天早上浇水,下午跟隔壁老陈下象棋,精神头好得很。

      以前在工厂落下耳背的毛病,跟他说话要大声点,但他自己说话中气十足,看到文钦碗里排骨快没了,又挑了一块中排放到她碗里,声如洪钟:“钦钦,你太瘦了呀,这样怎么有精神头。”

      “你这脸色,又熬了几个大夜吧。”外婆盯着她,心中愈发心疼。

      “赶单子。国庆多接了几个。”

      “赶单子也要吃饭,你辞职不是说要休息吗。你上次冰箱里有东西是多久以前了,酸奶不算。明天搬回来住几天,我给你养养。你那间屋子我一直收拾着,床单上个礼拜刚晒过。”

      文钦筷子停了一下。“不用。我那边还有单子没做完,工具都在出租屋。”

      “工具搬过来。你那间屋子书桌够大,以前你写作业也在那张桌子上。”

      “太远了。去城东补课不方便。”

      外婆看了她一眼。这个理由比“工具搬来搬去太麻烦”更站得住脚——从外婆家到城东确实比从出租屋多绕三十分钟的公交车。但外婆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文钦从小就是这样,不想麻烦别人的时候会找一个你说不出来反驳她的理由,让你没办法继续劝她。小时候带她去菜市场,她明明想吃排骨,但看到那天排骨的卖相不是最好的一批,就说算了今天想吃鱼。外婆养了她十几年,哪会被糊弄过去。

      “那你有空多回来吃饭。不要那么久再来,平时想吃饭就直接回来,住一两天再走。我给你炖汤,你脸色太差了,总要养回来一些才像话。”

      外公听不太清她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她碗里又空了,用筷子轻点。“你们俩别光说话,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站起来去厨房盛了碗汤,放在文钦手边,玉米排骨汤,泛着层薄薄的油光。

      文钦接过去喝了一口,外公乐呵呵地拍拍她的肩。那双手掌厚实有力,跟退休前在厂里拧扳手时一个样,差点没把文钦刚喝进去的汤拍出来。

      “轻点!诶呀。”外婆连忙用筷子头敲在他手背上。

      外公有些不乐意地收回手,冲文钦扮个鬼脸,自己坐下来继续喝他的那碗。

      外婆没再提搬回来的事,只说有空多回来吃饭,脸色太差了总要养回来一些才像话。

      “嗯。”文钦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外婆把她的手拍开,她笑着将外婆轻轻推出去陪外公。

      橘猫在厨房门口蹲着,尾巴懒洋洋地搭在门槛上。走的时候它跟到院门口,在她脚踝上蹭了一圈又一圈,像以前上学时那样。

      “下次早点回来,听见没?”

      “好啦。”文钦将手上的东西换了边,回头挥手。

      老人身形已有些佝偻,夕阳伴在她身侧,年华在她身上流转。唯有那只老猫从她脚边挤进门缝,跳回藤椅上继续窝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