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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故剑蒙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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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余劲缓缓散去,浮尘落定。玄极真人立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方才被剑尖抵住心口的寒意,仿佛还黏附在肌肤之上,驱之不散。他纵有满腔怒火,却再不敢贸然出手。
楚晚宁收回长剑,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剑脊。昔日陪她斩妖除魔、行遍仙山的佩剑,如今通体覆上浓稠黑雾,仙道灵光被九幽戾气层层吞噬,剑身泛着幽冷的暗芒,再无半分当年清朗模样。
“百年光阴,物是人非。”她垂眸望着剑身,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连跟着我的剑,都要学着适应地狱的温度了。”
裴妄舟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柄异变的长剑上,眼底情绪复杂。他还记得当年她执此剑时,眉眼明媚,剑招利落,心怀坦荡。如今剑已成魔,持剑之人更是彻底活在了阴影里,而这一切,皆因他当年那一念抉择而起。
“此剑伴你修行多年,灵气根基深厚,长久被戾气浸染,迟早会彻底崩毁。”他低声提醒,话语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顾虑,“你神魂本就虚弱,莫要再透支器物本源。”
“崩毁又如何?”楚晚宁抬眼,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百年前我连自身神魂都险些散尽,一柄剑的存亡,又有什么要紧。”
她缓步绕过玄极真人,行至殿中陈列旧物的木架旁。架子上的玉簪、手札、药瓶一一蒙尘,都是她年少时留在青云殿的物件。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她一笔一画写下的修行感悟,字迹稚嫩,满是对仙道、对师门的赤诚向往。
这般纯粹的心意,最终换来的却是构陷与背弃。
楚晚宁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很轻,在空旷大殿里悠悠回荡,听不出半分暖意。她抬手,指尖萦绕一缕黑雾,正要拂向那些手札。
“住手!”玄极真人见状厉声喝止,“这些乃是宗门旧物,岂容你肆意损毁!”
“旧物?”楚晚宁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向他,“玄极真人倒是分得清楚。当年我被定罪之时,你们将这些东西视作邪祟余孽,弃之不顾;如今见我势大,又念起它们是宗门之物?”
她指尖微微用力,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页在黑雾中缓缓蜷曲、发黑,转瞬化为飞灰。
“属于我的东西,我想留便留,想毁便毁。至于青云宗的规矩,早在你们将我推入九幽的那一刻,就再也约束不了我。”
玄极真人胸口剧烈起伏,却碍于裴妄舟挡在一旁,以及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只能硬生生压下怒火。殿外其余长老也鱼贯走入殿中,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发难。百年冤案的疑云,被楚晚宁一次次撕开,压在众人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你执意搅乱青云宗,到底意欲何为?”一名年长长老沉声发问,“百年前的案子已然盖棺定论,你就算闹得天翻地覆,也改不了过往。”
“改不了?”楚晚宁挑眉,握着长剑的手轻轻一旋,剑风扫过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黑痕,“真相被掩埋,罪名被强扣,你们一句盖棺定论,就想让我咽下百年苦楚?天下没有这样便宜的事。”
她缓步走向殿门,途经一众长老之时,目光淡淡扫过每个人的脸庞。那些面孔,有的是当年冷眼旁观之辈,有的是随波逐流、附和定罪之人。百年岁月磨老了容颜,却磨不掉刻在骨血里的虚伪。
“我无意此刻便血洗青云殿。”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满堂之人,肩头那片人皮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画面透着刺骨的诡异,“我要的,是召集整个修真界的同道,当众重审旧案。”
“你痴心妄想!”玄极真人立刻反驳,“宗门旧案,岂容外人置喙!”
“外人?”楚晚宁缓缓转身,空洞的眼眸死死锁住玄极,“我乃青云宗昔日弟子,此案因我而起,我自然有资格讨一个公道。还是说,你心底清楚真相,怕当众对峙,谎言会被戳穿?”
字字句句,直刺要害。玄极真人眼底慌乱一闪而过,强装镇定地呵斥:“妖言惑众!休要再挑拨离间!”
“是不是挑拨,届时一试便知。”楚晚宁不再与他争辩,目光落向身侧的裴妄舟,“你一路跟着我,如今也看清了,这便是你守护百年的师门。虚伪,怯懦,为了掩盖秘辛,不惜构陷同门。”
裴妄舟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宗门之中,并非全是奸邪。只是当年局势错综复杂,诸多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楚晚宁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好一个身不由己。当年诛仙台上,你身不由己落笔定罪;封印九幽之时,你身不由己困住我百年。如今看来,这三个字,倒是能遮住所有的亏欠。”
她向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周身的寒意将裴妄舟笼罩,那双死寂的眼眸里,没有爱恨,只有一片荒芜。
“裴妄舟,我给你选择。”
“要么,站回他们那边,继续做青云宗高高在上的上仙,与我为敌。”
“要么,陪我走到最后,看着我将这层伪善的皮囊彻底撕碎。”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妄舟身上,等待着他的答复。一边是养育栽培自己半生的师门,一边是他亏欠百年、护佑百年的女子,这道选择题,凶险万分。
裴妄舟抬眸,迎上她冰冷的视线,没有半分犹豫。
“我选后者。”
简单三字,彻底斩断了他与青云宗之间最后一层温情。殿内长老们哗然,失望、愤怒、惋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玄极真人望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心如刀割,却又无可奈何。
“好。”楚晚宁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有你这位昔日作证之人陪在身侧,日后当众翻案,想必会更加有趣。”
她不再停留,持剑迈步踏出青云殿。殿外云雾流转,山间风啸阵阵,裹挟着九幽的阴寒,席卷整座仙山。
裴妄舟紧随其后,一步不离。
“你打算何时召集各方修士?”他边走边问。
“不急。”楚晚宁抬手,指尖把玩着一缕飘荡的黑雾,“百年都熬过来了,我有的是耐心。先在这青云宗四处走一走,见见那些许久未见的‘故人’。”
走出大殿广场,远处山道之上,几道身影匆匆赶来。为首一人锦袍玉冠,气度不凡,是如今青云宗的少宗主,也是当年与她一同修行的同门师弟。对方远远望见二人,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楚晚宁瞥见来人,唇角笑意渐深。
“正好。”
“说曹操,曹操到。下一位叙旧的人,来了。”
她握着覆满戾气的长剑,迎着对方一步步走去。单薄的身影立于云海之间,像一朵从地狱深渊绽放而出的寒花,所过之处,草木凋零,寒意彻骨。
裴妄舟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暗火翻涌。他知道,接下来的路,纷争只会越来越多,昔日同门情谊,也会在仇恨与真相之中,寸寸碎裂。
但他别无选择,也从未想过退缩。
百年亏欠,便用往后余生,一一偿还。
青云宗的风,越吹越冷。一场席卷整个修真界的风波,已然在这片仙门圣地,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