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想知道向导的一切》布波布波

62、谎言 如果我爱上

　　划去日历上又一个格子，陆言之数着日期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家中的闹剧已经彻底落幕。那两人吵的时候貌似声势浩大，和好后又你侬我侬、春暖花开。陆言之暗自发誓，如果下次他还不知死活掺合夫妻吵架，他就改名叫陆言猪。
　　现在好了，到最后，除了大哥大嫂这两个当事者之外，家里其他成员全都不约而同地做冷暴力透明人，就只有他这个在其中真正出过主意的被排在演员表第三位，里外不是人，差点儿当了现眼包。

　　现在陆文礼和莫菲看不上他反而成了好事，陆文礼向老婆吹嘘绝大部分追人的办法都是他自己想的，竭力撇清陆言之在其中的参与感，说他用“几句话”起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点醒”作用。
　　莫菲附和道：“你那个染白头发的弟弟？他不是被赶出家门过的私生子吗，是想讨好你？小心点，可别让他趁机缠上来。”
　　“放心，你还不知道我吗？”陆文礼说，“唉，要不是他是高级哨兵……”

　　陆言之的头发不是染的。以及，如果非要他要讨好谁，那他会选择直接薅陆鹤年的羊毛，至少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在书房门前站定，他先将感官集中在门后，凝神静听两秒。可惜陆鹤年显然对这种情况有预料，他只听见一片寂静。
　　撇撇嘴，陆言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门打开，明亮灯光倾泻，露出陆哲的半张脸：“进来。”

　　虽然被何今婉拒了危险的跑酷企划，偷跑大业还是要继续进行。他吸取了何今的一半建议，准备找个兄弟姐妹为自己提供一点出入方面的便利，但并不打算直接寻求帮助。一是他不相信其他人的人品，二是被发现他偷跑之后，陆鹤年多半会震怒，从而牵连掩护他的那个人。综上所述，他打算直接坑人。
　　被他盯上的人是陆文悠。

　　陆文悠，今年十一岁，小学生。据陆言之所说，此孩在展露A级哨兵天赋后深受沈静纾溺爱，性格恶毒，酷爱自作聪明，连自己同母姐姐陆诗然都欺负，有污蔑造谣陆言之的前科。坑他一把，并不会让陆言之的良心疼痛。

　　“陆诗然和陆文悠关系很坏，一定不介意抓住机会落井下石，”陆言之强调道，“但我和诗然关系不错，一直有联系。我在家里其实没那么孤僻的。”

　　何今听罢他的小论文，心情复杂：“你心里有数就好，三十六计小天才。”他只觉得陆家像个养蛊场，就连陆言之这样单纯善良的性格，在里面待久了都开始变得蔫坏，说起损人利己的小算盘语气中全无内疚。
　　陆文绥听罢他转述，幽幽道：“单纯善良？你在说谁？”

　　人的视点总是有局限性，陆文绥想。这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言之看起来实在太狼狈，年纪又小，于是何今总觉得他可怜，但陆言之可不是靠当善良小白花小笨蛋，才让他主动去外城上学时，家里的许多人，包括沈静纾都暗自庆幸的。而他在梧桐高中过上想打谁就打谁，还能让其他老师同学都背地悄悄维护的皇帝生活，也不是光凭捏紧拳头就能做到。
　　不说别的，单是他出的主意能让陆文礼照单全收这一点就足够耐人寻味。要知道，陆鹤年不是任人唯亲的角色，如果陆文礼真的蠢钝，早就被踢出决策层当猪养，反正陆家也不是养不起，哪还能站稳脚跟，混出名堂。

　　“他那么爱哭，所以他背着你哭过吗？”陆文绥问。

　　何今悻悻转开脸：“他都背着我了，我怎么知道。”

　　“怎么还不高兴？”陆文绥侧过身体，往前一倾，软绵绵地趴在何今背上，闭上眼睛，“外面又下雨了，别赶我回去。”

　　A区的冬天总是潮湿多雨。虽然处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但无论白天黑夜，外城的色彩似乎总是比内城的更晦暗。那天在车里，何今突然甩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反被陆文绥威胁一通，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一声不吭地回到了小燕尾巷。这里面大概有一点恼羞成怒的成分。

　　“我没说谎，”他再次说，“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和你在一起。”

　　陆文绥伸手环抱住何今的腰，懒洋洋的，很惬意的样子，还是什么都不说。他当然知道何今说的是真的，所以他庆幸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再一次。

　　何今恼火：“你说话啊！”

　　直到看他真要起身把自己掀出门去，陆文绥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听见了。急什么？”

　　何今气笑了，回身揪住陆文绥的衣领。

　　说来无语，何今的发言虽然突兀，但向前追溯却也并非无迹可循。他算来算去，意识到自己这次是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陆言之牵连，无辜程度堪比被皮卡丘电上岸的鲤鱼王。

　　在此之前，他与何今纠缠已久，对方塑料布一般的底线早已在日积月累中被拉扯得麻木。毕竟何今又不是准备剃头出家，斩断尘缘，偶尔碰上被他哄得昏头的时候，陆文绥还能浅尝两口味道，聊作慰藉。
　　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大概是某高中生藏了又藏的小心思终于败露，何今想要令他彻底绝了心思，思考着思考着突然想起还有陆文绥这个在闷声不响发财的，遂顺手连他一块收拾了。

　　是的，陆文绥是被顺手的那个。

　　甚至因为他离得近，所以他先被收拾。

　　陆文绥终于意识到事情的糟糕之处，开始懊恼当初没能更快更利落地送陆言之回陆家享福。事态发展到现在，就算是他，也难以否认，无论是作为弟弟还是别的什么，陆言之的确在何今心中占有着小小的，切实存在的一席之地。

　　他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这次他只花了大半个晚上就成功对接上并还原了何今的脑回路。这是何今的小退步，却是陆文绥的大进步！可喜可贺！

　　他们对与彼此结婚这件事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

　　正如何今曾言，就算没有婚姻关系作为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变，两人可以是搭档，是挚友，是无血缘的亲人。这就足够了，陆文绥不必因为婚姻导致的利益捆绑自讨苦吃，何今也不必因此不自由。剪断一根风筝线，换来更光辉灿烂的人生，虽然说辞听起来像自卑作祟的自怨自艾，但这实际上是最客观理性的判断——如果他们从未有过交集，两个人都会过得比现在好得多。

　　“那是你的人生！”何今说，“我也有我的孽债要偿还，你明白吗？如果你连这都不在乎，那你究竟还在乎什么？”

　　他本该对所谓的“报应”坦然，本该不必对自己的结局提心吊胆。如果没有陆文绥拦在他前面。

　　陆文绥答：“我在乎你。”

　　他不执着于给自己与何今的关系下定义，事实上他也根本搞不明白什么是所谓的爱情。但相比于博爱阳光的友情、亲情，至少代表爱情的婚姻具有独特的排他性，也容得下更多见不得光的暗流。
　　损己而利他通常是愚蠢，有时也是崇高。深入过废墟的哨兵向导都明白这一点，于绝境之中，他们彼此扶持着走过死地，随时都做好为队伍、为战友牺牲的准备。只有意志熔炼得舍生忘死、一往无前，锋刃才会无坚不摧。就像蒋子奇愿意为鸩死，就像鸩愿意为何今死，如果走到山穷水尽，如果有必要，何今也会抛弃自己，去换取一线生机。只有陆文绥这个指挥官不能死，绝对不能。
　　自从意识到这件事后，陆文绥愈发谨慎，控制欲也愈发强。他讨厌意外，也不想接受轻率行动可能导致的后果。

　　但相比于“义”的忠诚和奉献，“爱情”所求取的忠诚则要阴暗泥泞得多。嫉妒、贪婪、淫/欲、猜忌……从爱情中生发的负面情绪足以排列重组成一套新的小七宗罪，但如果没有这些沼泽般的肮脏，似乎又难以勾勒出恋心的獠牙。就算是光鲜亮丽如陆文绥，或是经历脱离日常生活如何今，也无法免俗。

　　能生死相托的队友们不能管陆文绥往队伍里加新人，作为发小的楚行风不能管陆文绥和其他朋友出去玩，陆文绥也不能管他妈妈交新的男朋友。但如果何今要喜欢别人？陆文绥总得想办法管着他别乱来。

　　陆文绥定定地看着何今，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在乎你，爱上别人呢？反正是你先不要我的，不是吗？”

　　脑中似有嗡鸣作响，何今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看见陆文绥大笑起来：“你想了那么多，居然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啊！”他的脸上没有意外。

　　何今想把陆文绥按在沙发里，只是没有成功。陆文绥纹丝不动，但看起来还是软绵绵的，安分地待在何今手里：“小鱼，老婆，老公，你饶了我吧。”

　　何今不说话，陆文绥便抓住他的上臂，把他往自己腿上放。何今终于没有拒绝，于是接下来发生任何事都顺理成章。

　　将坠着戒指的银链勾出，向下解开衬衫的纽扣，陆文绥将脸凑上前，何今垂下眼，打开双唇。这是个阔别已久的深吻，久到刚刚结束，陆文绥就已开始回味，要借着这点微末的温度来抚平过往两年遭受的严寒。他低声的呢喃沙哑着，比起倾倒欲/望，更像是诉说委屈：“老婆，我好想你……已经太久了，你之前买的冰箱贴掉下来，但我没办法买到一模一样的，那个图案已经停产了……”

　　和雷厉风行的形象不相符，陆文绥有时候是喜欢不分场合叨叨点屁事。现在气氛已经暧昧得一触即发，他在叨叨冰箱贴。何今听着他说话，紧绷的躯体逐渐放松，叹息着打断他：“明天给你买新的。”

　　于是陆文绥把他抓得愈发紧。

　　水滴滴在地上，晕出深色的圆形斑痕。

　　雨居然还能下得更大。陆言之打了个喷嚏，茫然抬头。天还没有黑透，却因乌云阴沉如同夜半。
　　风尖啸着掠过窄巷，吹得被雨淋湿透的身体忍不住瑟瑟发抖。他没有再跑去别的地方，即使这片屋檐挡不住如注暴雨。

　　他站在小燕尾巷二层小楼的台阶上。这里以前有个违规的小诊所，陆言之在里面上过班，帮他懒惰成性的老板看店。不能从正门进，要从侧门进。但现在侧门也已经上锁，谁都进不去。最终他看向巷口，下班回家的时候，他往那边走。老板通常会来，因为如果他懒过头了，陆言之会闹，而且他们得一起去买菜，不然晚上没饭吃。
　　但今天何今不会再来接他了。

作者有话说

总算……到这了……（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