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想知道向导的一切》布波布波

54、有我啥事 今晚必扎你

　　陆文绥不在乎有谁喜欢或讨厌何今，就像不在乎有谁喜欢或讨厌他自己。

　　他人的喜欢和讨厌毫无关注的价值。

　　喜欢，知道了，所以？
　　讨厌，知道了，所以？

　　从陆文绥意识到自己是谁的那天开始，他就明白他者的爱恨何等廉价。

　　他自他人身旁经过，像游过窗前的暴雨。祈求它早日来临也好，诅咒它不该存在也好，雨只在它想来的时候来，想停的时候停。

　　何今的作风却比陆文绥低调许多，几乎是他那夺目的哨兵搭档的反义词，像朦胧的黎明时分凝在草叶尖的露珠，别人稍一闪神，便要消失不见。

　　他只顾着把自己活成一个秘密，但对陆文绥而言，何今并不是遥远的谜团，他们的相遇也不该用华丽的奇迹比拟。
　　世上有多少奇迹得以长存？

　　如果让他来形容，他只会朴素又无聊地把他和何今描述成两枚互相嵌合的拼图。他们是彼此失落的另一部分，分离意味着永恒的残缺。
　　他们曾无数次重叠，以至于长久分离的时刻，灵魂之中仍然存在彼此的烙印。

　　何今的喜悦是他的喜悦，何今的痛苦是他的痛苦，何今的愿望是他的愿望，何今的彷徨是他的彷徨。何今想要逃避，陆文绥就抓住他，不让他彻底消失在漫长的夜里。
　　他当然会回来，就像太阳必将再度升起。

　　“……？”惊醒的何今神情恍惚。

　　“我在，”陆文绥轻轻拍他的背，侧过身，将自己的一部分体重压在他身上，低声耳语，“才三点半，睡吧。”

　　“……”骤然绷紧的肌肉放松，疲惫的向导重又闭上眼睛。

　　陆文绥借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房间的一线月光凝望他许久，忍不住倾身上前，蜻蜓点水般吻他额头，见他不醒，又把自己塞进他怀里。

　　何今睡得迷迷糊糊的，只凭记忆和感觉揉了揉陆文绥的后脑勺。

　　陆文绥一直觉得，何今不合适执行需要长期伪装的任务。不是对方不擅长，而恰恰是实在太擅长，以至于陷得太深。所以每次他调整状态，陆文绥都会陪着他，发挥哨兵最原始的作用——警戒。有哨兵警戒意味着周围环境绝对安全，于是紧绷的神经得以渐渐放松，恢复安宁。

　　幽灵电台残酷冰冷的作风根植于何今的骨髓，他懂得如何完美地完成任务，却总是忽视如何保全自己。

　　在没人给他守夜的曾经，他要怎样孤身捱过一个又一个闭不上眼的夜晚？

　　陆文绥恨幽灵电台，更甚于幽灵电台恨他。

　　阿斯特很有价值，他们追寻电台的踪迹已经太久，黑暗向导的特殊身份和过人能力会让他成为刺入那个隐秘组织最关键的那根毒针。但当听见何今痛苦的呼吸和混乱的心跳，他突然算不清阿斯特到底有多重要。

　　朝何今发火实在太虚伪。是作为指挥官的陆文绥发布任务，决定人选，给了何今信任和裁量权。反正连他自己也没有现身阻止不是吗？冰冷的理智木偶线般纠缠着四肢，陆文绥同样清楚何今所能忍受的极限。

　　他还没有到极限。

　　在用理智得出这个结论后，向来稳定的精神海突然有暴动的倾向，导致陆文绥最后面对阿斯特时差点失控。他最近在家待着其实也是请的病假，今晚何今刚完成一次深层疏导。疏导结束后，向导的脸色甚至比他更难看。

　　何今是吃饱饭就打厨子的天下第一坏蛋，吵架时说起陆文绥已经没有资格管他，嘴脸不知道有多嚣张。那是气话，但也多多少少包含着些许真心。
　　所以陆文绥无法接受。

　　何今畏惧太沉重的感情，陆文绥每次想要认真和他谈谈，他就疯狂地逃避。陆文绥原本以为自己不介意配合他，演一演云淡风轻，结果只落得这样的下场。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太顾虑何今的心情，再进一步好了。

　　何今坐在沙发里看书，偶尔翻过一页，没几分钟又烦躁地往回翻，反复翻到最后已经忘记原本的页码，于是啪地把书拍在茶几上。

　　陆文绥问：“在想什么？”

　　盯了别人半天的人在说什么，明知故问。

　　“我不会道歉的，你死心吧，”何今挺直脊背，“当时阿斯特刚做下一桩新案件，对诺克斯感兴趣但怠慢，顶多算是备胎。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来供目标慢慢观察，电台随时可能和他取得联系，诺克斯留不下他，那就只能把他杀掉，还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陆文绥道：“我也反复强调过，杀掉他也没关系。他没那么重要。”

　　“如果他真的没那么重要，从一开始你就不会大费周章想要控制他，”何今戳穿他，“队长，你知道我把握得住自己的状态，我的精神体停止他的动作不需要一秒钟。阿斯特那种类型的人很好懂，那晚过后，他对诺克斯的信任上升不少。”

　　“借口这么多，你只是不想按原定计划走到暗算仇人A的那一步而已。因为设定的那个仇人是我，你不想阿斯特盯上我，”陆文绥冷着脸，“何今，别想着搪塞狡辩，也别叫我队长。”

　　何今否认不了自己可能有一点小小的私心，但他的应对并无差错，他不会变更自己的主张：“即使没有你，我也会这样选，这样才能尽快控制住阿斯特。迟则生变。队长，当时执行任务的人是我，有资格现场裁断的人也是我。难道指挥大人不能信任下属的判断？”

　　这场各执一词的争论注定没有结果，只会让他们又吵起来。好在何今已经领悟除开非要论点一二三列举清楚，针锋相对到底之外，问题的另一种解法。

　　陆文绥面无表情道：“非要我哭给你看？”

　　何今答：“别学言之。”

　　气氛突然冷凝，像把烧红的烙铁扔进冰川。

　　“陆言之？”陆文绥问。

　　“他很爱哭的，还挺可爱，”想到他，何今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伸手推推陆文绥的脸，“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今晚我可以做饭。吃完你就大人有大量地放过我吧？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真的真的，给你写保证书。”

　　陆文绥没有笑：“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又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糊弄人？

　　“不然让你弟跟着我吃几个月垃圾食品？”何今说，“他很厉害呢，年纪这么小，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我在他这个年纪还什么都不懂，干的全是傻事，都没个人样子。”

　　因为履历特殊，何今进入圣所更早。在同龄人刚刚提着行李办理入学的时候，他已经上完三年学，加入白塔。

　　“加入”是个不准确的词语，其实仅仅是以考察为名的监视而已。像他这样有前科的人很难再被哨兵接纳，虽然可惜，但白塔宁愿让他过于危险的能力被荒废。
　　然而陆文绥提出了申请。

　　凭借自身出色的能力，原本一年以前他就应该有资格独立带队，去选择自己的向导搭档，结果为了能捞何今一把，他特地让宁以恒压了自己的考评一年。

　　“你当时不懂是因为环境不许你正常生活，”陆文绥起身，“用不着你，饭我做就行。”

　　何今问：“不气了？”

　　“本来就没有气，”陆文绥答，“我只是很担心。”

　　担心就担心，总比亲身涉险好。何今想。

　　结果何今的蛋包饭上就被画了中指。
　　这不还是有点生气么，不会又被读心了吧。

　　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何今抱怨，“别又跑走，饭都冷了。”

　　陆文绥坐回原位，打开手机的免提，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陆文礼的名字：“挂我电话做什么？”

　　陆文绥答：“爱莫能助。”

　　陆文礼不依不饶：“又没非要你有什么成果，只是给个态度。这都不行？”

　　陆文绥说：“不行。”

　　陆文绥在他妈妈家算长子，在陆家就是次子。他上面有一对双胞胎哥哥姐姐，陆文礼和陆诗逸。经过多年打拼，目前两人都已经在陆家的产业里有了一席之地。

　　也因此，他们也是家里最不敢得罪陆鹤年的人，哪怕在私下里，也极少与陆文绥联系。

　　谈起陆言之的告发行为只是借口，他联系陆文绥的真正原因是家庭危机。

　　“你嫂子和我闹了点别扭，想让你帮忙劝劝。”

　　“说实话。”陆文绥道。

　　陆文礼“啧”一声：“就你聪明。她这次闹得凶，爸最近心情不好，我不想招他。”

　　陆文绥说：“实话。”

　　陆文礼说：“她想和我离婚。”

　　陆文绥道：“猜到了。”

　　被扯下遮羞布的陆文礼立刻打开话匣子：“我什么都没做！她总这样大惊小怪，当初瞎了眼才看上她！”

　　“实话？”陆文绥说。

　　陆文礼烦躁道：“唉，说了真没什么，就是之前心烦，去外面散心，交了几个朋友。”

　　陆文绥终于懒得和他兜圈子：“去夜店交了新女朋友？”

　　“随你怎么说，”陆文礼道，“反正我没干太过分的事。”

　　讯问结束的陆文绥朝何今两手一摊。
　　何今无奈地摇摇头。

　　“挂了。”陆文绥说。

　　“哎哎哎别挂别挂，”陆文礼嚷道，“老二你糊涂啊，我们现在可是一边的，你不也和我一样吗？”

　　陆文绥变了脸色：“一样个屁。谁和你一样？给我把话说清楚。”

　　陆文礼苦口婆心：“变心这种事，说来不光彩，但也是人之常情。之前你为你老婆要死要活的，现在下头了不也另寻新欢了？别装，小白眼狼都和我告状了，你同时吊着两个不放呢。
　　“我没你那么贪，就是嫌麻烦。让她占着坑好了，以后找到真喜欢的再换。”

　　陆文绥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决定给他再添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