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想知道向导的一切》布波布波

52、落网 花言巧语

　　何今想回答一句废话：一个人被杀，是因为有人杀了他。

　　他明白阿斯特要说什么。

　　人遭遇不幸会感到痛苦，但得不到公正却会感到绝望。这样的绝望有时来源于命运，有时来源于他人，有时来源于“救济”本身。

　　在末日初临之时，借着社会大规模的混乱，弱肉强食、赢家通吃的丛林法则风靡了好一阵子。但最终，互相吞噬的混沌不过是催生了另一种秩序，而这种新秩序远比旧秩序更凶残，以至于最终毁灭了自己。实际上，因人类自相残杀而催生的灾难所造成的后果，远比影兽直接制造的灾难所造成的后果要恐怖得多。

　　在挣扎的阵痛后，幸存的人类最终建立防卫基地，艰难回归正轨，但旧秩序曾被狠狠碾碎、轰然崩塌的余波却蔓延至今。

　　阿斯特言简意赅：“那个男人是个恋/童/癖。五年前，其中一个被他伤害过的小孩抑郁自/杀身亡，为他钉下钉子的人，是她的妈妈。”

　　何今问：“他没被抓？”

　　“放出来了，”阿斯特答，“五年。五年刑期，能让一位母亲的仇恨平息吗？能换回所有受害者没有阴霾的人生吗？你能满足吗？”

　　何今垂眸不语。

　　“你的那个仇人，他逼迫欺凌你至今，难道你不会愤怒吗？”阿斯特问。

　　“对不起。”何今说。

　　阿斯特短促地冷笑一声：“什么意思，你认命了？”

　　何今没有理会他的煽动，只是用一只手撑着脸，问：“他们愤怒……你也像他们一样愤怒吗？”

　　在夜晚与白昼交界的时刻，风吹动略长的黑发，有几丝黏在红润的唇上，天地万物的轮廓都模糊。
　　他眼中的哀伤滴碎涟漪，面前人仿佛突然变得遥远而陌生。阿斯特只感觉恍惚，心跳重重一顿，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起来。

　　“诺克斯，”他忍不住呼唤道，“你在想什么？”

　　何今说：“我在想，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嗓子眼微微发紧，阿斯特着魔一般低声回答：“我也……并不是多么正义的人。”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瞬间的荒唐，匆忙补了一句：“但是帮助你足够了。”

　　“如果杀掉罪魁祸首，愤怒会停止吗？”何今问，“悲伤会停止吗？”
　　他好像也不知道答案，眺望远方的神情带着迷茫。

　　相关的论调他实在听过太多。正论、反论、谬论，悖论。到头来还是不明白，似乎唯一能从根源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逆转时间。但偏偏只有已经发生的事，永不再改变。

　　阿斯特答：“如果什么都不做，结果只会更糟。”

　　诺克斯看着他，说道：“好啊，那就拜托你帮帮我吧。”

　　不对，不是这个答案，有什么溜走得太快，已经不再注视他。阿斯特大失所望。但他原本的目标分明已经达成，于是他只能点头。

　　阿斯特的行径与正义无关，他的巧舌如簧最终只编织了沉迷于杀戮的借口。他终于向诺克斯表露了自己的真面目，他的真面目浅薄而无聊。

　　与何今说起那些惨案时，他有的只是跃跃欲试的亢奋，像一条饿得流口水的疯狗。他煽动别人，自己却陶醉，把他者痛切的伤口当作自己的挡箭牌，蘸着他者的鲜血来为自己的肖像作画。

　　但这样做的效果也立竿见影。如果将阿斯特的受害者名单公布出去，真不好说是支持他的人多，还是反对他的人多。

　　这是对他人同情心与正义感最彻头彻尾的利用，他最恶毒最聪明的灵光。偏偏很多人不介意被他所借，如同迫不及待的，愤怒的利刀。

　　他寻找共犯的技艺比杀人的技艺更为高超，这段时间，朱砂不是没搜寻到其他有共犯嫌疑的人，但肯提供线索，或是站出来指证阿斯特的却一个也无。
　　卖他没商量的只有王乐乐，但他根本连阿斯特的面都没见过，两人当纯网友都嫌不熟。

　　对阿斯特来说，王乐乐仅仅只是个可以用来与电台联络的中间人，而王乐乐的刚愎自用是他唯一的失算。
　　那个一朝得势便得意忘形的高中生根本没打算上报阿斯特的名字，反而想以此长久拿捏住他，压榨他为自己办事。

　　按何今推测出的阿斯特的性格，如果刘逸颖案案发得再晚一些，王乐乐也没暴露被抓，他或许很快就得去和刘逸颖作伴，让阿斯特战绩喜加一。

　　调查进行到这个程度就已经足够，何今不想再深入下去。阿斯特又不是什么需要细心呵护的对象，就算下手粗暴一些，也没关系。

　　抓住全无防备的一瞬，毫无征兆地，当晚，何今在诺克斯家袭击了阿斯特。

　　长长的腕足自摇曳的阴影中无声探出，张裂，如转瞬间盛放的花，锁链般缠捆住阿斯特的四肢，坚硬的喙咬穿身高接近两米的男人的后颈，齿舌舔/吮蜿蜒滴落的鲜血，将毒液注入伤口。
　　何今闪身，避开阿斯特势大力沉的一记踢击。

　　这是他最后的垂死挣扎。何今最擅长的便是一击必杀，没有惊心动魄的打斗，一场袭击在静默中落下帷幕。

　　精神触丝探入图景翻涌搅动，在捕捉到阿斯特精神体的瞬间，许多疑惑迎刃而解。

　　阿斯特的精神体居然是蟹奴。

　　目前暂时还没有哨兵拥有寄生性精神体的案例，而在向导之中，寄生生物同样罕见，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有成为黑暗向导的潜质。

　　这类精神体在战场上讨不到好。毕竟寄生猎物的精神需要时间，而在成功操纵目标之前，寄生者的攻击性近乎为零。但一旦给它们足够的时间发育，寄生类精神体将会成为最可怕的噩梦。

　　顾名思义，蟹奴原本只会寄生在螃蟹身体里，但在成为精神体后，它的食谱终于迎来飞一般的升级换代。这种奇特的寄生生物会寄生在宿主体内，肢体如树根蔓延，吸收营养，直至将宿主完全吸干。
　　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会用激素阉/割宿主，使宿主失去生育能力，在宿主体内产卵，同时彻底摧毁宿主原有人格，重塑他们的认知，使他们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对“后代”的呵护幻觉之中。

　　也就是为什么，在那几个女受害者身边人的口供之中，都众口一词地提到了她们或许怀孕。她们不会真正怀孕，却会在被蟹奴彻底篡改的精神状态之下，无意识地作出孕期反应，才最终使他人误解。

　　而相比于本就有母性本能的雌性宿主，蟹奴对雄性宿主还要更多一层雌化改造，甚至会因为激素刺激，造成身体，比如胸/部的再度发育。他们的行为最终也会与孕妇相似，只是因为这种情况太过稀有，旁人最多觉得这些人的行为有些怪异，却很难直接联想到真相。

　　绝对不会有哨兵愿意信任这样的向导。

　　腕足将猎物悬吊，半透明的细肢自耳后钻入面具的狭小缝隙，顺着头部的孔洞内探。

　　“别乱动，”何今安抚正在无意识挣扎抽搐的阿斯特，“放心，我不喜欢抹杀别人原本的意识。只是给你加个保险协议。”

　　与本体战斗力卓越，精神体直接攻击性近乎于无的阿斯特正相反，何今本体战斗力一般，需要依赖武器，精神体却是力量惊人的庞然大物。哪怕是自然界中真实存在的太平洋巨型章鱼个体，都有臂展接近十米的纪录，更别提可以修正体型的精神体能够达到的极限大小。

　　它可以在几分钟内捕杀鲨鱼，换成弱点更多，身体更脆弱的人类，结果只会更加惨烈。强有力的腕足足以瞬间撕断人类的手脚，坚硬的喙能够轻松刺穿头颅。

　　“结束了。”何今对听筒另一头的陆文绥说。

　　陆文绥道：“别挂电话。”

　　腕足悄然缩回阴影之中，阿斯特跪在地上，身旁空无一物，但又仿佛无时不刻被某种东西所束缚。
　　被撞碎一角的金属面具发出滋滋的电流轻响，失去了仿人语气的电子音僵硬地说：“塞壬……你是塞壬……”

　　何今充耳不闻，手指摸索到阿斯特耳后，揭开他的面具，双眼随即吃惊地睁大。

　　这不是一张该用美丽或丑陋来形容的脸。它甚至难以被称作“脸”，没有睫毛的眼皮艰难地眨动着，鼻梁和嘴唇消失，双颊深深凹陷，仅剩下后期新植的薄薄一层皮，缝缝补补地绷着头骨，浅粉深红，斑斑驳驳。同样缺损的口部无力地洞开，能看见内部的零星几颗牙齿，和短短一茬舌根。

　　才摘下面具几秒，阿斯特就开始呛咳，没有用精神力辅助操控的面具，他说不出话。

　　他的胸腔震颤着，发出尖啸般的风声，何今花了两秒才意识到，他是在大笑。

　　突然，他俏皮地朝何今眨了眨单边眼睛。
　　他唯独有一对颜色极漂亮的蓝眼珠。

　　何今替他重新戴上面具。

　　“诺克斯，塞壬，”他笑着又唤何今一声，口吻亲呢得吓人，“你费尽心思找到我，是想我为你做什么呢？”

　　“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没有拒绝的权力，”何今说，“章鱼的毒液已经渗透你的精神体，你无法背叛我。”

　　是的，就是这个答案。
　　阿斯特慢吞吞地说：“那可真是，多此一举。不过也好，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

　　陆文绥猛地推开诺克斯家紧闭的门，在此之前，何今一直听着他急促的脚步声。
　　他来得这样快。

　　“你的哨兵来得好快，之前都在附近转悠吗？”阿斯特的语调中有微妙的恶意，“乖狗狗。”

　　陆文绥踩住阿斯特的右肩关节，缓慢而稳定地下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就算是阿斯特也难忍地发出惨叫。

　　章鱼的腕足轻轻缠住哨兵的脚踝和小腿，制止他的动作。

　　何今略一回想这段时间自己干过什么，不由得头皮发麻，拉住他的一只手进行了极迅速的浅层疏导，低声安抚道：“我没事。”
　　但再不停下来，阿斯特就要有事了。

　　陆文绥冷冰冰地扫他一眼，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