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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进退两难 我绝对不愿 ...

  •   陆言之最近很忙。
      这是句废话,读高三的人哪有不忙的。

      他其实没怎么想到何今。没办法,实在是没有时间,只要全神贯注地写份试卷,或者背一章节的书,再抬起头,一节课甚至两节课就这样过去了。这时候他惯例要去教室外面松缓神经,漫无目的走走停停,手总是下意识地抓着自己的手机,偶尔拿出来看一眼锁屏。

      他的锁屏没什么特别的,只是C区无云的晴空。分明和纯色差不了多少,但无论是谁,都能一眼认出这是真正的天空。陆言之透过它,看着自己真正的桌面。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他自己的自拍而已。

      如果非要问这张自拍有什么不一样,那可能、大概、也许是旁边有个何今。

      他们坐在某处树荫下安放的藤编桌椅旁,桌上放着舀了大半的刨冰,背后是无限辽阔的天与海。何今的表情透着惬意的懒洋洋,一只手搭在桌上,半握着拳撑住脸,另一只手随意搂着不顾炎热气温靠着他,正伸长手臂调整拍照角度的陆言之。

      他配合地偏过脸,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漫不经心,视线却没有望向镜头,而是温柔地垂眼看着另一个人。

      这不是一张正式拍摄的照片,只是调整时偶然的误触,角度有点歪斜靠上,头上还有只不凑巧的黑色海燕掠过,擦出恼人的一片影。

      拍得比这张技巧更高明许多的照片陆言之攒了大把,但只有看着这张照片时,他会不自觉屏息。盛夏的阳光似乎还在远方的海面粼粼闪烁,在浪尖跳跃着,害得他的心脏也比平时跳得更快。

      说不清心在为何而悸动,若要分辨原因,对陆言之来说太困难,所以他只是发着呆,任由思绪抛飞到九霄云外,让大脑空白,什么都不去想。

      即使在百忙之中,学校里的一些人仍要坚强地浪费宝贵的空闲时间,在背地里谈论他,顽强得陆言之都想笑了。

      当然,在他教育过他们应该谨言慎行后,那些议论就变得非常小,可惜他们对哨兵的听力仍然并没有具体概念,压低声音只是压低了个寂寞。

      这次议论的内容还算克制,无非是在羡慕他命好,是个哨兵,肯定会进圣所,不用努力学习;又说他家里有钱,不管再怎么差劲,也有父母兜底,吃穿不愁。

      陆言之静静地听着,心里也静静的,竟然半点感想都没有,只觉得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阳光真好,晚上要不要打电话给何今?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何今在上班。

      “现在都已经十一点了,”陆言之趴在床上,扁扁的一片,阿塞尔趴在他旁边,毛茸茸的脸和他挤在一起,“工作这么忙吗?”

      “不凑巧。”何今简短地说。

      话筒的另一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平稳的呼吸声,机械装备相碰的叮当声。
      陌生的声音在相互交流,陆言之放大音量,努力分辨着,有人笑嘻嘻地问:“谁啊,你家的那个小朋友?怎么还没有睡觉?”

      何今答:“对,他成绩挺好的。一组准备侧边包抄,二组掩护!”

      下完令后,他一跃而起,动作极轻盈又极沉重,不知道落在哪里,脚底传来“吱嘎”一声。

      呼吸节奏在改变。奔跑时呼呼的风声灌满耳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陆言之下意识以为下了一场急雨,看向窗外,只看见一轮月亮,才反应过来这其实是密集的枪声。

      他站在门的另一边,透过偶然打开的缝隙,品尝陌生的世界。只是模糊混乱的声音响成一片,就足够令人神往。

      战斗持续好一会儿,才告一段落。

      借着奈拉翻船激起的巨大风波,阿兰谢尔的消失堪称悄无声息。封锁了一切消息的陆文绥耐心地等着一无所知的六人组回到A区,将其一网打尽。

      就是那么不巧,目标回来的时间正值夜晚。
      他们果然和阿兰谢尔有特殊的联络方法,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识破了朱砂的缓兵之计,最后还是得用上武力压制,何今就是奉命带队追截他们的人。

      陆言之问:“打扰到你了吗?不会是什么保密任务吧?”

      何今答:“当然打扰到我了。”

      陆言之语塞:“那你干什么还接?”

      何今答:“因为我也很想你。”

      好半天,陆言之才干巴巴地说:“哪来的也。”

      “好吧,那就只有我想你。”

      陆言之又急:“那倒也不是……!”

      直到听见何今的轻笑,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被耍了。这人怎么这样。

      “有什么事?”何今问。

      陆言之说:“没有事就不能打你电话?你又两个星期没来看我了。”

      “前段时间走不开,这个周末一定过去,”何今说,“你在学校的时候专心点,别成天想有的没的。”

      陆言之立刻说:“我在学校根本就没有想起过你。”

      经历过他的精神图景,已经放下心的何今随口调笑道:“那未免太绝情了。我可是一周给你发五百零花钱,有空的时候也拜托想我五分钟吧。”

      陆言之哼哼唧唧地说:“不要,绝对不要!”

      陆文绥问:“不要什么?”

      愉快的心情突然爆炸了。就像排队两小时买到了最喜欢的饮料,刚喝了一口就被人撞掉,洒在地上,泼湿了鞋。

      他一直沉默,何今拿回通讯器:“就说他现在不肯理你了,谁让你惹他。”

      陆文绥说:“都过那么久了还在气,脾气那么大。”

      何今头顶仿佛冉冉升起巨大的问号:“你说别人脾气大?”

      “我哪里脾气大,”陆文绥淡淡地反驳,“如果不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也算脾气大,那我承认。”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别人给陆文绥数量最多的评价之一,就是情绪稳定。他根本就不给不在意的人情绪,平时面带笑容,说话简明扼要,赏罚分明,从不因私人理由给下属多余的压力。如果把他的情绪起伏当作线条画出来,大概就和死人的心电图一样稳定。

      何今说:“大胆,竟敢否认。你只是看起来稳重,其实脾气就是特别大,因为太傲慢才不肯表现出来。说错你了?”

      陆文绥看着他,突然笑了:“你会讨厌吗?”

      何今一顿,不再理会他,背过身问陆言之:“我们说到哪了?”

      陆言之很想说,原来我们还没挂电话啊,差点忘了!
      他忍气吞声地问:“你和二哥一起出任务?”

      其实是跟你二哥一起做慈善事业。他俩都没有正经的行动许可,拉完磨也没有工资和奖金拿。

      凑过来一起听的陆文绥说:“在做菩萨。”

      何今道:“我知道你想说我们在做慈善,所以你用词能不能严谨一点。”

      陆文绥说:“一不小心。”

      陆言之说:“你故意的?”

      陆文绥答:“我当然是故意的,我在故意和你搭话。今后,你的零花钱由我给,毕竟是长辈的职责所在。”

      陆言之说:“我不要……”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不要什么?不要自己亲哥给的钱,但偏偏要拿何今的钱?

      “我不需要零花钱,你不用给我。”他只能这样说。

      “这样,”陆文绥不置可否,“我也把你剩下的诊疗费结清了。这个你就别推辞了,我应该做的。”

      感性和理性在疯狂打架。

      陆言之感到很不爽,非常不爽,但他细细想来,陆文绥除了很没眼力见,看不懂气氛,硬要在他和何今说话的时候不停插嘴,烦人得要死以外,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不管是想代替何今给他零花钱,还是帮他还了欠款,站在他的立场都没什么可指摘。这甚至是很好的人才会做的事,否则按家里其他兄弟的做法,陆言之不狠挨一脚就不错了。

      陆文绥没做错什么,他不能攻击对他好的人。

      但他就是不高兴。

      原本顺畅的运行模式卡住了。

      咬紧牙关,他强迫自己说:“谢谢……”

      “好不情愿的语气。还在生我的气?”陆文绥说,“要不要这个周末我和何今一起过去,和你谈谈。”

      陆言之连忙说:“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不用过来!”

      他退让,陆文绥就进一步:“那我下次和你说话,你会回答吗?”

      陆言之只能说:“我会。”

      “语气呢?”

      “……我会改。”

      “改在哪?”

      “我会改!”

      陆文绥把通讯器还给何今:“他挂了。”

      在旁边听了全程的何今恍然大悟:“难怪他不喜欢你,你怎么用对其他弟弟妹妹的语气和他说话。”

      陆文绥说:“因为他也算是我的弟弟?”

      “他和你其他弟弟不一样,”何今说,“言之胆子很小,心思也很敏感,性格……有点软趴趴。他得顺毛摸,你不要吓他。”

      陆文绥似笑非笑:“难怪那群人都说他是你家的小孩。”

      “他们整天调侃这调侃那的,又没真跟你抢孩子,”何今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还说帮他结了诊疗费,结在哪?我可没收到。”

      陆文绥慢慢把手伸进口袋。

      何今说:“不许拿出来。”

      陆文绥抽出手:“没有带来。”不过他的确是这个意思。

      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实在混乱难解。在陆文绥不动声色营造的暧昧氛围中,何今与他两年未见滋长的生疏正在飞速消融。

      太厚重的过往编织成千丝万缕的网,束缚得人动弹不得。他们是生死相交的朋友,是密不可分的搭档,活着的时候注定要走同一条路,运气不济或许还会死在一起。

      何今做不到像真正的陌生人那样与陆文绥疏远,想靠近却又感觉刺痛,于是始终停驻原地,只是远远地注视着他。

      “对不起。”何今说。

      陆文绥回:“你需要对我说的不是这个。”他一如既往地冷静、坚固、不可动摇。
      即使短暂回头,也从不哀叹后悔,只会继续往前走。他本质如此,与何今截然不同。

      何今道:“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进退两难的感觉?”

      陆文绥神情漠然:“你忘记自己上一次说这句话,是为了什么了?我不理解。既然都难,那就强迫自己往前走。”

      何今忍不住失笑。

      他只是笑,不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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