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一捧壶风酒

4、第 4 章 况野

　　一楼是公共区域，从楼梯上二楼左右便是两个对立的卧室，其中一扇门半掩着，一个长相标致的亚裔少年正跷着二郎腿，用一只脚的脚尖支起凳子的两条腿，双手枕在脑后，身体随着凳子轻微摇晃，全神贯注地看着悬浮投影上的录取通知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表情说不出的悠闲。
　　投射映像的是他身边一个貌似cd娃娃的精致少年，穿着蓝色卫衣和黑色裤子，半边脸缠着白色绷带，露出来的上半边脸皮肤细腻有光泽，若不是手腕和脖子上隐约能看到透出的金属零件，还有眼镜投射出来的全息影像，说是一个正常8岁的人类小孩也会有很多人信。
　　“蹬，蹬，蹬。”的脚步声风风火火地从一楼传来。
　　“儿子，儿子！”
　　况野手忙脚乱地收起投影，拿起桌上白色vr眼镜，假装修理。
　　不一会儿，那声音的主人就拿着一块“手表”来到了况野卧室门口。
　　“快帮我看看，我智脑怎么屏显只有一半，另一半都变成噪点了，是不是主板坏了？”
　　“我看看。”况野拿过父亲手中的手表。
　　父亲的智脑名叫“鹌鹑”，一个米白色带黑色斑点的手表。
　　“鹌鹑，投屏当前画面。”鹌鹑并没有丝毫反应。
　　况佑拿过鹌鹑扫入自己的瞳膜，再次将鹌鹑递了过去。
　　况野再次发出指令：“鹌鹑，投屏当前画面。”
　　鹌鹑开启摄像功能，投射出况野的面容，一半正常，一半乱码。
　　况野简单翻看了一下说道：“应该是线路老化导致的接触不良，我修一下就好了。”
　　况野低头拿螺丝刀拆着鹌鹑的外壳，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爸，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况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呛了一口，咬牙切齿地朝况野脑袋上来了一拳头：“小兔崽子，你瞎说什么呢，没事少听八点档肥皂剧。”
　　况野捂着头吃痛：“你别狡辩了，我昨天晚上路过你房间听见你鬼鬼祟祟地在跟别人打电话。你这几年来天天往外面跑，一跑就是好几个月不在家，你肯定是在外边给我找新妈了！”
　　况佑捏起况野的脸颊肉：“还学会偷听你爸讲话了！我这一天天忙里忙外的工作，腿都要跑断了，你竟然还在心里编排我去谈情说爱，真是小没良心的。”
　　况野吃痛：“疼疼疼！！”
　　其实昨天晚上他打算做点亏心事，但是已经很晚了爸爸房间还是灯火通明。
　　于是偷偷贴门大概听了几句话。但是电话实在打的太久了，旷野只得回自己房间硬生生等到了后半夜，等爸爸熟睡才偷溜进房间……
　　况野揉着自己的小脸蛋，他怎么会不知道是自己在冤枉爸爸，但死鸭子一定要嘴硬。
　　“谈恋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妈都丢下我们这么多年不管我们了，你谈恋爱我又不反对。”
　　况佑语气不耐烦道：“你这臭小子，话都听到十一肚子里去了，你老子我没谈恋爱，没谈恋爱！！听清楚了没！还有，谁跟你说你妈丢下你不管了，你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况野委屈巴巴反问道：“那我为什么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她？”
　　况佑微微叹了口气，关于“妈妈”这个问题，两人从小到大没少说起。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况佑用各式各样的童话故事情节，骗小况野。
　　随着况野渐渐长大，那套童话故事的骗术也逐渐失效。
　　况佑本以为况野长大后会对妈妈这个角色渐渐淡忘，不再执着，可好像越是他刻意隐瞒，越是被况野反复提及。
　　看着况野那双和她一模一样闪着灵光的深褐色眼睛，况佑心头微动，一时竟编不出那些自己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故事。
　　“你妈妈她...，她...”
　　看着爸爸闪烁其词，况野期待了半天况佑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渐渐撅起来嘴巴:“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我爸爸吧，你也根本不认识我妈，所以你才每次都编谎话来骗我。”
　　这话直接让况佑忍不住又是一脑捶：“你这一天天都在瞎想些什么？我怎么可能不是你爸爸，你从小到大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的。你小时候没少生病，每次生病，心疼的我都揪心，恨不得把家变成卫生院。我这个爸爸做的不说多称职吧，但是你要说全天下男人放一起谁最有资格做你爸，那一定以及肯定。”况佑猛拍两下胸脯，腰杆挺得绷直，给自己竖起一个大拇指，指向自己，自豪地说：“就是你爸我！！”
　　他沉默了几秒，原本带着委屈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像是积攒了很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要一并说出口。
　　他抬眼看向况佑，声音轻却异常认真：“爸，我问妈妈的事，也不全是因为想她。”
　　况野继续说了下去：“我只是不明白来流亡星的人，有来避难的，有不如意看破红尘的，有无家可归的，也有只是短暂停留的生意人。总之各有理由。可是爸爸你却从来没有说过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不是一定要知道你和妈妈的那段往事，我只是，只是单纯的好奇，我们明明有很多选择，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待在流亡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我们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
　　况佑也是第一次听到况野如此认真的和他讨论这件事。是啊，况野能对素未蒙面的妈妈有多少好奇，又不是幼年了。
　　他一直以为况野无休止的追问是真的单纯想要拼凑出妈妈这个角色，从未往其他方面想过。原来是况野是这么想的。
　　小小的况野以专业已经这么大了，也到了对自己的来处去处感到好奇的阶段了，也罢，是时候告诉他一些真相了。
　　“原来你在想这个。也是我们家小野长大了，也罢现在说给你听，你应该也能理解。”
　　况野竖起耳朵。
　　“嗯...说起原由，真正的原因其实来源于那场政变。”
　　况野愣了一下，马上接过话头说道：“塞兰特之乱？”
　　况佑没有否认也没肯定，自顾自的说道：“我，也曾在你这个年纪为了心中的理想，信念，为了正义，远走他乡，甚至宣誓可以为之付出自己的生命都在所不惜。直到经历了那场惨无人道的政变。我才真正见识到战争的恐怖。战友在身边一个个死去，而我的信仰稳坐高台，骄奢淫逸，我的理想被拉入地狱，反复践踏，我的正义，变成了一道冰冷的指令，甚至侵蚀我的灵魂。渐渐的我开始麻木，甚至希望下一个牺牲的是自己。但是天不遂人愿我活了下来。站在领奖台上，我甚至不明白胸口的勋章是奖励还是讽刺。在我人生的至暗时刻遇到了你。”
　　况野心头一紧。
　　“接过襁褓，看到小小的你，我突然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况佑眼神无比温柔的看着况野。
　　“什么理想，财富，信念都是扯淡，我只想寻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陪你渡过后半生，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去想，也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小野，流亡星除了环境虽差了点，但是他的优点却也是很显然的。虽然靠近第八星际，但外层引力带形成了天然保护屏障，既可以供我们自给自足又能免于虫族入侵。虽然政权无从属，但是一旦有任何情况，还占据了靠近天枢要塞的优势。既不用向从属星球一样受帝国掣肘，还可以享受他们的军事服务。这可是爸爸精挑细选的好地方。”
　　“流亡星生命在外，所以人都觉得这是个充满污染，传染病，瘴气，肮脏不堪的地方，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这里才没有被权力金钱玷污。在我看来这是人间最后的净土。福祸相依的道理，你要牢记。千万不要冒尖出头。手里有什么牌自己知道就好，千万不要张扬，知道吗？”
　　况野认真的点点头：“我知道了，爸爸。”
　　况佑揉搓了两下况野的头发：“臭小子，好好修，我去给你炖点蘑菇土豆汤，一会儿下来吃。”
　　况野任由狂佑蹂躏
　　待况佑离开后，况野揉揉头发低头盯着手里的鹌鹑。
　　十一在一旁轻声唤道：“小野，我们还要继续吗？”
　　况野抬眼，投去一个无比笃定的目光，语气干脆：“当然！”
　　说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脸颊，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声自我提醒：“工作，工作。”
　　他指尖握着螺丝刀，动作熟练而利落，几下便拆开了鹌鹑机甲的后壳，将昨夜偷偷塞进去的一小块塑料片取了出来。方才还满屏乱码、不停闪烁故障提示的终端，瞬间恢复了清晰流畅的界面。
　　况野指尖飞快地在虚拟终端界面上穿梭，在庞大的数据洪流里精准搜寻着自己需要的资料。
　　心底却响起一道声音：爸爸，对不起，我要暂时离开这里了，离开你为我精心铸造、安稳无忧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