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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猫 白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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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星的尾巴僵成了一根棍子。
她不知道该下去还是该继续装睡。下去了,她就是白星,要面对那个人;不下去,她只是一只无名野猫,但那个人已经看见她了。
“好漂亮的猫。”卉依歪了歪头,“三花,还是长毛。”
她抬起手。
白星的猫瞳孔开始放大。
那只手伸过去够她,指腹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揉了揉。
“……真软。”卉依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白星僵在树枝上,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毛发,传到她的皮肤上。
很暖。
她想蹭一蹭那只手。
但她没有。
只是僵着,像一只被定住的猫玩偶。
“我待会儿再来找你。”卉依收回手,朝她笑了笑,转身走回了运动小队里。
白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人群里,好半天,才慢慢把下巴重新搭回前爪上。
阳光还是那么暖。
但她的心跳,怎么也慢不下来。
“她怎么能这样……”
白星换了个隐蔽点的地方趴着了,是的,她躲林子里的凉亭顶上去了,小小一只团成一团,说不上什么原因,她突然有点害怕见到那人。
阳光偏移了一点,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凉亭的灰瓦顶上。
白星换了个姿势。
她把脑袋从左边换到右边,前爪交叠着,尾巴顺着瓦片的弧度垂下来,末梢微微卷起。这个位置比树上好,隐蔽,安静,不会有人路过,操场那边的喧嚣被林子隔开,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喊声和哨音。
体育课很长。
兽人学校重视运动,尤其对兽人学生,总说“保持兽形本能也是教育的一部分”。但猫不爱运动。
也没人陪她玩。
其实她以前不在意这个的。没人陪就没人陪,她可以睡觉,可以晒太阳,可以看鸟,虽然每次看鸟都会被路过的鸟兽人瞪,但那是他们小心眼,她又没真打算扑。
但今天……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她应该躲开的。她平时都会躲开的。陌生人摸她,她要么跑,要么轻轻咬一下表示拒绝,但她没有。
她只是僵着,一动不动,像只假猫。
然后那个人说“我待会儿再来找你”。
白星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到这里来。
可能是害怕。害怕什么?不知道。
害怕那个人再来……
还是害怕她不来?
风吹过来,凉亭边的草丛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白星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白星是被下课铃声吵醒的。
她往凉亭下看了看,没人。
操场那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应该是都去更衣室换衣服准备放学了。
体育课结束后的教室乱糟糟的,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聚在一起说话,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沐浴露的香气。白星从后门进来,低着头,绕过几张桌子,走到自己的位置。
她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空的。书包不在,人也不在。
白星眨了眨眼,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她松了口气。很轻,连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白星,走了啊。”
有人从旁边经过,随口招呼了一声。
“嗯。”她声音小小的。
那同学也没在意,和同伴说说笑笑地走了。
白星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她又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秒,很短,短到谁也不会注意到,然后转身,从后门走出去。
晚风把她耳朵上的绒毛吹得轻轻晃动。
她伸手揉了揉那只耳朵,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
“……想多了。”
然后她加快脚步,消失在黄昏的巷子里。
跟卉依做了同桌之后,白星的话还是很少。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早上来的时候,她会小声说一句“早”,然后把书包放下,坐得端端正正。如果旁边的人回一句“早”,她的耳朵就会轻轻抖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本。
如果旁边的人没回,比如在睡觉,或者在看手机,她就悄悄松一口气,又悄悄有点失落。
上课的时候,她从来不主动说话。
但是旁边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翻书的声音,转笔的声音,偶尔打哈欠的声音,还有那种懒洋洋的、带点漫不经心的“这道题你写了吗”,这种时候她会立刻把自己的作业本递过去,动作快得像训练过。
“谢了。”
“……嗯。”
对话结束。
她继续低头看书,耳朵却竖着,听旁边沙沙沙的抄写声。抄完之后作业本会被推回来,有时候会附带一句“字真好看”,有时候没有。
有的话,她能开心一整个下午。
没有的话,也没什么。
本来就不该有的。
体育课又到了,这次是体测。
白星站在队伍里,老老实实的,没有往树林那边溜。跑不掉的时候她从来不跑,反正体测而已,又不可怕。
她只是不爱运动,不是不能运动。
前面的人在跳远,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旁边坐着聊天。白星站在人群边缘,安安静静地等着轮到自己。
她的目光从操场上扫过去,很随意的那种,像只是无聊到处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卉依在另一边的队伍里,正和人说话,笑得眉眼弯弯,手还在比划什么。旁边有个男生凑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被她推了一把。
白星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
一秒。
两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去看另一边跳远的成绩板,好像只是随便看看。
过了几秒,她又看过去。
又移开。
这样重复了几次,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傻,干脆低下头,她没再看那边,只是耳朵尖有点红。
轮到她跳远的时候,她轻轻一跳,落在一个不好不坏的位置,刚好及格,又不会太高。
裁判在板上记了个数字,没多看她一眼。
完美。
她回到队伍里,继续站着,继续等下一项。目光又从操场上扫过。
很随意的那种。
体测一项一项地过。
八百米跑完的时候,她撑着膝盖喘气,耳朵耷拉着,尾巴也垂着。
旁边的同学在互相搀扶,有人递水,有人抱怨太累了。
操场上人还很多,喊声、哨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吵得她耳朵一抽一抽的。她不喜欢这种空旷的地方,没遮没拦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会从背后扑过来。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项目都测完了,成绩都是及格。没人会在意她,也不需要和谁打招呼。
她转身,习惯一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林子里去,这条路可以早点回教室。她沿着小路往里走,走到那个凉亭附近。
然后她站住了。
凉亭那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头发,懒洋洋地靠着柱子,手里拿着瓶水,正仰着脖子喝。
白星的耳朵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下一秒,她转过身。
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个方向。猫走路是没有声音的,脚掌落地的时候只有极轻极轻的沙沙声,被风吹树叶的声音盖过去。
她没有往那边看第二眼。
只是换了个方向,往林子更深处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但还是轻轻的,无声无息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在等谁。
也不想知道。
可能是等朋友,可能是等人一起回去,可能是等……随便谁。反正不会是在等她。
本来就不该是等她。
她闭了闭眼睛让自己不去想那个人。
不去想那个人坐在那儿的样子。
不去想那个人可能在等谁。
白星今天回去有点晚了。
回去晚了,没饭吃,还会挨打,所以白星选择不回那个家。
包子铺早就关门了。这个点只有便利店的冷柜里有那种微波炉加热的包子。她买过,一个三块钱,不好吃,面皮硬硬的,馅也少,但能填肚子。
她数了数硬币。两个一块的,一个五毛的,剩下几个一毛的。
不够。她把硬币揣回口袋,随便找个角落窝了一晚。
第二天白星就有点病了,觉得是小感冒也没太注意,回到学校照常上课。
“早。”
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懒洋洋的。
白星的耳朵又动了动。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早。”
声音有点哑,鼻音重重的。白星耳朵耷拉着没什么精神,偶尔抬笔勾画一下重点。动作断断续续的,比平时慢很多,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停下来,愣愣地看着本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有目光落到她头上。
白星没发现。只是又写了几笔,然后停下来,把笔放在桌上,用手撑住额头,额头有点烫。她觉得自己很困,似乎意识被困在了另一个空间似的,掐手心也不管用,整个人昏昏欲睡。
卉依发现身旁那对耳朵今天格外安静。
平时就算趴着,耳朵也会偶尔动一动,听到什么声音就轻轻一颤,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但现在它们就那么垂着,软软地贴在棕色头发上,一动不动。
跟假的似的。